第14章
第14章
「啊啾──」
陰間,某間城隍府外停車場停著一輛樣式老舊的遊覽車。車上已坐著十餘人,車外還站著幾人,排隊等上車。
牛頭張曉武在車門旁拿著份名單,比對排隊乘客身分,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抹抹鼻子、摳摳牛耳朵,然後又打了個噴嚏,再摳摳牛耳朵。
「幹!」他惱火地摘下牛頭面具,露出人頭摳挖耳朵。「一定是王仔又跟那起乩吸毒仔講我壞話了。」
他牛頭面具下一雙眼睛銳利如刀,面貌模樣約莫二十來歲。
這是他十年多前死時的年紀。
當時他是個偷車賊,三不五時跑給王智漢追,他年輕腿快,有時故意跑到一半放慢速度等王智漢追近,再一鼓作氣大笑衝遠。
那時賴琨生意做得挺大,替張曉武這些偷車賊仲介銷贓管道從中抽取佣金,這只是他收入來源一小部分,更大部分來自販毒和高利貸。
賴琨看上張曉武手腳俐落、辦事機伶,想託他跑腿運毒。
但從小跟著殘疾爸爸在電子遊藝場打雜的張曉武,看慣了那些毒癮發作、臉上掛滿鼻涕眼淚的可憐蟲,抱著老闆或其他客人大腿討錢買毒的慘狀。他爸爸曾經不只一次這麼對他耳提面命──
你在外面鬼混,沒什麼,我以前也鬼混;你和人打架,沒什麼,我以前也打架。但有兩件事你千萬別做,一是欺負女人、二是碰毒品。你碰這兩件事,我會親手宰了你,要是你先被條子抓到,我也衝進警局宰你。我這瘸子爸爸沒什麼用,教不好你,但還有力氣宰你。
在某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張曉武牽著一輛重機還給賴琨──
那輛重機是賴琨託張曉武送給客戶,車上藏著毒品,張曉武沒忘記爸爸的叮囑,不願替賴琨運毒,將車牽還給他,且恭恭敬敬地向他賠罪。
只不過張曉武沒料到自己小弟兼死黨阿爪想揩點油水,私自將車上二十包毒品偷摸走幾包,不足的部分用白糖補上,重新分裝成二十包,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於是那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成了張曉武身為凡人的最後一夜。
他肚子捱了刀,腸子都流了出來。
變成鬼的他開始跑給牛頭馬面追,來到了陰間,認識了幾個朋友,見識了陰間黑暗,結識了那個拒絕與陰間一同黑暗的馬面俊毅。
經過一連串的陰錯陽差與出生入死,張曉武當上牛頭、賴琨進了大牢,還有個誣陷過他的城隍爺被打進十八層地獄。
十年過去了,賴琨出獄一段時間,那個誣陷他的城隍爺被地獄符召出地獄,再被張曉武逮回,又被其他人劫去,至今下落不明。
張曉武平時耳朵一癢,就罵王智漢在陽世說他壞話。他又摳摳耳朵、抖抖牛頭面具,重新戴上,和面前的老太太說了幾句,讓她上車。
老太太身後來了個穿著碎花裙裝的年輕女孩。
張曉武望了女孩幾眼,瞧瞧手上名單。「葉芝苓,二十一歲就死了,血癌。」
「對啊。」葉子點頭笑答。
一年多前,韓杰用餘生與太子爺續約替她換得的金肝臟,雖沒治好她的血癌,卻讓她體力旺盛,開心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連因化療落去的頭髮也長出來了。此時她一頭俐落短髮,穿著一襲碎花套裝衣裙──
那是她生日時韓杰送她的衣服,韓杰對衣著品味的眼光不怎麼樣,這碎花套裝其實有些老氣,但穿在年輕漂亮的她身上,倒也挺美。
她死後,穿著這衣服下陰間,也沒再換過。
她對韓杰說,想帶著一身花瓣重臨人間。
她說要是韓杰將來有一天見到個滿身花香的小妹妹,或許就是她,到時候韓杰可以認她作乾女兒。
韓杰只搖頭說那樣太奇怪,他不做那種事。他說「乾爹」這兩個字在這時代已經變成一種奇怪的字眼,他可不想被人誤會,且那時她根本不認識他;他還說就算穿著碎花裙也不會帶著花游回到陽世,大輪迴盤沒那種無聊的功能。
「妳在陽世有掛念的人嗎?」張曉武望著葉子。
「有啊。」葉子點點頭。「我爸爸媽媽、我男朋友,跟其他朋友……」
「很好。」張曉武遞給她一個小提袋。
排隊上車的人,人人都會領到一個小提袋。
裡頭裝著加蓋了出發印的輪迴證、大輪迴盤宿舍房門鑰匙、宿舍規範,和接下來幾日投胎輪迴各程序注意事項,還有大輪迴殿附設商城簡介。
張曉武今天任務,就是帶領這批久候多時的陰間亡魂前往大輪迴殿。這份亡魂名單是他幾天前與同事划拳贏來的,他得意開心了好幾天。
得意的是他划拳贏多輸少,開心的是這份名單上大都是乖巧聽話、表現良好的陰間好公民。
相較之下,昨天顏芯愛帶的那車亡魂糟糕許多,一路上髒話不斷、拉屎撒尿的多有所在──那車亡魂大都是被判來世輪迴成家禽走獸的壞傢伙,許多還是在更底下服刑完畢的前地獄囚魂,他們知道審判已定,即將要成待宰豬羊,在車上盡情發洩謾罵,將顔芯愛當成出氣包亂罵一通──
脾氣好的陰差對這種情形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脾氣不好的陰差便會用骷髏甩棍和電擊棒替他們送行,打得凶了,整車亡魂還會暴動還手,鬧得天翻地覆的情況時常可見。
顏芯愛算是脾氣不太好的陰差,只是比起電擊棒和甩棍,她更愛用腳下那雙厚底靴踢人踩腳。
她十餘歲就死去,雖然戴著馬面面具,但穿著短裙,身材看來像鄰家小女孩;幾個帶頭躁動的亡魂們在叫囂謾罵時,更像調戲起鬨,而非蓄意鬧事,一路上倒也沒出大亂。
□
葉子上車,按照提袋編號坐進一個靠走道座位。
她身旁靠窗座位坐著一個戴著細框眼鏡、身穿淡青襯衫,模樣憂鬱斯文的青年。
青年望著窗外,手裡緊捏著提袋裡那份輪迴規則說明書。
和一本存摺。
葉子也帶著自己的存摺,裡頭有大筆存款,是她父母、韓杰和老爺子一年來燒下來給她的冥幣,數字近百億──
在陰間,一碗麵要好幾萬冥幣;一套好一點的西裝可要幾億至十幾億不等。
這是千百年來,難以計數的冥錢燒進地底,通貨膨脹的結果。
「很好很好,大家都在翻存摺,有概念喔。」張曉武將最後一名乘客趕上車後,指示司機開車啟程。
老舊遊覽車駛上大街,朝著輪迴殿方向前進,這趟車程少說要兩、三個小時以上。
張曉武像個導遊,佇在車道上和大家閒聊:「錢這東西呀,上面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裡是死不帶來生不帶去。大輪迴殿裡有不少花錢的地方,你們在車上想想要怎麼花吧。」
各地大輪迴殿裡,除了等候輪迴時的宿舍外,也有附設餐廳、購物商場;所有進入大輪迴殿等候輪迴的人,如果沒在輪迴前將冥錢花完,存款便自動充公。
「如果我猜的沒錯,大家都是乖寶寶,對不對呀!所以到了大輪迴殿後,千萬不可以覺得快要投胎轉世了沒差,就給我亂來喔。」張曉武斜斜倚著椅背,和座位上一個老婆婆瞎扯:「阿嬤,妳有多少存款呀?知不知道大輪迴殿裡怎麼花錢?要不要我向妳介紹?妳試過馬殺雞嗎?還是想吃什麼?」
「我想買張陽世許可證,上去看看我孫子啊……」老婆婆指著說明書上輪迴殿裡各種消費設施和商品簡介頁面上其中一間店家。
那間店店名叫「再見」。
「哇,輪迴殿裡還有賣陽世許可證啊?」「最後幾天了還回去幹嘛?」「就是最後幾天,才讓大家回去看看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無牽無掛……」車上乘客紛紛翻看提袋裡的殿簡介,各抒己見。
「是啊是啊。」張曉武摳摳耳朵,攤手說:「輪迴殿裡每項服務有門檻喔,違規點數超過一定數字,就失去購買資格──例如陽世許可證就是其中一種。不過呢,我知道各位都優良好公民,都有資格買,只是我建議你們別買那個啦,沒意義。」
「怎麼會沒意義?」一個老先生說:「我還想回去看看我家那塊田現在變成什麼樣子,有沒有被我那些不肖子賣啦!」
「賣了你又能怎麼辦呢?」張曉武嬉皮笑臉說:「有些事情,知道了也只有傷心,還是不知道得好,不是嗎?」
「他們敢賣我的田,那我投胎重新賺錢,再把田重新買回來呀!」老先生瞪大眼睛說。
「就怕你投胎轉世,把你爸爸爺爺留給你的地也給賣啦。」張曉武說:「我就很反對輪迴殿裡開啥小『再見』那鬼店。人都要輪迴轉世了,還再個屁見,趕快投胎不就見到陽世了嗎?我看過一堆傢伙,上去見了親人朋友,哭哭啼啼又不想投胎了;再不然就是見了仇人,恨得牙癢癢想要報仇。總之那間店專給我們惹麻煩!」
張曉武說完,車上有人同意、有人及對。同意的人說:「是啊,都要喝孟婆湯了,還留戀過去幹嘛?」反對的說:「不是這麼說呀,再怎麼樣,投胎前見見一些想見的人最後一面,人之常情嘛,人心中要是少了這種情,重新做人又怎麼能做好呢?」
還有人說:「我聽說如果投胎前見不到想見的人,憋著那一口氣,抱憾輪迴,投不進好胎呀……」
「那是謠言,沒這回事!」張曉武連連搖頭。「總之你們真要回陽世,我也攔不住你們,但千萬記得,別給我惹麻煩呀!」
葉子望著說明書上「再見」的商品簡介,除了陽世許可證之外,也販賣一些能夠影響陽世親友的商品,諸如「讓親友作場美夢」、「讓親友身體健康」、「鴻運當頭」之類的祈福飾品。
「能讓親友身體健康?鴻運當頭?」有人這麼問:「所以買了這些東西,還可以替陽世親友治病?讓他們升官發財?」
「廢話,當然不能!」張曉武不耐地揮了揮手:「都是些騙人的東西,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沒聽過嗎你?要是那些狗屁東西可以替陽世活人治病,那每年還有這麼多人下來?」
「騙人?」乘客們起鬨說:「這可是輪迴殿認證的商店不是嗎?這還能騙人?」
「問這什麼笨問題,你們當過人,見過陽世政府,也當過鬼,見識過地底陰司……這些傢伙是什麼貨色,還用我說嗎?」張曉武哼哼冷笑,「你們輪迴前不把冥錢花完,通通充公平均分配,但充公前要花出去的,大家各憑本事賺。大輪迴殿裡一切消費服務,都是各路山頭插股罩著的!懂不懂啊?賣這些唬爛小符包已經很客氣了,就算隔壁新開間店,賣什麼鬼牙槍、復仇證我都不意外呀媽的!」
「至少……陽世許可證是真的……」有人這麼說。
「都要充公了,不花白不花,買幾個『鴻運當頭』給我家孩子求個心安也好嘛……」也有人這麼說:「反正過這幾天,我再不是他們媽媽了……」
「啊隨便啦──」張曉武說:「反正你們錢怎麼花,也沒我的份──俊毅不准我們插股搞這些,哼哼。」
「要是底下多點像俊毅城隍一樣的城隍。」有人說:「你們說這地底會不會乾淨點。」
「這我沒辦法。」張曉武又掏掏耳朵,說:「要靠你們啦。」
「靠我們?為什麼靠我們?」有人不解問。
「地底這些壞蛋哪來的?不都是從陽世死下來的嗎?」張曉武說:「要是陽世多點好人,就不會拉一堆壞蛋下來作怪啦……」他說到這裡,模仿起過往學生時代的老教官說:「所以你們投胎重新做人,記得當個好人呀。」
「牛頭大哥。」葉子舉手問:「你以前是好人嗎?」
「不怎麼好……但還沒壞到底,至少……我沒做那兩件讓我老爸衝進警局宰我的事情。」張曉武嘿嘿笑地答,頓了頓,又說:「有句話什麼來著,浪、浪……」
「浪子回頭?」老爺爺接話。
「對啦,就是浪子回頭。」張曉武給他拍拍手。「阿公果然讀過書,不像我,嘿嘿。」
「牛頭大哥。」葉子又舉手插嘴。「我也認識一個,曾經誤入歧途,但後來改過自新的好男人,他也跟你一樣,浪子回頭。」
「他有我帥嗎?」張曉武嘻嘻笑地問。
「帥多了,他兩隻眼睛都看前面,不是看兩邊,頭上也沒有長角。」葉子答。
「幹我這是面具呀!」張曉武一把摘下牛頭面具,露出人臉,撥撥一頭亂髮,咧嘴笑。「這樣呢?」
「還是他帥一點,你看起來有點像壞人……雖然他也常說自己是流氓就是了。」葉子這麼說:「不過你比較年輕啦。」
「不喲。」有個傢伙回頭對葉子說:「阿武二十幾歲就死了,死十年多了,他是看起來年輕;他們府裡還有個小愛,十幾歲就死了,像個小妹妹一樣。」
「哇。」葉子呆了呆,說:「牛頭大哥,那你和韓大哥差不多大。」
「妳想去見妳那個韓大哥喔。」張曉武戴回牛頭面具,隨口問:「他妳男朋友喔。」
「對啊。」葉子說:「但是我們說好了,他不會下來見我,我也不會上去見他,不過……我反悔了,我想偷偷去看他一次。」
「下來見妳?妳在說啥小?」張曉武莞爾。「妳當這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喲?」
「他不是普通人,他啊……」葉子說到韓杰,有些得意,正想繼續說,卻聽見張曉武身上發出一陣尖銳警報聲響。
「啊?啥小!怎麼回事?」張曉武連忙取出手機,只見整支手機螢幕閃爍紅光,鈴聲尖銳得如同警車鳴笛,他急忙接聽,對著電話那頭吼:「幹嘛?你們惡作劇喔?嫉妒我送一車乖寶寶喔!」
「曉武哥,出事啦──」電話那頭聲音急促,是十餘歲便枉死下陰間的馬面顔芯愛。
「出什麼事?」
「有個陽世活人不知怎麼掉下來了,在大街上亂跑──」
「什麼?」張曉武愕然。「那傢伙在哪裡?」
「現在在江老管區。」顏芯愛急急說:「有消息說是從年長青倉庫跑出來的,一路上有好多年長青的人在追她。」
「從年長青倉庫跑出來?」張曉武更愕然了。「那老傢伙真的拐活人下來賣?」
「誰知道……」顏芯愛說:「只聽說那人二十分鐘前在何爸管區被人發現,一路跑到江老管區,現在往我們管區過來。」
「二十分鐘從何爸管區跑到江老管區?」張曉武嚇得牛耳一豎,牛鼻孔大張,啊啊地說:「陽世活人能跑這麼快?」
「所以才打緊急電話給你啊!」顔芯愛急急地說:「俊毅說本來好幾個管區打算聯手逮人,但是又突然說人手不足──應該是年長青向他們打過招呼了,好像想自己處理。」
「自己處理?」張曉武大叫:「俊毅同意嗎?」
「當然不同意啊!」顏芯愛說:「俊毅說年長青已經拜託春花幫幫忙抓人了,他要我們放下所有的事,用最快的速度攔下那陽世活人,要是落在年長青手裡,可能就回不去了。」
「幹──」張曉武氣得想摔手機。「什麼時候不來,老子放假才來亂!」
「放個屁假啦!」顔芯愛罵:「你只是划拳贏了一趟輕鬆任務而已!」
「那傢伙現在在哪啦?」張曉武氣罵,突然聽見一陣驚呼聲從後座響起。
他快步往後走,從後方車窗見街道遠處有個亮紅東西一路蛇行、疾速竄來,接連閃過好幾輛房車。
「那是啥小?」張曉武瞪大一雙牛眼,還沒看清楚,那亮紅東西便已高高飛起,將一輛房車當成跳板般蹦隆飛天,躍上遊覽車車頂。
「啥小啦!」張曉武駭然大驚,遊覽車天花板發出蹦隆巨響,聲響從車尾竄至車頭,將司機也嚇了好大一跳。
亮紅東西唰地已然落在遊覽車前方,繼續往前急竄。
「啊!」張曉武哇哇大叫,急急往前座奔,見那亮紅東西竟是個女人蹲在拖板車上。
正是王書語。
「曉武哥,那陽世活人移動太快,我們的設備沒辦法精準定位!」顔芯愛的聲音自手機傳出。
「別怕,我用眼睛定位了……啊!她剛剛飛過我們車頂啦幹!」張曉武愕然瞪著前方那團紅光火點,轉頭對司機說:「追上去──」
「不去輪迴殿?」遊覽車司機有些猶豫。
「先攔下那個活人!」張曉武來到車門旁,對司機喊:「開門!」
司機打開車門,張曉武抓著門旁欄杆探頭往外看,那女人蹲在拖板車上,前面似乎有隻怪異小獸在拉車。
「幹那是什麼小?」張曉武愕然驚喊,後方一陣車聲呼嘯而來,駛來一支重機車隊。
後頭還跟著一輛高級黑頭轎車。
大批重機左右竄過老舊遊覽車往前疾追。
「春花幫!」張曉武從重機車身標誌認出是某支與年長青有結盟關係的幫派,連忙大喊:「喂喂喂,你們想幹嘛?這是俊毅管區,你們別亂來,讓陰差來處理!」
幾輛重機成員望了望張曉武,也不理他,紛紛加速往前追去。
「哇幹!」張曉武惱怒轉頭對著司機大喊:「開快點,追上去!」
他邊喊邊站在門邊,見前頭女人和重機越離越遠,氣得嚷嚷碎罵:「把油門給我踩到底──」
「早踩到底啦!」司機無奈地說:「曉武老大,我這輛是幾十年的遊覽車,不是餐車、不是跑車更不是你那輛重型機車啊!」
又一輛重機自後逼近遊覽車車門旁,瑠駛一身肌肉渾厚結實、腰際繫著獵刀;後座有個身穿大衣的瘦高男人,踩著重機改裝踏板高高站起,舉起一把狙擊槍抵在肌肉駕駛腦袋上,瞄準越逃越遠的王書語。
瘦高男人兩個眼眶裡深邃空洞、沒有眼珠,卻隱隱閃著青光。
「喂喂喂,你做什麼?」張曉武愕然大喊。「那是活人!陽世活人!」
瘦高男人絲毫不理他,開槍。
前方竄遠成個火紅光點的王書語和拖板車,突然高高彈起。
那拖板車右後測車輪被一槍擊碎。
「不准開槍,聽見沒有!」張曉武大吼,拔出電擊槍瞄準,威嚇遊覽車旁的重機二人。
瘦高男人開第二槍。
拖板車左後車輪也被擊爆。
拖板車後端在地上磨出刺眼火花,速度也開始下降。
張曉武暴怒,對肌肉駕駛開槍,電擊針啪地拖著長線扎上肌肉駕駛的粗壯胳臂上,對方猛地一抖,受到電擊,卻轉頭朝張曉武咧開嘴笑。
滿口金牙。
張曉武呆了呆,同時後方高瘦男人將槍口轉向他,扣下扳機,一槍擊斷電擊線。
「啊!」張曉武還沒反應過來,又按了幾下扳機,眼睜睜見肌肉駕駛嘻嘻笑地重催油門,加速往前。
前方被擊碎兩個車輪的拖板車降下速度,被團團包圍。
重機後座成員紛紛舉起網槍,打出幾張黑網,將王書語連同小豹裹成一團;那黑色網子一網住東西,立時緊縮纏緊。
十餘名春花幫幫眾紛紛躍下車,舉著電擊棒圍上王書語,對著她戳刺放電,電得王書語尖叫哀號。
「喂,給我住手──」張曉武大吼,催促司機駛近停車,一躍下車,掄動甩棍,朝著春花幫幫眾吼道:「幹你們老師,一個個聽不懂鬼話是吧?」
幾個持著電擊棒不停電擊王書語的春花幫幫眾,見張曉武凶悍衝來,這才冷笑停手。
「哪個再敢不聽話,我會賞他吃頓飽!」張曉武高揚甩棍,來到被綑成黑色大繭的王書語身旁,打給顔芯愛交代自己當前情況。
遊覽車上的葉子等乘客都好奇地湊來這側窗邊,望著前方動靜。
張曉武轉身對從車門探出頭來觀望的司機大喊:「老陳,你先載他們去輪迴殿,我留下來等俊毅,再過去跟你們會合。」
「好吧……」司機點點頭,回座重新發動引擎,催促大夥回座位。「別看熱鬧,回去坐好。」
乘客們紛紛回頭,突然驚呼起來──只見車外裹著王書語的厚厚黑網突然燒起一片紅火。
黑網倏地破開,小豹子剽悍蹦出,一口咬上張曉武小腿。
「哇幹!這又是什麼碗糕啦?」張曉武駭然舉甩棍打小豹腦袋。
磅的又一記槍聲響起,小豹鬆口落地,身上多了個大洞,緩緩化散成灰,落下兩個風火輪浮空旋動。
開槍那人正是剛剛持狙擊槍的瘦高男人,他面無表情,緩緩收槍,一旁的重機肌肉駕駛則又咧開一嘴金牙對張曉武嘿嘿笑。
「啊!」張曉武盯著地上那雙風火輪,回想起剛剛小豹剽悍模樣。「風火輪、小豹子?是他!」
王書語自破網裡掙扎探身站起,裹在她身子的混天綾紅光閃耀,如同穿了一套火焰禮服──幾面黑網便是被混天綾上的紅火燒燬。
春花幫幫眾見狀當即一擁而上,舉著電擊棒要逮人;王書語奮力尖叫掙扎反抗,此時的她不僅力大無窮,身上的混天綾更像感應到惡鬼逼近,耀起刺眼紅焰,將幾個近身的幫眾熱得吵嚷起來。
「啊!那是混天綾?」葉子回到座位旁,見窗外女人一身混天綾十分眼熟,正想看個仔細,遊覽車已逐漸駛遠。
跟著,她發現隔壁的斯文男人比她還激動,本來已經坐下,卻突然驚慌地想開窗。
「喂喂喂!」司機連忙大喊:「你幹嘛?想造反啊!」
「我想開窗看看……」男人急急地說。
「看你個頭!」司機怒叱:「你要是亂來違規被記了點,到大輪迴殿裡,店家不賣陽世許可證給你呀!」
「什麼……」男人聽說關係到陽世許可證的資格,只得鬆手,將臉貼在窗上,但此時角度,已經見不到外頭的人。
「老兄,你怎麼了?」葉子好奇地問。
「我只是覺得那女人有點眼熟……有點像……」斯文男人點點頭。「我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