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然後我一個觔斗飛了十萬八千里,把那小孩送回家裡去!」   老獼猴張揚著雙手,口沫橫飛地對著陳阿財訴說好多年前,某次他打跑一個在六月山下誘拐小孩的壞傢伙的陳年往事。   車內車外山魅或者打瞌睡,或者無聊望天,或者伏在車底躲太陽,沒一個專心聽老獼猴說故事。小傢伙躺在韓杰肉身旁睡覺、柳丁伏在小文窩前,與窩裡的小文大眼瞪小眼。   陳阿財抱著膝,呆愣愣地望著老獼猴,對這個故事一點也不感興趣。   「幹嘛?你不信啊?」老獼猴見陳阿財冷淡,便問:「你以為我說故事騙你?」   「……」陳阿財默然半晌,說:「你說那小孩住山腳下八街附近。」   「是啊。」老獼猴點頭。   「你又說在四街巷子救他。」   「是啊!」   「四街到八街哪有十萬八千里那麼遠?」陳阿財說:「而且觔斗雲是孫悟空的法術,你又說你是土地神……」   「我是土地神啊,六月山土地神。」老獼猴瞪大眼睛,不服氣地說:「我哪有說我用觔斗雲,我是說我一個觔斗……能飛十萬八千里!但我飛到一半看到那小孩家就轉彎下去了!」   「一半也有五萬幾千里,四街到八街一公里都不到……」陳阿財哼哼地轉過頭。   「你到底懂不懂聽故事呀!」老獼猴惱火。「以前老土地神在的時候,不管他講什麼故事我都聽得好開心,我才不像你這樣一直挑毛病!」   「那是他講得好呀。」陳阿財嘟嘟嚷嚷地說:「你的故事爛死了,你根本不會說故事。」   「啊呀你這臭小子!」老獼猴暴跳如雷,嘴上大鬍子都歪了一邊,突然聽見外頭有騷動,探頭出去,見遠處山道有陌生山魅逼近。   「那些傢伙怎麼回事?」老獼猴領著小傢伙和柳丁攀上帆布棚頂四處張望,逼近的陌生山魅約莫十餘隻,個個身穿遮陽簑衣,或是手提鐵桶,或是推著板車,板車上還擺著鐵盆。   鐵盆、鐵桶裡都冒著古怪煙霧,似乎正燒著什麼。   「壞蛋們想玩什麼把戲?」老獼猴緊握木棒,棒上有韓杰寫下的金符。   「他們是四月山的!」小傢伙攀在老獼猴背上說。   「又是四月山?」老獼猴東張西望,氣憤大罵:「我知道是你們,出來!你們拿豬肉果上四月山招了山魅要來打六月山對不對?」   老獼猴還沒說完,後頭也有動靜,回頭一看,後方山道也出現一路人馬,這隊活人──   是羅壽福、賴琨,再加上二、三十個打手混混。   人人手上抓著貼有奇異符籙的棍棒刀械,且同樣有人推著裝有冒煙鐵桶的板車。   「你們到底想幹啥?」老獼猴朝著遠遠走來的羅壽福大罵,十餘隻六月山山魅在車外圍成一圈,舉著寫了金字符籙的棍棒樹枝備戰。   但四月山山魅逼至車外十餘公尺處卻紛紛停下,沒有繼續往前,而是從冒煙鐵盆、鐵桶中,摸出一顆顆冒煙草球往小發財扔擲。   「哇!」「這什麼東西?」「這什麼煙,怎麼那麼香?」   小發財車周圍的六月山山魅們,被燃火冒煙的草球砸著,不痛不癢,覺得草球冒出的煙霧聞起來挺香,不由得有些飄飄然。   「這……」老獼猴在帆布棚頂也聞到草球氣味,陡然尖叫:「這是魍魎酒的味道,他用魍魎酒泡草,然後燒這些草,好可惡呀!快把草球丟回去──」   六月山山魅紛紛撿起腳邊草球扔回去,又被對方丟回來。兩邊像打雪仗一樣,你扔我、我扔你。   「啊,別扔回去,他們撿了還能扔回來,踩熄好了!啊呀!一踩煙噴得更大呀!」老獼猴在帆布棚頂上暴跳如雷,腦袋越來越暈。「扔遠……扔到其他地方……」   漸漸地,六月山山魅連踩熄草球的力氣都沒有了,紛紛坐倒在地,有的發愣打嗝、有的咧嘴呆笑,甚至有像嗅到木天蓼的貓兒般把玩起冒煙草球,抓在臉上磨蹭。   全像是喝醉了般。   老獼猴搖晃跪下,癱在帆布棚頂呆愣喘息,小傢伙則從他背上跌下,和幾個山魅一同癱軟躺在地。   「你老婆舅舅這些東西還真有用。」賴琨見滿地醉倒山魅,嘿嘿一笑,拍了拍羅壽福肩膀。「要是方董這筆生意幹得好,以後我們真可以長期合作。」   「我夫妻倆這些旁門左道……」羅壽福搓著手嘻嘻笑著說:「再加上方董的錢,讓琨哥你領導指揮,簡直要飛天啦!」   「話說這些東西你要怎麼處理?」賴琨望著醉倒一片的山魅。   「餵他們吃豬肉果,然後上山找我老婆會合。」羅壽福這麼說,還用腳踢了踢癱軟在地的小傢伙。   一道小影自帆布棚頂竄躍下來,撲在羅壽福臉上,一口咬在他鼻子上。   是柳丁。   「哇!」羅壽福一把抓下,往地上重重一砸。   柳丁一溜煙鑽進車底,不時探頭向外咆哮。   「這小貓也是山魅?」「趕他出來!」「用煙燻他!」賴琨手下們嘻嘻哈哈地將鐵桶裡的冒煙草球往車底扔,與四月山山魅團團包圍小發財,想逼出柳丁。   羅壽福昨晚被王書語關門夾傷的手還裹著紗布,垮著臉摀住淌血鼻子,跟著賴琨繞至車尾,見到躺在車裡的韓杰和縮在角落發抖的陳阿財。   「這小子怎麼了?」賴琨問。   「聽說下陰間去救老警察女兒了。」羅壽福乾笑兩聲說:「在底下搞得天翻地覆,把我老婆舅舅氣炸了,打了好幾通電話上來罵人……」   「哦?」賴琨瞪大眼睛。「你是說,這小子讓自己魂魄下陰間去救王仔女兒?」   「是呀。」羅壽福點頭。   「他救到人沒?」   「聽說是把人帶走了,但他身體還在這裡,表示還沒回到陽世……」   「所以……」賴琨哦了聲,望著韓杰身體。「我們現在拿走他身體,等於一箭雙鵰?」   「應該是。」羅壽福點點頭。   「嘿嘿,這可好玩了。」賴琨哈哈一笑。「我們在這裡等。還是把人帶去其他地方?」「都行,不過得先準備一下。」羅壽福攀上車斗,蹲在韓杰身邊盯著陳阿財,從口袋掏出一個新玉珮拎到他面前搖晃。「戴上吧。」   「不要……」陳阿財連連搖頭,呀的一聲轉身鑽出車想逃,被守在外頭的山魅揪著按在地上。   羅壽福掀起帆布一角,將玉珮扔到他面前,說:「你不戴回玉珮,就脫下簑衣吧。」   此時已近午時,陳阿財被壓在太陽底下,幾個山魅動手扯他簑衣,他開始覺得越來越熱,熱得發疼,只好拿起玉珮戴上,哇哇哭叫求饒。   車斗上,羅壽福望著帆布棚中滿滿金符字樣,又是興奮又是好奇,伸手翻找,想找出韓杰的法器寶物;他見角落水盆裡種著幾朵蓮花,覺得或許與韓杰法術有關,但一時也看不懂。   跟著,他看見韓杰身旁有個罐子,拿起來打開,是滿滿的尪仔標。   「火尖槍、混天綾?」羅壽福捏起幾片翻看。「這就是他那些法寶?」   「喂?你要準備什麼?」賴琨不耐地在外喊。   「先廢了他手腳,免得醒來打人。」羅壽福隨手放下那尪仔標罐子,從懷中取出一柄小刀,抓著韓杰胳臂拉高袖子,要挑他手筋。   羅壽福剛把刀尖抵上韓杰手腕,腦門卻猛地刺痛。   「喂,你頭上有東西!」賴琨愕然指著羅壽福腦袋。   羅壽福連忙伸手抓頭,什麼也沒抓著,後頸刺痛,像被銳利小鉗夾著一般,轉身怒喊伸手拍打。   「是隻鳥啊!」賴琨和手下看見小文在車斗裡和羅壽福飛旋糾纏,不禁訝異。「這鳥好兇呀!」   「混蛋,哪隻山魅快來幫忙趕走這鳥!」羅壽福呀呀大喊。   幾隻山魅探進來東張西望,還沒看清楚小文位置,突然同時感應到什麼,全轉頭望向某個方向。   有個蓄著馬尾的瘦高男人騎著機車快速駛來。   後座上還坐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女孩。   是陳亞衣和馬大岳。   「韓大哥──」陳亞衣遠遠瞧見小發財車,急得大喊。「外婆,就是那輛車!」   「那又是誰?」「是這傢伙朋友?」賴坤的小弟見狀,紛紛舉起棍棒刀械警戒起來,往前逼去想攔下機車。   走在最前頭的人,感受到一陣帶著薰香的清風拂過臉,呆滯幾秒,轉身舉棒就往身旁夥伴腦袋上敲。   「哇!」「你幹什麼?」幾個小弟被砸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大叫退開。   「怎麼回事?」賴琨見有小弟造反打自己人,也驚駭怒叱。「你做什麼?」   「嗯?」羅壽福聽見外頭騷動,探頭出來,見那小弟異狀,連忙大喊:「小心,他身上附著東西,他們跟這小子一路的!山魅,快去幫忙!」   造反小弟身子裡附著的「東西」是苗姑。   「外婆──」陳亞衣見造反小弟拿著棍棒大力照著其他人腦袋敲,急得大喊:「妳出手太重啦,妳又忘記自己現在身分啦!」   「這樣太重?」苗姑揪著另一個小弟領子搖了搖。「我出手會太重嗎?」   那小弟頭破血流,早已昏死無法回答──苗姑已成媽祖婆分靈,即便任務在身,出手動武前也有責任細辨是非曲直,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全往死裡打。   苗姑扔下昏死小弟,想揪其他人來問問自己是否真的出手太重,但其他小弟早已逃遠,朝苗姑擁來,是一批四月山山魅。   「流口水、紅眼睛。」苗姑不避不閃,任山魅亂掐附體小弟的脖子,她伸手拍拍山魅的臉、揭開眼皮瞧瞧,像個醫生般視診山魅,跟著倏地飛出小弟身子,回陳亞衣身中。「有人餵他們吃了豬肉果。」   馬大岳停下車,陳亞衣自後座躍下,舉起奏板,抵額祝播。「媽祖婆,我到了!韓大哥被一群山魅包圍,外婆說這些山魅被餵了豬肉果,所以我需要……需要……外婆,這種情況需要什麼力量?」   苗姑替她嚷道:「紅面鼓舞,黑面退邪──」   剛說完,陳亞衣持奏板的雙手,左手轉眼赤紅、右手瞬間墨黑,且飛快自雙手爬過胳臂、湧上頭臉,使頭臉像京劇臉譜般半紅半黑。   幾隻四月山山魅竄近陳亞衣,高舉雙手要抓她。   陳亞衣舉著奏板弓步往前一踏,彷如重擊戰鼓,在地上踏出一聲巨雷響。   山魅如雷貫耳,全嚇得僵凝不動。   「以後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要隨便亂吃,知道嗎?」陳亞衣揪著正前方一隻山魅的遮陽簑衣領口,磅地往他肚子上勾了一拳。   這拳勾得不算大力,卻在山魅肚腹上打出一圈漆黑震波,打得那山魅跪地嘔吐。   吐出滿地腐汁爛肉。   陳亞衣見其他幾隻四月山山魅嚇得想逃,連忙大力拍掌踏地,吆喝喊著:「別動,給我排排站好!」   「啊!」羅壽福察覺那些吃了他豬肉果餃子的山魅,此時竟如等待打預防針的小學生,一個個在陳亞衣面前站著不敢動,讓她一拳拳打得捧腹嘔吐,不禁大驚失色。   「喂!你那些山魅怎麼回事?」賴琨也一臉困惑。「怎不動手對付她?」   「她……她……」羅壽福翻身下車,急道:「琨哥,她在破我控制山魅的法術,快派你手下去打她!」   「什麼?」賴琨愕然,連忙下令小弟重整旗鼓衝向陳亞衣。   但小弟們一接近陳亞衣,又會被苗姑附體。   苗姑再度持著棍棒拷問小弟們自己出手會不會過重。沒被附身的小弟被苗姑打了幾棒後揮棒還擊;苗姑不避不閃,任他們棍棒往身上打,反正她不痛不癢,她輪流附身、輪流亂打。   「琨哥……情況不對,我……我們先走……」羅壽福見幾個吐光了豬肉果的四月山山魅回頭望他,眼神中淨是怒火,陡然感到不妙,拉了拉賴琨胳臂轉身就跑。   「什麼?」賴琨錯愕,帶著最後幾個小弟急忙跟上逃跑。   苗姑附著一個小弟飛快追來。   羅壽福轉身扔了個古怪小墜飾在地上,炸出一陣奇異紫光。   嚇人紫光伴著大片紅雲,雲裡打雷閃電、鬼哭神嚎,颳出一股又一股凶風鬼氣,嚇得苗姑急急退回陳亞衣身邊,凝神備戰。   小發財車旁倒成一片的山魅被這陣狂暴凶風吹醒,以為世界末日,哇地抱成一團;老獼猴以為血羅剎出世,急忙想上山去擋,但全身仍虛脫無力,從車頂摔下;柳丁自車底蹦出東張西望狂吼,小傢伙嚇得抱頭大哭。   陳亞衣趕到車邊,鼓動全身氣力備戰,但等了好一會兒,紫光紅雲卻只是打雷颳風,裡頭的鬼影晃來盪去卻始終不出來,漸漸地,光熄雲散風止。   什麼也沒有。   而賴琨、羅壽福等人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原來那小墜飾也是年長青的商品,是種猶如鼬鼠臭屁般嚇人用的逃亡道具。苗姑過去沒見過這種東西,陳亞衣更無經驗,都被唬得一愣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