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帶頭那老男人叫賴琨。」王書語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清冷巷道。
韓杰發動引擎，準備送王書語返回火車站附近的旅館。
此時小張家門外有幾個自救會青壯年自願留下守夜，與王書語約好再有動靜會第一時間通知她。
「被我爸爸抓到，坐了八、九年牢……」王書語說：「前兩年假釋出來，聽說一直想找我爸爸報仇……」
「他犯了什麼罪被妳爸爸逮到？」韓杰問。「恐嚇？傷害？組織犯罪？」
「你說的這些都有……」王書語這麼說。「再加上殺人。」
「殺人？關八、九年？」韓杰哦了一聲，諷刺冷笑說：「那他該謝謝你們這些偉大律師熱心保護他呀，哼哼……」
「我們律師只是做好份內的工作。」王書語瞥了韓杰一眼。「你可能認為是因為我們，某些壞人才少關幾年，或是保住一條命，但你忘記了，如果沒有我們，你討厭的那些壞人，有一萬種把好人冤判入牢、推進地獄的方法。賴琨的問題，是整個制度的問題，沒有人願意見到這種事發生；就像你把惡鬼打下地獄、上刀山下油鍋，但那些傢伙逮到機會還是有辦法跑回陽世作怪。我不會怪你、也不會怪神。」
「妳爸爸說的對。」
「我爸爸說什麼？」
「妳爸爸要我別跟妳辯論。」韓杰乾笑。
「我爸爸是老派大男人。」王書語說：「他那些話聽聽就算了。」王書語說到這裡，見小文從被挪至儀表板上的小窩探出頭來，對她嘰嘰叫了兩聲，便伸手去摸牠腦袋。「這就是……替你叼籤的鳥？你把牠養在車裡？」
「喂，小心，牠很壞，會咬人……」韓杰見她伸手要摸小文，立刻出聲提醒，卻見小文歪著腦袋、瞇著眼睛，像個乖寶寶般享受王書語的輕撫。「而且挺奸詐，會在女人面前裝乖，簡直王八蛋……」
「嘰──」小文瞪了韓杰一眼，尖叫一聲以示抗議，然後又瞇起眼睛讓王書語撫摸腦袋。
「剛剛謝謝你。」王書語說：「不過下次這種情形我自己處理就行，不用特別幫我。」
「……」韓杰點點頭，冷笑說：「我明白，我跟王仔聊過這件事。」
「你們聊什麼？」王書語呆了呆。
「妳以為可以用這種方法下去見一個人。」
「你們想太多了。」
「值得嗎？」
「你在套我話？凡人在陽世說過的話，可以變成下去後的證據？」
「我記得可以……不過我沒有幫誰蒐證，我沒那麼無聊，只是好奇問問。」韓杰說到這裡，靜默半晌，見王書語不接話便說：「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下去一年多，她應該不會希望我用這種方法下去，就只為了見她一面。」
「她是個好人，應該已經排進輪迴隊伍裡了吧。」王書語說。
「嗯，對……哦！好像就是這陣子，我差點都忘了……」韓杰望著市街，默默算著日期，這才驚覺這陣子應該就是葉子踏上大輪迴盤、轉世新生的時候。
「阿彬也是很好的人，所以他應該，也快了……」王書語說：「我只是想了結一個心願，你可不可以……」
「很抱歉，我無能為力。」韓杰這麼說。
「好，我知道了……」王書語點點頭，不再說話。
韓杰默默開了半晌車，來到了王書語投宿旅館──金歡喜旅舍。
「那些人再找上妳的話，打電話給我。」韓杰取出手機，正想報上自己電話。
王書語卻默默下車，繞過來向韓杰點了點頭，微笑說：「我不知道阿彬會怎麼想，但我自己想想，應該值得吧……」
她說完，轉身步入金歡喜旅舍。
韓杰望著她的背影，發愣片刻後，取出手機，點開簡訊，找到那封王智漢要他有空撥給王書語說聲生日快樂的簡訊，從中找出她的電話，傳了個訊息給她──
我沒資格干涉妳的決定，但我覺得他應該更希望和妳踏在同樣的土地上、呼吸同樣的空氣、曬同樣的太陽，而不是他回來了，妳卻下去了。妳再想想。
「操……我什麼時候學會打這種噁心文章？」韓杰望著自己的訊息，呼了口氣，抓抓頭，又思索半晌，對著小文說起話來：「蠢鳥，這幾天那小妞就要回來了，你開心嗎？你還記得她嗎？你說話啊。」
小文叼著牠的小窩，從儀表板落回副駕駛座上，鑽入小窩不理他。
「媽的……」韓杰唾罵幾聲，發動引擎，在清冷街上亂開，途中不時自言自語，或是對著小文說話。「世上有幾十億人，她說不定投胎成個洋娃娃，或是黑娃娃，哈哈……」
韓杰苦笑了笑，靜默半晌，望了望夜空。
「那她呢，應該長大了吧……」
這個她，是許多年前韓杰愛上的另一個女孩。
和葉子一樣因絕症走了。
早已輪迴轉世多年。
「小文，你他媽說句鳥話來聽聽啊……」韓杰感到有些煩躁，伸手拍了拍小文的窩。「為什麼你是隻文鳥，不是隻會說話的九官鳥？這樣有事可以直接用講的，也不用叼籤，弄得我家一堆垃圾廢紙，多麻煩啊……你同不同意？下次請老闆把你揉成九官鳥好不好？」
「嘎！」小文從小窩中衝出，揚爪踢韓杰亂推牠窩的手，抗議韓杰一直吵牠睡覺。
韓杰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繞了好幾圈，不知怎地，又返回王書語住宿小旅館對街。他停在街邊空位，拿出手機想打電話給王智漢，提醒他注意女兒安全。
他望著通話鍵卻按不下手，抓了抓頭，有些為難。
「喂，臭鳥……我如果現在打給王仔，豈不是變成抓耙子了？但如果真出什麼事，王仔知道他女兒被人威脅，我竟然不通知他，會不會氣瘋殺了我？喂……臭鳥，你說話啊？咬卷籤出來教我怎麼做好不好？」
小文伸在小巢外的小爪子抖了抖，正在夢鄉徘徊。
「如果我替她帶話下去給她心上人，是不是會好一點？她是不是就不用像隻無頭蒼蠅這樣橫衝直撞了？可是我是替人做這種事的人嗎？王仔怎麼不拜託偷車的臭小子去幹？我為這種事跑一趟應該嗎？」
小文被吵醒了，緩緩探出頭來，瞪著韓杰。
韓杰攤了攤手，表示不好意思。
小文搖搖晃晃走出小巢，飛到韓杰手上，用爪子抓著他手指，按開手機螢幕，推動他手指點開相本，滑動。
滑到一批照片上。
小文用喙輕輕叩了叩螢幕上那幾張照片，又瞪了韓杰一眼，這才飛回小巢，繼續睡覺。
韓杰默默無語，看著一張張已瀏覽過無數次的照片。
裡面有滿滿的山和海，和葉子。
記錄著一段短暫卻美麗得如夢似幻的時光。
「你想說我突然這麼多廢話吵你睡覺，是因為我其實也想下去一趟？見她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