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韓杰奔回六月山下時，天色已微微發白。
不久之前，這兒騷亂漸漸止息。從底下上來的全被拘了回去，外地來鬧事的個個手折腳裂、屁滾尿流地逃光，該上醫院的都上了，該休息的也都各自去休息了。
就連羅壽福也在混亂中揹著秀萍身子趁亂逃遠，他還不知道秀萍的魂已被苗姑收了，只當秀萍一時被苗姑附體身不由己。秀萍能做他生財工具，也能做他洩慾娃娃。李秋春受了重傷生死未卜，要是撐不過，就失了一大靠山，他只剩下秀萍了，所以他使出吃奶的力氣，帶秀萍一起逃走。
四周靜悄悄地彷如廢墟。
只有留守在外圍的廖小年，蹲在機車旁托著下巴呆望將軍。
柳丁蹲在將軍旁，模仿著將軍一舉一動，將軍舔毛他就舔毛，將軍擺尾他就擺尾，將軍伸懶腰打哈欠他也伸懶腰打哈欠。
廖小年遠遠便見到韓杰，急急站起向他招手，指向老奶奶破屋頂樓。
韓杰望去，王書語身影佇在被刨去半邊的樓頂，望著日出方向發呆。
天色變化讓韓杰注意到時間流逝，他吸了口氣，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催動風火輪，猛地朝破屋奔去，一蹦躍起老高，踩過幾輛挖土機躍上破樓頂。
他見到王書語背影，瞧出她身中已無葉子和林國彬，心中失望更兼體力透支，腳下風火輪終於碎裂，搖晃幾步就要倒下。
王書語聽見身後動靜，回頭見韓杰走得搖搖欲墜，驚呼一聲奔來扶住他。
「他們……走了？」韓杰失望地問。
王書語微微一笑，攙著他走至頂樓邊緣，往下一指。
韓杰見老奶奶破屋後院停著他那輛小發財車。
變得更加破爛的小發財車旁立著個小爐，有個小童蹲在爐旁，持著小扇搧火。
一旁，馬面顏芯愛扠腰交代葉子和林國彬踏上大輪迴盤時的注意事項。
「葉子──」王書語朝底下喊了聲，指著身旁韓杰。「回來了。」
「阿杰！」葉子驚呼一聲，飛快飛上頂樓，捧著韓杰的臉，見他左臂軟綿綿的像是折斷了，又一聲尖叫，正要下去替韓杰拿來盛蓮水瓶，國彬已提著水瓶飛上來。
葉子驚慌地從水桶抽出蓮藕，扳下一節餵韓杰吃，韓杰吃了幾口，恢復些許體力，自個兒坐起摘蓮子吃，困惑望著葉子，又望望林國彬。「現在……幾點了？」
「媽祖婆託孟婆派了個熬湯小童，帶兩碗湯和陰差一起上來。」葉子笑著說：「讓我們在陽世喝孟婆湯，喝完再下去。」
王書語見韓杰仍然一頭霧水，解釋道：「陽世許可證上的倒數時間是提醒他們回陰間集合準備喝孟婆湯的時間，媽祖婆開恩讓阿彬和葉子在陽世喝孟婆湯，可以讓他們在陽世待久一點。」
「讓我可以……等你回來。」葉子抱了抱韓杰。
「那現在……」韓杰摸摸葉子的頭，嘴裡塞滿蓮子蓮藕，撫著斷臂站起身來。「還剩多少時間？」
顏芯愛不知何時也來到頂樓，蹲在樓頂牆沿，對韓杰說：「三分鐘後，孟婆湯就能喝了，一小時內要喝下，喝完後我就會帶他們下去。」她揚了揚手中一張符，說：「媽祖婆留了道門給你們，直通大輪迴殿頂樓，門推開就是大輪迴盤，這一個小時，是距離大輪迴盤轉動的最後時間，一秒都不能延。」
韓杰點點頭，聽懂了。
「阿杰，我想看日出，行不行？」葉子這麼問。
「日出？」韓杰東張西望，覺得天色比剛剛又亮幾分，知道天要亮了，說：「我畫符替妳遮著太陽……」
「阿杰，我想附在人身上看……」葉子拉了拉韓杰袖子。
「哦……」韓杰摸摸口袋，想起香灰用盡，又想起外套內側還有金粉符籙，便伸指抹下些金粉，在掌上畫了個印，往額上拍了拍，暫時熄去體內火血。
「等等，我檢查看看……」韓杰揚掌要葉子別急，閉目撫胸，仔細檢查體內動靜，確定血羅剎真被火龍食盡，火龍也完全消散了，才睜開眼睛。「行了。」
葉子卻不在他面前。
而是附上王書語的身，還替王書語拉來林國彬，對韓杰說：「阿杰，我最後一次用真人身體看日出，我希望身旁另一個身體是你……所以，你也把身體借給阿彬吧……讓他們也一起看日出呀……」
「什麼？」韓杰先是遲疑，但見王書語本人不反對，便點點頭，讓林國彬上了他身。
底下，小童呀呀叫了幾聲，熄了爐火。
孟婆湯煮成。
數分鐘後，骨斷未癒的韓杰用混天綾代手托著王書語，踩著新召出的風火輪，來到六月山見月坡上。
見月坡上視野極好，不但能看月亮，也能看日出。
老獼猴喜氣洋洋地奔來向韓杰炫耀他那根土地杖，嚷著要韓杰給些意見，讓他決定以後該做什麼造型、要不要繼續戴假鬍子等，結果被韓杰一腳踹遠，要他識相滾開別煩人。
韓杰趕走了老獼猴，與王書語一前一後來到見月坡邊，將身子控制權讓給了林國彬。
林國彬附著韓杰，往前又走出幾步，盯著山下盡乎被拆去、如同廢墟的小鎮──葉子想看日出，他則想看看王書語這兩、三年努力守護的地方。
「阿彬，我盡力了……」王書語走到韓杰身邊，說：「接下來，我只能盡量幫住戶和方董談判，守護他們到最後一刻。」
「阿杰，你要幫王律師喔。」葉子附著王書語身子，對韓杰說。
「放心。」韓杰答：「先不提底下土地開發對不對、挖山環不環保、房子賣貴點好還是便宜點好，這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看在這座山是上頭派的案子，我會繼續盯著那位大老闆，不會讓他亂來的。」
「韓兄。」林國彬也開口。「雖然我對你做事的方法不完全苟同，但我相信你是個可以託付的人。」
「當然啊！」葉子立時接話。「不然太子爺怎麼會挑中他……」
「來看日出吧……」韓杰摸摸鼻子，坐了下來。
遠方天際微微露出曙光。
王書語望了望錶，也坐了下來，說：「時間過好快，幾十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
「豈止幾十個小時。」韓杰說：「幾年也一下子就過去了，然後一輩子也一下子就過去了……」
「一輩子……」王書語望著緩緩升起的朝陽。
「阿杰……」葉子問：「下輩子，你還想當乩身嗎？」
「當然不想。」韓杰冷笑一聲。
「那阿彬呢？下輩子你想做什麼？」葉子又問。
「如果讓我現在選的話，我還是會讀法律吧。」林國彬說：「我希望下輩子能生在一個良善的家庭，當個好人。」他說到這，突然轉頭望著王書語，笑了笑說：「如果來生的我真犯了錯，落在妳手上，千萬別手下留情，未來的大檢察官。」
「放心，我不會……」王書語苦笑，又望了望錶──
她的右手覆上她的錶。
「錶這種東西，妳越看她，越會走快喔。」葉子用王書語的手遮住了王書語的錶。
「妳說的對。」王書語微微有些顫抖，摘下錶收進口袋。
「葉子，妳呢？」韓杰問：「下輩子妳想幹嘛？」
「我想四處旅行，去一大堆沒去過的地方……」葉子答：「然後找個可以陪我看日出的人……」她說到這裡，望了韓杰一眼，問：「阿杰，你的肩膀可以借我躺一下嗎？」
「呃，可是現在妳……」韓杰遲疑地望了王書語一眼，林國彬已舉起他的手攬上王書語的肩。
王書語望著遠方漸漸升起的太陽，感受林國彬輕樓她肩頭的力度，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一下子就好了，拜託……」葉子將王書語腦袋，往韓杰肩上貼去。
她們同時注意到，韓杰外套上有幾點晶晶亮亮的碎瓣。
是心花的花瓣。
淡淡的花香溢開，黃澄澄的曙光灑亮了整片見月坡。
他們不再說話，生怕一說話分了心，時間就溜掉了。
但即使不說話、不看錶，時間依舊很快。
顏芯愛端著兩碗孟婆湯來到他們身後，他們站起，各自接過一碗。
揭開碗蓋，碗裡的孟婆湯清澈如水，沒有一絲氣味。
「你們直接喝下，等同身體裡面的他們喝下，孟婆湯對活人沒有影響，放心。」顏芯愛說。「要快點喝，不然要失效了。」
王書語望著手中那碗孟婆湯，眼淚忍不住滴進碗裡。
葉子倒是乾脆，托起王書語的手咕嚕兩口喝盡，對顔芯愛說：「這就是孟婆湯？一點味道也沒有呀。」
「聽說是沒味道沒錯。」顔芯愛聳聳肩。「不過我沒喝過啊。」
林國彬也喝盡了孟婆湯，轉身緊緊抱住王書語。
倒數計時開始。
顔芯愛轉身，揚起媽祖婆的符，在兩人身旁畫出一道門。
門打開，金風撲面，大輪迴殿頂樓的大輪迴盤上已佇滿了人，開始緩緩轉動。還在排隊的陰間住民們紛紛加快腳步，在陰差指揮下陸續登上大輪迴盤。
王書語緊緊抱著韓杰，緊閉著眼睛，泣不成聲。
「好香喔……阿杰……你們剛剛……有沒有聞到……」
葉子的聲音呢喃響起。
倒數計時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