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太陽下山後,韓杰提著一袋便利商店買的米酒、包裝零食和水果,穿過公寓後方小林,循著登山步道一路往上。
沿途路燈相隔甚遠才有一盞,路上陰陰暗暗,但越是往上,越能感到六月山隱隱瀰漫的奇異靈氣。
「那座山氣息特別呀,修出不少山魅精怪聚在一起,時間一久,像個小幫派;平時還算安分,不會惹是生非,但要是那東西出來作祟,統領了那批傢伙,那可不得了,你替我去打聲招呼。」
韓杰一面走、一面回想太子爺在上師道場中的吩咐。
「你要我和他們打什麼招呼?」
「要他們識相點,最好搬去別座山上──啊,這也不好……山要是空了,難保其他東西上去,煉成了壞東西也不好。你要他們安分點,別惹麻煩。」太子爺這麼回答,還補充說:「那些傢伙有的年紀不小,說不定知道山裡的東西,你可以向他們打探消息。」
「那如果我找到囚魔洞,接下來呢?」韓杰問:「一路打進去,找出那東西宰了他?」
「隨你高興,不過我怕你宰不動他。」太子爺答:「當年封著那東西的法師雖然沒你能打,也不是神明乩身,但聽說他做事謹慎,在囚魔洞施下嚴實封印法術,如果沒被破壞,應該還能繼續囚著那東西兩、三百年。你如果自認打不過,也可以額外加幾道印,守著山,等山下凡人紛爭過了再說。」
「什麼凡人紛爭那麼麻煩,會影響山上一個隱密山洞?」
「這種事別問我,我很忙的,我說幾次了!我也是等各路探子報消息給我看後才知道情況!」
「好,我自己查……嗯,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判斷錯誤,決定宰他,結果宰不贏,你幫不幫忙?」
「我好討厭這個問題!照理說我應該下去幫你,但我又很不想幫,你知道嗎?」
「因為要向上頭交報告?」
「對!我討厭被那些老傢伙圍著問些廢話,我最討厭人問我廢話,你懂嗎?更討厭的是──我養了個廢物,成天被打得亂七八糟,身體破一堆大洞,內臟都被吃掉了,全身燒得焦爛爛的,哭著要我下去救他,惹我心煩,你懂嗎?你懂不懂我在說誰?啊?」
「我懂……」
韓杰遠遠見到前方數十公尺外那間小土地廟。
那間廟比公廁隔間還窄小,裡頭僅有一張小供桌,桌上擺著一尊小小的神像;小廟旁放了幾張凳子小桌,供清晨鄰近民眾散步時休息。
韓杰走到廟前朝桌上神像望了幾眼,低頭探看桌下,見到一尊孩童巴掌大的小虎爺像。
他從袋中取出一瓶米酒、三罐啤酒堆上供桌,再放上零食和包裝水果,接著從供桌上取香點燃對小神像拜了幾拜,插入小爐。
做完這些後他打開一罐啤酒一口喝掉一半,還開了包零食捏出幾片往嘴裡扔。
「老猴,出來吧。」韓杰拿著啤酒零食到外面的凳子坐下。「你不是要我帶酒過來?」
他一面把玩手機,不時喊話,過了半晌也無人回應。
他喝完啤酒,回供桌拿了一罐,打開一口喝光,帶著第三罐啤酒和零食出來小桌旁繼續玩手機。
第三罐啤酒又喝掉一半,然後喀啦啦吃光零食。
「啊!他把嘎嘎果吃完了!」一道有點像是孩童嗓音的尖喊聲,自不遠處的樹上發出。
「別吵,裡頭還有幾包。」另一道沙啞老邁的聲音這麼說。
「我想吃嘎嘎果……」孩童聲音委屈說。
「別打草驚蛇,其他東西也很好吃──啊!他把酒全喝光啦?」老邁聲音說到一半,尖嚷起來。
「……」韓杰吃光了嘎嘎果再開一包洋芋片,左顧右盼見啤酒都喝完了,起身回廟裡拿米酒,對發出聲音的樹那頭說:「老猴,你真的不下來聊聊天?」
「喂,臭小子,你帶酒菜來拜土地公,卻一個人吃光?」老邁沙啞聲音自樹上飆來。
「我請你下來喝酒聊天,你又不來。」韓杰端著米酒,用拇指扳了扳瓶蓋,想起自己沒帶開瓶器。「你不喝,我只好自己一個人喝啊。」
「我沒說不喝,我等你走了自己喝,我喜歡一個人喝酒。」老邁聲音說:「你啤酒喝光就滾吧,米酒留下孝敬我,聽到沒有。」
「你在樹上講什麼我聽不清楚,有話下來講。」韓杰伸手在供桌上摸找,想找開瓶器。
「我廟裡沒有開瓶器,你別找了!」老邁聲音急急地說。
韓杰哼了一聲,將瓶蓋底部卡著磚牆轉角,往下一拉扯開瓶蓋,哼哼地回到小桌坐下,正要將瓶口往嘴巴湊,便見樹上竄下一道橙色光影,倏地遊繞到他面前,氣喘吁吁地盯著他。
那是個模樣奇特的老頭。
老頭駝著背、披著寬闊怪袍,一雙眼睛閃動橙光,眼耳口鼻模樣都怪,與其說是人,更像隻大獼猴,鼻下臉龐是一叢濃密灰白鬍子。
韓杰一把扯下他那嘴大鬍,原來是假鬍子。
老頭是隻成精獼猴。
「哇,你做什麼?」老獼猴氣得要搶回鬍子,見韓杰將整瓶米酒朝他拋來,便揚手去接,接著米酒舉起就往嘴裡灌了兩大口,忍不住歡呼一聲。
韓杰托著他的假鬍子拋拋秤秤,又丟還給他。
桌邊有個古怪小傢伙,身體似嬰孩,臉卻像無毛樹獺,自桌下探出頭偷偷瞧著韓杰,還伸手往桌上想摸走那包洋芊片,見韓杰轉頭看他,便又緩緩收回手。
「想吃就吃吧。」韓杰朝小桌上零食揚了揚手。「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請你們吃的。」
小傢伙立時取過洋芋片,躲去老獼猴屁股後頭喀啦啦吃了起來。
老獼候戴回鬍子,大口喝著米酒,又嫌鬍子礙事,摘下來找了張凳子坐下,將大鬍子放在桌上,睨著眼瞧韓杰。「年輕人,你夜晚上山訪土地神,想求什麼?」
韓杰轉頭四顧,知道周圍樹上、樹叢裡,隱隱藏著一雙雙眼睛,全提防地盯著他。
「六月山上是不是有個見月坡?」韓杰問。
「是呀!」老獼猴邊喝米酒,也隨手抓了點零食吃,點頭道:「很少人上去啦,幾年前颱風,路都吹垮了,更沒人上去了。幹嘛,你想去看月亮?」
「不是,我聽說見月坡附近有個山洞,關著隻大鬼。」韓杰說:「我想知道山洞的位置。」
「什麼!」老獼猴瞪大眼睛,將半瓶米酒放上桌,從椅上躍下地,雙手伏地,緩緩後退,警戒地瞪著韓杰。
他見到緊跟在身旁的小傢伙還抓著兩把洋芋片細碎地啃,便伸手拍落他手中洋芋片。「別吃了!」
「啊!為什麼?」小傢伙尖叫,從地上撿起洋芋碎片往嘴裡塞。
老獼猴伏低身子,對著韓杰齜牙咧嘴。「你是誰?你想找囚魔洞?你是血羅剎外地的手下?」
此時老獼猴似乎忘了要扮人,神態姿勢就是隻臨戰潑猴。
小廟裡響起嘎嘎叫聲,竄出道小影擋在老獼猴身前,對韓杰發出咕嚕嚕的低吟警告。
「啊?」韓杰見小影體形只有幼貓大小,橫看豎看就是隻幼貓,不禁啞然失笑。「你這老猴扮土地神,還抓隻小貓當虎爺?」
「哇,你完蛋了!」老獼猴呀呀大叫。「柳丁最討厭人家喊他貓……」
老獼猴還沒說完,那叫柳丁的小貓,嘎呀一聲往前直奔,朝韓杰臉上飛撲──
被韓杰一把揪個正著。
韓杰剛才喝啤酒時可沒忘了在掌心畫上個香灰印,一揪住小貓,掌心立刻浮出張小網倏地裹住小貓。韓杰將他提在手上,搖搖晃晃地瞅著他笑。「貓就是貓,還是隻小貓,怎樣都不會變成虎。」
「嘎──」小貓暴怒,揚著小爪從香灰網眼裡伸出要扒韓杰,韓杰用食指拇指輕捏住爪子,覺得這小貓力氣奇大無比。
「山魅。」韓杰邊捏著貓爪,邊環視四周樹梢上一雙雙閃亮眼睛。「動物死後修煉成精,不是人魂,所以地府不收,平時歸地方小神管轄,例如土地神。」
「就是我──」老獼猴仰頸一哮,猛地撲向韓杰。「我就是六月山土地神,快放了我的下壇將軍!」
韓杰側身避開老獼猴撲擊,朝他屁股踹出一腳,但老獼猴動作俐落,瞬間閃開,手裡晃出一根帶葉木棒,雙手握棒直直朝韓杰腦袋砸下。
韓杰揚手接住木棒一端,抖了抖手,自腕上抖下一只黃金圈圈──乾坤圈。
乾坤圈順著木棒套進老獼猴持棒雙腕,霍地緊縮,猶如手銬銬住雙手,金圈上還連著一條香灰繩子。
韓杰繞到老獼猴背後一腳踢在他膝彎上,將他踢跪在地,搖搖手上網子中的小貓正想問話,卻感到背後撲來一個東西──是剛剛吃洋芋片的小傢伙。
小傢伙身子冰涼濕濡,雙腳夾著韓杰腰際,雙臂緊緊勒著他脖子,尖聲怒叫:「放開柳丁、放開老猴!」
說到這裡,呀地咧開嘴巴,朝韓杰後頸咬下。
「……」韓杰不避不閃,任小傢伙咬他脖子、吸他血,沉聲問:「這山魅會吸人血?」
「咕嚕……咕嚕……噫、噫噫!」小傢伙咬著韓杰頸子吸了兩口血,紫灰臉孔陡然變色,哇地吐出血,尖叫哭喊:「好燙──」他張大嘴巴,雙唇舌頭都微微焦紅。
跟著,他感到韓杰後背也發出熱燙,嚇得要放手跳下,卻被韓杰用香灰繩子套上脖子扯了回來。
「嘶──」「噫呀!」「這人到底是誰?」「肯定是山下那些傢伙請的壞法師來搶山啦!」「混蛋,快放開老猴!」
林間落下一道道黑影,有大有小,往前聚來將韓杰團團包圍。
「這……這是……什麼法寶?」老獼猴望著緊箍自己雙腕的乾坤圈,驚駭大叫:「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什麼來搶山的壞法師,也不是那個什麼鬼羅剎的手下。」韓杰將小傢伙扔回老獼猴身旁,瞪著他說:「我是太子爺乩身,奉命來查──你剛剛說那叫『囚魔洞』是吧?」
「太……太子爺乩身?」老獼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說:「是……是那個太子爺?」
「是。」
「是天上那個……手拿火尖槍、腳踏風火輪、臂掛乾坤圈……的中壇元帥?」
「是……」
「那你的火尖槍在哪兒呀!」老獼猴瞪大眼睛。「你別以為騙得過我的火眼金睛!」
「喔,土地神還有火眼金睛?」韓杰吸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片尪仔標,往地上一擲。
那片尪仔標在老獼猴腳邊炸出一圈火,火圈中緩緩豎起一柄火尖槍。
「見到了嗎?」韓杰接過火尖槍。
「我……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真的火尖槍呀!」老獼猴怪叫。
韓杰將老獼猴提近,拿槍尖湊向他身子,冷笑道:「是真是假,你用身體試兩下就知道啦。」
老獼猴瞪著湊到眼前的槍尖,感受尖光耀刺眼、散出陣陣炙熱氣息,嚇得哇哇大叫:「是真的呀!中……中壇元帥,饒了我呀!我是六月山土地神,小神我有眼無珠,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
「我不是說了嗎……」韓杰哼了一聲,將老獼猴扔下,說:「我不是太子爺,我是太子爺乩身。他派我來查囚魔洞,防止裡頭的羅剎大鬼溜出來害人。」
「原來是這樣呀,你怎麼不早說!」老獼猴掙扎,「快放了我,我是這座山的土地神,我知道囚魔洞在哪,我帶你去看呀!」
「哼。」韓杰抖了抖香灰網放出柳丁,收回乾坤圈套上左腕,像只黃金手鐲般。他扛著火尖槍,說:「走吧……」
「得走好一段路喲。」老獼猴繞回小桌拿起米酒,見柳丁依舊滿腔怒火、伏低身子渾身豎毛,一副仍想和韓杰拚個輸贏的樣子,連忙矮身樓起他托在胳臂彎裡。「來來來,別氣了……」
柳丁窩在老獼猴臂彎裡不時轉頭怒瞪韓杰,朝他齜牙咧嘴哈氣,像是記恨著韓杰說他是貓這件事。
「這小貓怎麼回事?」韓杰啞然失笑。
「柳丁不喜歡人家說他是貓。」小傢伙撲上老獼猴後背,回頭對韓杰說:「而且他真的不是貓……」
「不是貓是什麼?」韓杰走在老獼猴身旁,想看清楚柳丁模樣。
柳丁疾出一爪,韓杰連忙閃過。「爪子真快,跟貓差不多快。」
「嘎、嘎嘎嘎!」柳丁像是再也忍不住,暴躁地在老獼猴懷中掙扎起來。老獼猴連連安撫,對韓杰說:「太子爺乩身呀你行行好別激他了……這都怪我,我這六月山土地神身邊沒個下壇將軍總覺得不夠威風,所以從小將他當虎養,害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我御用虎爺呀……」
「老猴……」韓杰沉沉地說:「太子爺除了派我來處理山上的惡煞外,也要我順便處理一下附近山魅扮神鬧事傷人這件事。」
「山魅扮神鬧事傷人?是誰那麼大膽?」老獼猴瞪大眼睛,訝然地說:「六月山是我地盤,這一帶都歸我管,哪個傢伙扮神仙鬧事你跟我說,我會責罰他。」
「……」韓杰一時無語,盤算著該先找著囚魔洞看看情況,還是先跟這瘋瘋癲癲的老獼猴把話說清楚。他想了想,說:「你說,整座山都歸你管?」
「是呀。」老獼猴喝了口米酒,得意洋洋地說:「我是六月山土地神,這山不歸我管歸誰管呀。」
「那你知道山下的工地糾紛嗎?」
「當然知道!」老獼猴聽韓杰提起山下的事,氣得嚷嚷:「底下那些傢伙要上山蓋大房子,還想在見月坡上挖池游泳,這一蓋下去,肯定要挖進囚魔洞啦!我這幾天派了幾個傢伙下山嚇嚇他們。嘿嘿,好好玩呀,明天你要不要一起來瞧熱鬧?」
「你最好安分點。」韓杰沉著氣說:「這事我來接手,你們鬧凡人上天會追究的。」
「追究?」老獼猴有些忿忿不平。「凡人開山挖路,挖死山中好多朋友,上天就一點意見也沒有?」
「嗯。」韓杰無言以對。「可能神仙偏心吧。」
「偏心?」老獼猴聽韓杰這麼說更火大了,哇哇抱怨起這些年他從那些往返步道散步的人類口中所聽聞各種凡人糾紛,數落著凡人種種惡行。
韓杰默默地聽,偶爾點頭應話,誰是誰非,他也不予置評。
老獼猴說凡人壞透了,他能怎麼評呢?
半小時後,他們跨過了幾段被颱風吹毀的山道來到見月坡。韓杰左顧右盼,只覺得見月坡視野確實極佳,在坡旁能將山下整片小鎖,連同火車站周圍鬧市盡收眼底,這兒要是真蓋起高級度假村,加上觀光纜車,光接富豪生意都穩賺不賠。
囚魔洞則位在見月坡後方一片隱密山壁深處,洞外擋著大石,石上積滿泥土,多年下來生滿雜草遮掩洞口,乍看之下,洞口大石和積土雜草早與周邊山壁合而為一、不分彼此,若無老獼猴指示,韓杰絕難發現那片山壁上有處山洞。
「當年苦師公就是把血羅剎帶進這裡……」老獼猴這麼說。
「那東西叫血羅剎?」韓杰舉著火尖槍戳落大石上積土,試圖弄出一處能供他進出的洞口。
「是呀。」老獼猴見韓杰動作粗魯,忍不住說:「太子爺乩身,你真有把握對付那惡剎?」
「沒把握也得上呀。」韓杰拍了拍口袋裡的菸盒說:「我傢伙都帶齊了,不對付他,山下那些人挖上山來也會放出他。這事情越快解決越好,解決這東西後底下那些人要怎麼挖山、要拆誰家房子,都不關我的事。」
「哼……」老獼猴聽韓杰這麼說有些不服氣,嘟嘟嚷嚷地說:「你只顧人?不顧山?」
韓杰回頭,冷笑兩聲說:「我是人,當然只顧人,你不是土地神嗎?要顧著人還是山你自己決定呀,怎麼會問我?」
「我的土地神就職證書還沒發給我呀!」老獼猴氣惱地在大石旁繞走。「這麼多年也沒給我薪水……」說到這裡,揚手解釋說:「我可不是要錢,我拿錢也沒地方花,偶爾喝點街坊拜我的酒就行了;但我守著六月山這麼多年,就是要防人上來破壞這座山──來散步看月亮很好,但想游泳怎不去湖裡游,非要到山上挖洞裝水游,你們凡人腦袋有毛病呀?」
「可能吧。」韓杰撥落石上積土,攀上大石,見大石與山洞間的縫隙十分狹窄,轉頭問:「喂,當年苦師公是這樣硬擠進洞裡去的?」
「不是呀。」老獼猴說:「那時苦師公為了囚住那羅剎,在洞裡布下天羅地網,還找了六月山土地神幫忙,老土地神帶著我們守在外頭,等苦師公進洞裡才把石頭從上頭推下擋著洞。」
「什麼?」韓杰不解問:「你不是說你是六月山土地神,怎還有個老土地神?」
「他是我前任,我是他後任。」老獼猴摟著柳丁揹著小傢伙也躍上大石,像隻猴般蹲在韓杰身邊,指著眼前數十公分的縫隙說:「當年我就蹲在這兒,看著苦師公往洞裡走,老土地神要我代他守著這座山,別輕易讓人接近囚魔洞。」
「那後來老土地神呢?」韓杰問。
「進洞裡啦。」老獼猴答。
「……」韓杰默默自大石與山洞間的高低落差縫隙,望入漆黑一片的山洞。他將火尖槍伸入洞中晃了晃,火尖槍尖雖隱隱透著火光,但此時沒有邪魔威脅,火光黯淡難以照亮山洞深處。
他取出手機輔助照明,剛點開手機螢幕,猛地一凜。
螢幕上顯示著陳亞衣來的訊息──
韓大哥,我收到指示,媽祖婆要我這兩天忙完之後過去幫你,我事情處理好再跟你聯絡喔!
韓杰望著手機螢幕,面露猶豫,他調整姿勢先將雙腳伸入縫隙,再讓整個身子循縫隙落入洞裡。
不知何故,洞中空氣並未如他想像般混濁,反而十分清新。
他從石上撈回手機和火尖槍,見老獼猴蹲在大石上望他,便問:「幹嘛?你不跟來?」
「我也要進去?」老獼猴神情有些害怕。
「你不敢進來,那替我守著洞口好了。」韓杰咬著手機,將火尖槍插在地上,從菸盒中翻翻找找,摸出三片尪仔標。
一片混天綾、一片金磚、一片豹皮囊。
韓杰尪仔標往地上一拍,拍出一片金紅光圈,將混天綾一端縷上雙臂,另一端把金磚捲在腰際,跟著抱起豹皮囊小豹低語吩咐幾聲,將他往前一送,令他先行探路。
「我這小貓比你那小貓有用多了。」韓杰回頭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摸出兩顆蓮子放入嘴裡,抓起火尖槍準備深入山洞。
「嘎!」老獼猴懷中柳丁聽韓杰這麼說哪受得了,尖聲一吼,從老獼猴懷中躍下,也奔進洞裡,去追小豹。
「喂,笨貓別搗蛋,回來!」韓杰連忙提著火尖槍追去。
「柳丁,回來──」老獼猴立時也跟小傢伙鑽進洞來,還不忘回頭對洞口外聚來的其他山魅說:「你們別進來,替我們守著洞口!」
韓杰追出十餘公尺,發覺長道越來越窄,他不時得側身才能通過。前方窄道卻十分深長,不時還有微風迎面吹來。「怎麼有風?這地方有其他出口?」
「可能吧。」老獼猴牽著小傢伙跟在韓杰身後,說:「六月山靈氣旺盛,很久以前就有各地的修行者找上來,這洞到底是什麼時候挖的,連老土地神都不知道……」
韓杰持著手機照明,揚動混天綾摸索探路,隱約可見山壁青苔下刻有不少符籙字跡,在山中靈氣加持下,這些字跡筆劃裡仍透散著穩定的伏魔效力。
他矮著身子鑽過幾段狹窄曲折的彎道,終於來到一處較為寬闊的空間。
空間不到兩坪大、約莫三公尺高,周圍壁面上有些古怪縫隙和洞口,都依稀透出微風;角落有幾堆爬滿青苔、形狀不像天然而似人造的東西,仔細一看,有些竟像破爛腐化的桌椅和箱子。
小豹靜靜伏在穴室中央一塊寬闊石板前,高高豎直尾巴一動也不動;柳丁在小豹旁繞來轉去,揮爪拍小豹屁股、撲上輕咬脖子,小豹也不理他。
「回來、回來!」老獼猴吆喝著喊回柳丁,低聲斥責:「你想當下壇將軍怎麼不聽我土地神號令呢?」
韓杰走近石板前蹲下細看,見上面積著厚厚塵土,便抖動混天綾撥開積土;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鎮魔符字,並隨著混天綾拂過,微微閃現星星點點的雪白光芒。
幾縷光絲自石板竄出,在韓杰面前旋繞飄遊。
「老土地神?」老獼猴啊呀一聲,伸手接下幾條光絲。「這是……您的鬍子?」
光絲在老獼猴手上耀起陣陣光芒,響起微弱老邁的說話聲音。
「朋友呀,我是六月山土地神……石板底下是道友阿苦坐藏石棺、以肉身囚魔,我在棺外出力幫忙鎮壓:你們有緣來訪,千萬別開棺放魔,出去將消息報上天,請天定奪……」
那說話聲說到這裡,戛然而止。老獼猴手中幾縷光鬚,也漸漸黯淡,消失無蹤。
「老土地神……」老獼猴望著掌心,嗚嗚哭了起來。
「這板子底下……是石棺?這石板是棺材蓋?」韓杰這麼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羅剎到底是什麼來歷?」
「那……那是一隻食人山魅呀……」老獼猴哽咽說:「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那時候,柳丁、小傢伙都還沒出生吶。說不定,連你爺爺的爺爺都還沒出生吶……那時候、那時候……」
那時候,老獼猴還是隻小獼猴。
那時候,老獼猴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跟在一個白鬍子老傢伙腳邊蹦來蹦去。
或許是受了六月山上靈氣燻染,或許是老獼猴天賦異稟,又或許是兩者相成,總之老獼猴還是小獼猴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比其他獼猴聰明許多,他不喜歡跟其他獼猴玩,只喜歡追著老傢伙跑。
那時候,小獼猴還不知道為什麼其他登山的凡人,似乎都看不見白鬍子老傢伙,只有他和其他少部分動物看得見。
那時候小獼猴還不知道,當時他眼中「其他少部分動物」,其實也不是活的動物,而是死去了的動物的靈魂修煉而成的「山魅」。
白鬍子老傢伙自稱是六月山土地神,身邊總是跟著一頭小老虎。
小老虎沉穩而勇猛,忠心耿耿地追隨著老傢伙。
小獼候跟在老傢伙身邊總有聽不完的故事。
那些故事有些逗趣、有些悲傷、有些嚇人,有些讓他忍不住照三餐追問老傢伙後續發展。
有一晚,老傢伙領著動物和山魅在一處能看見月亮的草坡上,講了個嚇人的故事。
是個食人山魅的故事,那山魅自稱「血羅剎」,他食人肉、飮人血,凶性一天大過一天;血羅剎不但食人,還喜歡征山,從這座山打到那座山,不服他的山魅野鬼,甚至是山神、土地神,都成為他腹中食物。
幾年下來,血羅剎惡名傳開,神仙接連派使者來征討他,卻沒一個打得過,都被他呑下肚去。
老傢伙講完故事,憂心忡忡和身旁山魅交頭接耳好半晌,大夥都驚慌無措,小獼猴才知道,這故事不是故事,而是真魔真事。
並且在數週前,血羅剎已經來到六月山附近,尋找下一處征討目標。
又過了不久,聽說血羅剎闖入山下的小鎮,附上一個富家千金身體裡不出來──這是血羅剎的嗜好之一,他能直接食人,也能附著人吃人。比起直接吃人,他似乎更喜歡附著人吃人。
據說人類口齒唇舌比山魅敏銳,嚐著的血更香、咬進肉裡的口感更美,每個人的唇齒舌所嚐著的血味,還微微有些不同。
小鎮上有個苦師公,每日帶著徒弟去替千金驅邪,卻驅不出血羅剎。
小獼猴見過苦師公不少次,他時常會提著酒菜上山找老傢伙閒聊。
他們像多年老友般對月乾杯、暢聊往事。
苦師公喝到醉時,有時會悲哭、有時會淚笑。小獼猴不知道原因,只隱隱聽出苦師公是後悔年輕時犯下的過錯。
有一晚,苦師公鼻青臉腫地提著酒菜上山找老傢伙,說自己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也逼不出附在千金身子裡的血羅剎。
更糟的是,血羅剎道行深厚,即便真逼出他,也打不過。
現在血羅剎硬撐著不出來,似乎是想瞧瞧苦師公究竟有沒有本事逼他出來──比起一般人,血羅剎更偏好修行異人的身體。附著凡人身子、逼法師上門,似乎也是他的慣用伎倆之一。
苦師公說自己在替那千金驅邪時,血羅剎不停對他講人肉美味,說這次想嚐些嬰孩,要將嬰孩嫩手嫩足當成雞腳來啃,還笑咪咪地邀苦師公和他一同品嚐人類血肉滋味;甚至要苦師公張口,說想瞧瞧苦師公牙齒健康程度。
苦師公知道血羅剎開始對他的肉身感興趣,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但需要老傢伙和整座山的山魅幫忙才行。
六月山上有處山洞,那是過往修道人上山練術之地,苦師公也進去修行過,他知道山洞靈氣旺盛,或許能夠壓制血羅剎的魔性。
他對老傢伙說,自己想到一個贖罪的方式了。
他要將自己的身體與山同化,成為棺、成為牢,成為禁錮血羅剎的枷鎖,讓他再也不能出山吃人。
老傢伙知道苦師公心意已決,點頭同意幫忙。
他們花了好多天,在見月坡布陣,在囚魔洞刻符,他們在洞中挖坑當作棺身,還找了塊大石板當成棺蓋,在棺蓋上下都刻了字。
到了月圓那天,苦師公將血羅剎騙進身裡,一路狂奔上山。
小獼猴和老傢伙在見月坡上見到苦師公時,他已成了個血人。
血羅剎就快要破解苦師公施在自身上的禁錮法術。他操使著苦師公的左手撕打他右手和頭臉,想活活撕爛他。
老傢伙領著小老虎和大批山魅上前助戰,大夥兒將苦師公團團包圍,用貼著符籙的繩索綑住他,拉往囚魔洞。
一陣亂戰下來,死了不少山魅,老傢伙身旁的小老虎也被血羅剎用苦師公的手抓裂頸子、拍碎腦袋。
但小老虎重傷之餘的奮力一頂,終於將苦師公推入囚魔洞裡,洞裡鎮魔符籙一齊發動,鎮得血羅剎虛弱無力。老傢伙領著殘餘山魅,將苦師公押入山洞深處裡的修行穴室。
苦師公進入穴室後,精神似乎恢復了些,迴光反照般,在身上補了一道道咒術,牢牢封印住血羅剎。
幾個山魅手忙腳亂地在石棺坑旁整備封棺時的施術道具,苦師公和老傢伙在小桌旁乾了杯酒,坐入石棺。
「對我的徒弟說,師父疼愛他們,但師父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苦師公這麼說完,閉起眼睛。
老傢伙一聲令下,大夥兒將石板蓋上。
老傢伙領著山魅和小獼猴離開穴室,外頭另一批山魅早已聯手將囚魔洞上方一塊大石推下擋住洞口,僅留一道數十公分寬的橫縫。
老傢伙出了山洞,坐在大石上陪著重傷的小老虎,讓小老虎在魂魄散盡前,能曬一曬月亮。
山魅們紛紛道別離去,老傢伙卻還不走,他等小老虎魂散後又重新回洞裡,對蹲在外頭石上的小獼猴交代了些瑣事,又說了些話後,拍拍他的臉,轉身走回囚魔洞。
小獼猴望著老傢伙背影消失在長洞深處,這才躍下大石離開。
之後的日子,他不時會來到囚魔洞外,像是在等待老傢伙出來;偶爾他會往洞裡喊幾聲,都得不到回音。
又過了很多年,老傢伙還是沒出來。
直到小獼猴變成了老獼猴,老傢伙還是沒出來。
直到老獼猴死了也變成山魅,老傢伙還是沒出來。
變成了山魅的老獼猴生前便聰慧,一身道行很快超越其他山魅,開始調解山中大小糾紛、對外宣稱自己是山上土地神。
「我以為有一天能等到老傢伙從洞裡出來,繼續跟我說故事……」
老獼猴望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望著石棺板,抹了抹眼淚。「原來他耗盡法力,只留下幾條鬍子,留下這幾句話……」
韓杰聽完老獼猴敘述這段往事,緩緩起身,舒身筋骨。
「啊!太子爺乩身……你……你要開棺啦?」老獼猴見韓杰有了動作,驚恐地起身。
「我要再考慮考慮……」韓杰說完,取出金磚,在大石板上畫起符咒。
金磚符寫上石板,發出陣陣耀眼光芒。
韓杰用混天綾纏著金磚,揚至高處,在爬滿青苔的山壁上也畫起符。
「我進洞前,收到另一個神明乩身傳給我的簡訊。」韓杰這麼說。「媽祖婆派她來幫我……」
「什麼?媽祖婆?」老獼猴聽韓杰這麼說,驚訝地問:「是那個臉黑黑的媽祖婆?」
「是。」
「是那個在海上救難的媽祖婆?」
「是。」
「是那個能接轟炸機炸彈的……」
「那是她乩身接的。」韓杰不耐地打斷了老獼猴的話,「你別再問廢話了,總之媽祖婆乩身最近會來跟我會合──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什麼?」老獼猴問。
「代表這東西很難纏,上頭擔心光我一個可能打不贏。」韓杰指著石板,「所以我得回去研究一下怎麼跟這傢伙打,是在裡面打還是在外面打。」
「在裡面打跟在外面打有差別嗎?」老獼猴問。
「當然有差……」韓杰說:「這地方這麼窄,風火輪不能飛、火尖槍舉不直,怎麼打?我不太喜歡在這種地方打架……」
老獼猴說:「可是洞裡刻了滿滿的鎮魔符呀。」
「山洞裡有鎮魔符、山洞外我能出全力,我得沙盤推演一下,看是要靠鎮魔符幫忙,還是出全力好好打。」韓杰說:「畢竟我沒在山洞裡打過架,要是鎮魔符鎮不住他,我跑都跑不掉;在外頭至少還能踩風火輪打帶跑。」
「所以今晚不打了?」老獼猴像是鬆了口氣。
「不打了,補幾道咒。」韓杰舉著混天綾畫滿這穴室山壁,一路畫到洞口,鑽出洞,在大石上也補了幾道咒,剛好用完整塊金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