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直到隔天中午,王書語才拖著睏倦的身子返回旅舍。   自救會副會長大牛墜樓,眾人驚慌無措,有人將這事情與連日工地異象聯想在一起,說定是山神發怒了,有人義憤填膺地說肯定是方董手下動的手腳,也有人耳語起大牛與親戚的過往恩怨,或是私人感情。   王書語花了好大心力才安撫眾人情緒,她說自己無論如何也會陪大家到最後一刻。   旅舍年邁的櫃台服務人員平時話極少,看來對出入客人漠不關心,但似乎有認人本事,見一有住客回來,不等人開口,便能取出住客外出時交回櫃台的房門鑰匙。   王書語取了鑰匙,按下電梯鍵,再次與正要外出的羅壽福三人擦身而過。   她不太喜歡羅壽福盯著自己的視線,但更介意與羅壽福身後的秀萍短暫交會的眼神──空洞得彷彿放棄了人世間一切。   過去她只在某些重度成癍的毒蟲眼中見過這種空洞。   直到電梯門關上,她還隱隱聽見外頭傳來李秋春的埋怨罵聲。   「豬哥喲,沒見過女人喔!」   「有呀。但這麼漂亮的不常見,昨天她三更半夜出去,中午才回來──該不會出來賣的吧。」   「出來賣又怎樣,出來賣你也不准給我買!」   「啊,囉嗦啦,看看也不行……」   王書語此時此刻連氣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隨著老舊電梯搖搖晃晃地往上。   電梯裡有股淡淡的奇異香氣,像是結合了花露水和中藥材,似乎刻意想遮掩什麼。   她回到507號房,重新洗了個澡,癱躺上床,漸漸進入夢鄉。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眼角掛著淚痕──   她又作了個令自己在醒來時會落淚,或是落著淚醒來的夢。這些年來,夢境都大同小異;夢裡的阿彬有時捧著鮮花,有時提著禮物,帶著她懷念的笑容現身,對她展示那只她未能戴上的婚戒。   她有時在夢裡會以為奇蹟發生,有時以為時光倒轉。每次當她以為自己終於能邁向幸福的時候,就差不多來到夢境結束的時候了。   她無數次在清晨或深夜失望地醒來,茫然望著天花板或窗,提醒自己下次別再上當了。她總是用最快的時間擦乾眼淚,告訴自己要堅強。   王書語側頭望著一旁窗外黯淡天色,此時已是傍晚。   她看了看手機訊息,匆匆起身換衣後出房。   答答答、答答答……   她在鎖門時,聽見隔壁509號房中隱約傳出一陣細碎聲響,和男女交談聲──那對男女說話聲她有些熟悉,幾小時前才在電梯裡聽過。   同時,她覺得廊道中那股並不怎麼好聞的奇異香氣,似乎變得更濃了。   她進入電梯,電梯裡也充滿濃濃的異香。   □   509號房裡,秀萍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小沙發上,凝視手機上與兩個孩子的合照。   廁所浴缸裡泡著一個赤裸婦人,褐黑色熱水淹至九分滿,使婦人只露出顆頭,她閉著眼睛像睡著了般。   羅壽福坐在浴缸邊,將腳邊一罐罐奇異藥材不停往裡加,不時伸手進浴缸裡攪拌。   李秋春則站在鏡前拿著一條紅色油膏,在鏡子上畫上符籙咒陣──油膏乍看之下像條放大數倍的口紅,隱隱透著腥臭氣味。   李秋春不時轉頭望向羅壽福,見他手在水中攪和久些,便酸溜溜地說:「豬哥,你手在水裡幹嘛!這麼醜的女人你也要吃幾下豆腐,這麼不挑喲?」   羅壽福瞪了她一眼,浸在浴缸裡攪和的手抽出甩了甩,又挑揀起新的藥材放入,哼哼地說:「藥要攪勻一點才會有效,這妳自己說的不是嗎?」   「我叫你攪勻,沒叫你亂摸啊!」李秋春瞪著眼睛,拿旅舍毛巾將洗手台上水漬拭淨,擺上一根根蠟燭,把洗手台當成法壇布置起來。   「都要賣下去給妳舅舅了,摸兩把有什麼關係……」羅壽福斜著眼訕笑說:「不然下次讓秀萍抓個年輕小伙子回來,我不吵妳,讓妳一個人慢慢攪個開心怎麼樣?」   「講什麼豬哥話呀!」李秋春沒好氣地說:「我舅舅指定要女人、小孩啊,價錢開得高,你們男人在底下不值錢吶!」   「那怎麼不抓小孩?」羅壽福說:「一缸水一次泡兩個,一次賣兩個,不是更賺?」   「你忘了方董和琨哥要我們搞自救會的人了?你認得出附近哪個小孩是自救會家裡的?」   「到處問問不就知道了。」   「到處問問?你豬腦呀!不怕人家懷疑到你頭上?」李秋春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說:「而且……那也要秀萍願意才行……我之前就問過她了,她不願意抓孩子……」   「哼哼……」羅壽福冷笑幾聲,也望了門外一眼,說:「她現在還不習慣這種事,久了就習慣了……」   李秋春還想說些什麼,見秀萍走到廁所門口,便停口不講。   「不管過多久,我也不會幫你們抓孩子……」秀萍說完,靜默片刻,又轉身回沙發靜靜坐著。   李秋春和羅壽福互望一眼,沒再說什麼,一人將洗手台布置完成,一人將所有藥材全倒入浴缸裡。   跟著,李秋春取了打火機點燃一支香、一張符。   香是墨青色的,符也是墨青色的。   羅壽福把廁所燈關了、門帶上;李秋春捏著香和符,快速喃唸咒語,在符火燃盡前將殘火一抖──原本紅亮的殘火轉眼變成一團青森鬼火,她托著那團鬼火,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燙手,同時手中那支香的香頭也由亮紅轉亮青。   她托著青火捏著香,一面對鏡面施咒、一面對浴缸搖火,還將鬼火往浴缸一拋,轟隆隆燒起整片冰寒綠火。   鏡子也亮起青光。   一個青森老人在鏡中現形。   老人唇上兩撇八字鬍,下巴一豎山羊鬍,戴著紅框眼鏡,一雙眼睛精明得彷彿能看穿人心。   這老人叫「年長青」,是陰間雜貨商人,李秋春的舅舅。   「阿舅,好久不見。」羅壽福坐在浴缸旁舉手向鏡子打了聲招呼。「最近在底下過得怎樣?」   老人一語不發,只斜斜盯著他身後浴缸。   「起來啦,你檔著浴缸,我阿舅怎麼看貨!」李秋春叱罵。   「喔……」羅壽福摸摸鼻子起身,指著浴缸說:「這次是活人喔。」   「我看見了。」年長青緩緩舉起手往鏡面探來。   一隻泛著淡淡青光的手自浴缸水面伸出,在婦人臉上摸了幾下,滑過她的臉、拂過她的頸,又探入水中,像在驗貨一般。   「要是再年輕點更好。」年長青緩緩說:「不過也行了,活人在底下很值錢……」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接著說:「你們要什麼?」   「嗯……舅舅,你們那兒有沒有能治山魅的東西?」李秋春問。   「山魅?」年長青說:「妳被山魅纏上啦?」   「我跟小羅在陽世接了筆生意,是幫位大老闆處理工地糾紛……」李秋春說:「工地在山腳下,山上有些髒傢伙下山搗亂,老闆要我們處理……」   年長青靜默半晌,冷冷地說:「小羅怎不派他那東西動手呀。」   羅壽福聽老人這麼說,立時接話:「阿舅,那大老闆另外有批眼中釘要秀萍動手處理。」他指著浴缸裡的女人說:「這女人就是秀萍抓來的。」   「哦?」年長空眼睛亮了亮,呵呵笑著,「大老闆想處理眼中釘,你夫妻倆派活屍把人綁來賣給我,一筆生意兩頭賺,真不簡單。」   「是媽教得好。」李秋春這麼說。「你們接她出來了沒?」   「半年前花了不少,總算買出來了,她滿身刀山洞,要很久才會好。」年長青說:「妳想見她?下次我帶她上來吧。」   「不不不。」李秋春連忙搖頭。「這件事再說吧,我們在地上忙得很呢……舅舅,所以底下到底有沒有治山魅的東西?」   「多得是。」年長青說:「看妳想怎麼治──『土地杖』拿在手上能讓那些山魅將你們誤認為土地神,聽你們話,不過這兩年用得多,有些山魅不上當了;『魍魎酒』,一杯下肚,酒醉的時候會對妳唯命是從,但不是所有山魅都愛酒,而且大概醉個幾小時到幾天,酒醒之後就沒效了;還有『豬肉果』,外觀像水果,吃起來像豬肉,稱不上好吃,但嚥下後會漸漸上癮,像吸毒一樣,上癮的山魅為了再吃一口什麼都肯做,只是豬肉果有等級之分,好的豬肉果瘕能留長一點,次級的豬肉果癮很快就退了。」   「嗯……」羅壽福扠著手,和李秋春互望一眼,指了指浴缸說:「浴缸裡的女人能換這三樣東西嗎?」   「當然不行。」年長青哈哈一笑,說:「早個幾年,一支土地杖能連騙好幾座山,這女人連十分之一都換不到;魍魎酒倒是可以換兩、三瓶;至於豬肉果嘛,頂多讓你換半箱次級品吧。」   「什……什麼?」李秋春說:「舅舅,你不是說活人在底下很值錢嗎?」   「這三樣東西能讓你們抓山魅,你們再指使山魅抓更多值錢的活人,能不賣貴點嗎?」年長青說:「要挑哪樣想好了沒?我底下還有其他生意要忙。」   「這……」兩人互望一眼,想了想,說:「豬肉果比較好用對吧。」「是呀,畢竟不是每隻山魅都喝酒,豬肉果效力好像長一點……那就豬肉果吧。」   「好,女人我帶走了。」年長青點點頭,微微一笑,鏡中身形漸漸隱退。「陣別撤、燈別開,過三十分鐘,進來收豬肉果。」   隨著年長青的聲音漸遠,浴缸裡的女人緩緩沉入水中。   羅壽福等了一陣,伸手進浴缸裡攪了攪,已摸不著女人,只剩缸底藥材。   他倆步出廁所,在房裡又等待許久,再進去時,羅壽福伸手往浴缸撈了撈,提出一個黑色大袋。   兩人開燈,數著一大袋豬肉果,共二十餘顆,約莫柳橙大小,顏色卻和家豬外皮一樣,抓在手裡秤坪捏捏,觸感便像是抓著顆肉團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