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深夜，廂型車停在金歡喜旅舍外街道。
羅壽福倚在駕駛座上吃宵夜，轉頭望著後座的陳阿財；陳阿財手裡抓著一塊插著香的紅豆麵包，小口小口吃，聽羅壽福講他夫妻倆的計畫，有些錯愕。「什麼？你們抓山魅是為了要……打六月山？」
「六月山下要蓋房子，有些山魅去工地鬧事。」羅壽福說：「建設公司老闆託我們處理，我們上山談，誰知道那些傢伙不給面子。」他說到這，指了指臉上被老獼猴揍出來的黑眼圈，說：「軟的不吃，只好來硬的了。」
「可是……」陳阿財怯怯地說：「傳說六月山上關了隻厲害的大山魅，不好惹呀……」
「大山魅是多大啊？」羅壽福問。
「我哪知道……我也是好久以前聽些老鬼說的……」陳阿財說：「據說他連山神、土地神都不放在眼裡，像隻瘋狼，走到哪打到哪……吃了不少人，殺了好多山魅……後來被一個法師關在山裡……聽說六月山上有隻老猴，帶著一群山魅，領命守著那座山好多年，不許外地山魅上山……」
「什麼？」羅壽福與李秋春相望一眼，有些詫異，像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你們打六月山，要是破了當年的陣，放出大山魅，那怎麼辦呢？」陳阿財問。
「放出大山魅會怎樣？」羅壽福問。
「會……會死很多人吧……」陳阿財說。
「死很多人關我什麼事？」羅壽福又問。
「這……」陳阿財一時啞口無言。
「大山魅真有這麼厲害？」李秋春想了想，說：「要是他吃下豬肉果，也會上癮嗎？」
「這……這我就不清楚啦……」陳阿財說。
「妳想打那大山魅的主意？」羅壽福望向李秋春。「妳沒聽他說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都要攻山啦。」李秋春回嘴說：「要是山裡真有值錢的東西，你難道擺著不拿嗎？」
「值錢是值多少錢？」
「誰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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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吶。」鏡中的年長青扠著手，有些不耐煩。「三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各有各的價碼，五十年上下的山魅和昨天的活人差不多吧，二、三十年以內就不必談啦，值不了多少。」
509號房裡燈光昏暗，陳阿財靜靜盤坐在牆角，與秀萍大眼瞪小眼。
李秋春坐在梳妝鏡前，施法向舅舅問山魅在陰間的行情，她說：「聽說是過百年的山魅。」
「過百年……」年長青哦了一聲，掐了掐指說：「得看有沒有買家，山魅在底下有不少用途，可以打打牙祭、煉藥、補魂煉魄，但這些都有替代品，還有少數地底富人會買下來當寵物，也有些魔王、黑道啦，會找些凶猛山魅來煉魔，但符合資格的山魅不多，就算真有百年山魅要看強不強壯、威不威猛，要是虛活百年但不怎麼厲害，燉湯都嫌肉老。」
「那……」李秋春繼續說：「如果真是厲害山魅，那些豬肉果、土地杖、魍魎酒什麼的，能治得了他嗎？」
「治不了。」年長青搖搖頭說：「要交給那些魔王老大煉魔的山魅，都要上『大枷鎖』，不然路上逃出來作亂可麻煩了，不但那些魔王老大會追究，陰差也不會放過你──幾年前就有個不長眼的傢伙逮了隻厲害山魅下來，但只用符繩綁，山魅發狂，搞得人仰馬翻，魔王老大和陰差聯手找他算帳，他賠下整間店也賠不完，被逼得替幾個老大嘍囉扛下一堆罪名，現在這時間，他大概在油鍋裡哭吧。」
「舅舅，你說這大枷鎖多少錢？」羅壽福插嘴問。
「大枷鎖也分很多種，最便宜的只能像籠子囚著山魅，也要好幾個活人才換得到；高級一點能鎖著骨骼和腦，要他往東他不會往西，要他殺誰就殺誰，這種就貴得多了，要好幾個活人孩子才換得到……」年長青瞇著眼睛笑。「幼齡活人，在底下非常值錢啊。」
「這樣算起來，賣隻山魅下去，成本不少呀……」羅壽福低聲嘀咕。「這樣划算嗎？」
年長青冷道：「天底下哪有穩賺不賠的生意？要抓那樣的山魅，光靠大枷鎖可不夠，豬肉果、魍魎酒一樣少不了，到手後能賣多少、是虧是賺也說不準，你們自己慢慢算。」
「舅舅……」李秋春說：「反正這幾天我們盡量送活人下去，能換到什麼好東西再說吧……」
「……」年長青靜默半晌，說：「秋春呀，你們夫妻倆到底接了什麼生意？這樣隨意抓活人，不怕陽世法師找上門？」
「陽世法師？很厲害嗎？」羅壽福嘿嘿一笑，指了指秀萍。「過得了我的人再說。」
「小羅，你沒見過世面，以為你家的三流煉屍術天下無敵？要是先前秋春沒向我買藥幫你，你再煉十年也煉不出成果。」年長青睨眼瞧著羅壽福說：「人鬼有高有低、山魅有大有小，陽世法師當然有蹩腳的和厲害的，你沒碰上厲害的是你運氣好，將來要是碰上了，可別連累我家秋春呀。」
「嗯……」羅壽福聽長青瞧不起他有些不悅，低聲呢喃：「都不知是誰連累誰呢……」
「如果用高級的大枷鎖還能控制山魅行動……那留著自己用好像也不錯。」李秋春望了秀萍一眼，又看向羅壽福。「要是真有厲害的陽世法師找上門，秀萍擋不住，還有大山魅幫忙擋，往後也有機會接下更大筆的生意。」
「那些道具每一樣都那麼貴，買不起怎麼抓大山魅呀……」羅壽福哼哼。
「舅舅，能不能讓我們先賒帳？」李秋春突然問：「我們這次生意還需要更多幫手，像這樣每晚一樣一樣買，道具買齊了，生意也跑光啦……」
「我從不讓人賒帳。」年長青面無表情地說：「就連外甥女也沒得談。」
「我知道。」李秋春早料到年長青會這麼答，便說：「那用我媽留給我的那間屋抵押行嗎？」
「那間屋妳不如直接賣給我。」年長青笑著說。
「我是想賣，但那間屋名義上還是我媽的房子……」李秋春陪笑說：「我抵押給舅舅，要是還不出貨款，你順理成章接收，我媽怪罪下來，我就說想賺錢孝敬她只是失敗了，好歹留給我個求饒的理由嘛。要是我還得起，你收足貨款，也不吃虧呀。」
「嗯……」年長青想了想，不反對李秋春的提議。「妳想賒什麼？」
「更多豬肉果。」李秋春說：「昨天你說的魍魎酒、土地杖什麼的都給我一份，還有一套大枷鎖，我要最好的……我想要一些能遮掩陰術氣味的符呀藥呀什麼的，免得其他陽世法師找麻煩。」
□
韓杰仰躺在小發財車斗帆布棚架內，舉著手機，盯著小文剛叼出的籤紙翻拍照片──
六月山一帶有不肖術士擄人賣下陰間。
「媽的這到底什麼鬼地方？這麼多屁事全擠在一起……」
韓杰焦躁抓頭，思索籤紙上的術士來歷好半晌，仍漫無頭緒；他身下鋪著蓆子和睡袋，一旁堆著幾袋生活用品、換洗衣物和幾支棍棒。
車斗角落擺著一罐五公升裝的礦泉水，大瓶底部四分之一是土，水淹至八分滿，瓶口伸出兩條莖，是一片蓮葉和一個未開花苞。
這瓶蓮花是韓杰在趕來六月山途中，想起隨身蓮子可能帶得不夠，路旁撿個破爛空瓶，隨便裝些土和水，再扔了兩顆蓮子進去，幾天便長得這麼大了──尋常蓮花會隨季節生長，也不會長這麼快，但韓杰的蓮花是天賜寶物，隨種隨長，倘若他正經手重大案件，蓮子產量也會特別多──韓杰甚至覺得自己能憑蓮子生長速度，來判斷當前進行的案件難易度。
他這兩天見自己胡亂投入瓶中的蓮子轉眼長成花苞，雖知道此行不必擔心蓮子不夠，但同時也知道此次六月山案件，可不像平時找神棍麻煩那樣打幾拳就收工那麼簡單。
啪！他感到臉上一癢，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臉，抓了抓，微微抬頭對車斗圍欄旁東蹦西跳的豹皮薇小豹碎語埋怨。「喂，認真點行不行呀……」
帆布棚架內側寫滿金字符籙，睡袋裡和雜物堆中都藏著尪仔標，韓杰身旁還擺著一大盒尪仔標和兩罐蓮子，整車武裝足以擋下一支惡鬼大軍，卻擋不住夜晚山野蚊蟲，因此他用了片尪仔標，召出小豹來拍蚊子。
小豹已替他攔下不少蚊子，卻無法滴水不漏，仍不時讓韓杰被叮得哇哇大叫。
「嘎──」小豹陡然豎起尾巴，高叫起聲。
韓杰坐起身來，見老獼猴舉著木杖、戴著假鬍子、揹著小傢伙，三步併作兩步遠遠奔來，一手還舉著個東西不停揮舞，高聲嚷嚷：「太子爺乩身呀！」
「什麼事？」韓杰見老獼猴模樣匆忙，以為囚魔洞出事，連忙抓起菸盒準備下車，老獼猴卻舉著顆外形像桃子的古怪東西奔來，對他喊著：「我找你大半天呢！你上哪去啦？」
「我沒上哪去，一整天都在這鎮上晃。」韓杰蹲在車斗上，問：「你做什麼？發生什麼事？」
「今天一大清早，有幾個怪傢伙上山送豬肉果。」老獼猴將豬肉果朝韓杰一拋。
韓杰接過豬肉果，只聞到一股奇異腐臭，連忙扔回給老獼猴。「什麼鬼東西那麼臭！」
「豬肉果呀！」，老獼猴嚷著：「你覺得臭，但山魅卻覺得香，吃下肚會上癮，像是人類毒品一樣，最後要他幹什麼他都幹！每隔幾年就有人上山發豬肉果想拐山魅，我打跑好幾批這樣的傢伙，但今天這批不一樣！」
「毒品……」韓杰呆了呆，沉下臉來靜默幾秒，又問：「你說今天這批怎麼不一樣？」
「他們帶著一個好香好厲害的漂亮死屍呀！」老獼猴氣急敗壞地說：「那漂亮死屍動作好快、力氣好大，打傷我好多朋友！」
「好香好厲害的漂亮死屍？」韓杰呆了呆，一時有點難理解老獼猴這古怪形容。「你是說……人死後魂不離身的殭屍？」
「對對對，魂不離身！」老獼猴說：「我看得見那漂亮女人的魂，魂的模樣和身體一模一樣，但是舉動和活人一樣，肉也是軟的……還會說話！」
「我以前處理過幾次殭屍……」韓杰說：「沒見過漂亮的，也沒碰過會說話的……」
「我也見過活屍呀，但是這個不一樣！」老獼猴說：「遠看和真活人一模一樣，不靠近點聞不出她用香水味掩蓋的屍味及鬼味，根本不會發現她是死的！」
「有這種事……」韓杰呆了呆。「有人帶了個又香又厲害又漂亮的殭屍上山，拿會上癮的臭果子想拐山魅……剛剛你說那臭果子叫什麼？」
「豬肉果！」老娜猴氣呼呼地說：「那幾個傢伙最後被我們趕跑，掉了幾顆豬肉果，我怕有不懂事的小山魅撿去吃，生了把火全燒了，只留一顆給你看──你不知道這東西？」
「不知道……」韓杰聳聳肩。
「好多凡人會向陰間買些骯髒東西，控制山魅來幹些見不得人的壞事！」老獼猴氣憤地說：「神仙也不管！」
「陰間？」韓杰啊呀一聲，拿出手機按出剛剛籤紙翻拍的照片，看了幾眼，沉思半晌，問：「老猴，這六月山下這小鎮，到底有多少術士法師？」
「除了當年的苦師公，再也沒有其他人了。」老獼猴攤攤手。「至少這些年我從來沒聽說過。」
「所以早上去找你的那批傢伙，應該是外地來的……」韓杰喃喃說：「我收到籤令，說有人在六月山擄人賣下陰間；而你碰到有人帶著從陰間買上來的豬肉果想拐山魅……這兩件事像是同一批人幹的。」
「什麼？」老獼猴聽韓杰這麼說，急得原地繞起圈圈，不停抓頭，問：「是呀，肯定又是來搶囚魔洞的……可惡！壞透了……」他說到這裡，朝韓杰咧嘴叱罵：「太子爺乩身吶，天上神明都不管事嗎？」
「神明已經派我來管啦……」韓杰莫可奈何，「老猴……土地神，我想向你借點人用，行不行？」
「我沒有人，我只有山魅朋友！啊……」老獼猴本想再罵什麼，聽韓杰喊他「土地神」，神情突然和善許多，湊到車斗前，說：「我說太子爺乩身吶，如果我這次立下大功，我那土地神就職證書能不能快點發給我呀，我等好多年啦……」
「這……」韓杰一時不知如何答他，只能含糊帶過：「我……我有機會碰上我老闆，請他幫你催催……」
「如有中壇元帥替我催催，說不定快很多呀。」老獼猴搓著手說：「你要借多少朋友？做些什麼辜？」
「下山替我探探消息，別打草驚蛇，找到了通知我。」韓杰這麼說，跟著頓了頓，問：「那批人有多少人？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特徵？」
「其實就三個。」老獼猴歪著頭回想，說：「一個就是那個漂亮殭屍……另外兩個一男一女，外表看起來是普通大叔大嬸……特徵嘛，就是那漂亮殭屍身上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