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王智漢，你是不是在看我的腳？」許淑美問。
「沒有呀。」王智漢搖搖頭。
「真的嗎？」
「真的。」
王智漢揹著扭傷腳踝的許淑美，隨著太陽一同下山。
開學前，兩人第一次約會，選定了一處市郊山區，因為許淑美想拍夕陽，兩人沿著步道往山上走。許淑美還沒抵達預定地點就扭傷了腳踝，倔強的她不想放棄，硬是咬牙撐著拍完夕陽，吃了頓野餐，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腫得走不動了。
王智漢揹她下山，不時盯著她腫脹的腳踝。
「我還是覺得你在看我的腳。」許淑美脫去了扭傷腳踝的鞋襪，讓王智漢揹著，總覺得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腳瞧。「我的腳現在醜死了，你不要看。」
「不會醜，很美啊。」
「哪裡美了，跟豬腳一樣。」
「豬腳很美呀。」王智漢說：「而且很好吃……嗯，妳的腳應該也很好吃……」
「你又知道？你吃過嗎？」
「可以吃看看嗎？」
「當然不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亂聊起彼此爺爺奶奶老家燉的豬腳口味差異。王智漢在這年紀，身體裡彷彿安裝了核融合動力裝置，有用不完的體力，不但揹著許淑美，還揹著她的相機和兩人隨身行囊，仍穩穩走下山，即便回到市區，也不放下她，而是繼續揹著她找能夠治療跌打損傷的國術館或骨科診所。
「放我下來，大家都在看。」許淑美見到路人眼光，有些不好意思。「你扶著我走就行了。」
「不要。」王智漢搖搖頭。「我想一直揹著妳。」
「大家都在看我的豬腳。」許淑美揪著王智漢耳朵說。「快放我下來。」
「妳的豬腳又美又好吃，讓人家看看會怎樣。」王智漢見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走過身邊，當真盯著許淑美的腳，便得意地說：「只能看看啊，這豬腳是我的，只有我能吃。」
「你很煩耶！」許淑美大力擰轉王智漢的耳朵。
許淑美站在廢棄公寓地下室裡，盯著牆上鐵鍊、滿地血跡和糞便痕跡。
手裡托著一件破爛外套。
王智漢的外套。
大批員警在整棟公寓及鄰近公寓來回搜索──清晨時分，警方終於查出賴琨藏匿在這山區一處廢棄公寓群裡，跟蹤賴琨小弟一路上山的刑警深怕打草驚蛇，遠遠盯著目標地，將消息回報給專案小組，大批警力半小時內浩浩蕩蕩包抄上山，但攻進老公寓中，裡頭卻一個人也沒有。
在遠處盯梢等支援警力到來的年輕刑警急得聲稱自己從頭盯到尾，當真看到公寓露出燈光，且沒有人從公寓離開。
警方從滿地食物包裝、日用雜物和火鍋研判賴琨一夥人不久前才轉移陣地。
「混蛋、混蛋！跟老鼠一樣會跑！」王劍霆暴怒捶牆。
王書語紅著眼眶攙著全身發軟的許淑美，許淑美托著王智漢那又髒又臭的染血外套，眼淚滴答滴在外套上。
「王智漢，我好希望……聽你再叫我豬腳……」
□
「我上去之後，會立刻付錢給你。」韓杰向「寶來屋」店長深深一鞠躬。
「不急。」店長笑咪咪地還禮。「剛剛我跟歸爺打過招呼了，他要我全力支援你。」他說到這裡，又遞上一張名片給韓杰。
那是寶來屋老闆小歸的名片，上頭有小歸陰間和陽世的電話。
「謝謝。」韓杰收起名片，再次鞠躬，揹上大背包，牽著一輛中古腳踏車步出寶來屋，檢視起背包中滿滿道具──
有一把大尺寸電擊槍和三盒電擊彈、兩支電擊甩棍、兩副電擊指虎、一袋煙霧彈、幾枚閃光手榴彈和一支陰間手機。
他將特製sim卡裝入手機，打給王書語。
「什麼？有警察盯著小弟進去，攻堅時卻半個人也沒有？」韓杰聽王書語哽咽說完情況，問：「在什麼地方？」
他記下地址，跨上腳踏車，往對應著陽世廢棄公寓群的陰間山區騎去──
在陰間，道行高的鬼飛得快、道行低的鬼飛得慢，但不論飛快飛慢，飛久了總會累，因此也需要交通工具。
韓杰騎著陰間腳踏車，同時以香灰施法提升自己魂身氣力，卯足了勁踩踏板。起初他照著陽世習慣循著路騎，跟著他開始直接騎上牆，在屋頂飛躍。
他只花了幾十分鐘，便來到對應陽世的廢棄公寓群。
他張望一陣，大膽騎近，將車停在樓房旁，抽出甩棍、戴上指虎、捏著香灰爬牆進樓，他接連巡了幾棟樓，卻一個人、一隻鬼也沒碰著。
跟著，他發現其中一棟樓連續幾層單位中的廁所，浴缸都濕濡濡的，像剛放過水。
他沾了點缸內水漬在鼻端嗅了嗅，又打了通電話給王書語。
「我現在人在妳說的樓房裡──陰間的。」韓杰說：「浴缸裡有『黃泉湯』的痕跡，六月山一案，那些傢伙就是用黃泉湯送妳下陰間──賴琨有陰間幫手幫忙，可以隨時開鬼門躲下來；妳要王仔同事找找廁所，看廁所有沒有作法痕跡，浴缸有沒有放過水的痕跡。另外再跟王仔同事說，下次收到消息，先別打草驚蛇，想辦法通知我，如果我在陰間，會立刻趕到，如果我不在陰間，也會通知劉俊毅，一定要上下夾攻才能抓到他們。」
韓杰說完，立刻返回陰間的東風市場，將那包陰間裝備分藏入馬桶水箱和家中各處。
然後躺進浴缸，返回陽世的東風市場，返回自己肉身。
他從浴缸站起，此時陽世已是早上，一身副作用已退散八成。
他穿衣吃早餐，發現自己陽世手機上多了十幾封陌生簡訊和一則語音訊息。
全是王小明傳來的──
韓大哥，我收到你燒給我的手機了！
韓大哥，錢也收到了，我們分了一點給牛頭馬面大哥大姊，他們帶大家去宿舍，應該是大輪迴殿沒錯吧！
要輪迴了好開心，希望來生不要再當肥宅了，我要當大帥哥，最好比你更帥嘻嘻。
韓大哥……我們來到的地方跟你說的不一樣……這裡不像是大輪迴殿呀。
韓大哥，牛頭馬面把你們燒來的錢全拿走了。
他們把我們關在牢裡不讓我們出去，乾奶奶抗議結果被打得好慘……
韓杰見到王小明一封封簡訊從興奮期待變成驚恐害怕，心中隱隱感到不妙，他點開最後一則語音訊息。
「韓大哥，你在哪裡？我好害怕，大家都好害怕……」王小明壓低了聲音錄製這段語音。「情況不太妙，我們沒看到自己的人間記錄、也沒人來審我們，他們說會找個良辰吉日直接送我們進地獄服刑……為什麼會這樣？韓大哥……你會來救我們嗎？啊呀……手機快沒電了，原來陰間的手機也要充電……你沒燒充電器給我呀！而且牢房裡根本沒有插座……怎麼辦？啊呀陰差過來了！」
語音訊息到此為止，韓杰聽完一時也無計可施。先前他從那些上來拘人的牛頭馬面眼中看到詭詐眼神，只當陰差或許藉機刁難老鄰居，或是強搶他們冥錢，才燒了支手機給王小明追蹤情況，卻沒料到陰差竟毫不掩飾地將上百個老鄰居扣押，不送閻羅殿審理，而是擇日直接送往地獄。
「所有跟我有關的人，你們通通不放過？」韓杰碎罵一陣，又撥了通電話下去給城隍俊毅，說明東風市場老鄰居們可能遭受誣陷和囚禁一事。
俊毅說他無權大舉搜索其他城隍轄區，一旦打草驚蛇，反而會逼得那些牛頭馬面不得不「滅證」；俊毅表示會派人暗中調查，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他。
韓杰結束通話後不久便收到了夜鴉約戰訊息。
時間同樣是傍晚六點。
地點是處廢棄校舍。
□
晚上七點十九分，韓杰喘著氣、躬著身，在校舍頂樓與身披漆黑大衣的夜鴉對峙。
韓杰挺著歪歪扭扭的鐵鏽火尖槍，槍上、身上都攀著火龍。
夜鴉那身漆黑大衣又變得和昨晚一樣破破爛爛，手中那柄古怪狀似割草機的長柄武器，喀啦啦地旋轉卡頓、運轉不順──在劈爛幾條火龍後，似乎被火龍炸出的鐵屑卡著了轉軸。
「啊呀，壞啦？」夜鴉又按幾下按鈕，哼地扔下武器，見韓杰舉槍要殺來，抖開大衣，化成黑翼高躍上空，說：「我武器造得不好，明天再打。」
「等等！」韓杰見他要走，著急大吼：「你們到底想幹嘛？不是說好了針對我嗎？別對我身邊的人動手！混蛋！」
「我也說啦。」夜鴉嘻嘻笑地說：「底下要對付你的人這麼多，我只能管好我的人，其他人要怎麼做，你對我抱怨也沒用，誰教你得罪這麼多人，現在大家一個個上來討債了。」
「混蛋，你他媽別走！」韓杰暴怒追上，奮力擲出火龍和火尖槍，卻也無法阻止夜鴉飛遠。
他喘著氣，滅了那些吐出遮天雲的鬼臉塗鴉之後蹣跚下樓。
他五點半就來到廢棄校舍，和昨晚一樣，六點一到遮天雲漫起、鬼門大開。
他先嗯退了鬼校工和鬼蹩衛，沿路打鬼封門，接連擊退幾班鬼學生和鬼老師，又擊斃鬼校長、鬼主任和鬼教官，最後登上頂樓，與炫耀新武器兼看守最後一道鬼門的夜鴉大戰。
夜鴉新武器威力更勝昨日電鑽，但終究剛入手，不如韓杰火尖槍耍得熟練，加上他昨晚被火龍燒過，心有餘悸，今日一見韓杰放出火龍便失去興致，隨便亂打，打壞武器便不玩了。
韓杰莫可奈何，只能死撐著身子在副作用效力攀上頂峰之際，返回東風市場家中，躺進浴缸，泡回蓮藕水中，再次痛镦到陰間。
他在陰間的浴缸水中發愣半晌，翻身出浴缸，以香灰化出衣服，打開馬桶水箱蓋子，取出尪仔標等武器裝備，出房扛著腳踏車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