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全下來了？」賴琨扠著腰，左右環視眾小弟。「沒把人忘在上頭吧？」
「我們八個加上琨哥跟王……孟學哥，剛剛好十個。」小弟們彼此數著每個人。
「走吧……」賴琨瞪了王智漢一眼，見他仍呆立不動，伸手又要打他，但瞥見他面罩上那雙詭異塗鴉眼睛盯著自己，不知怎地又有些膽怯，搖搖鈴鐺說：「孟學，乖，跟老師走啦……」
眾人魚貫下樓，走上陰間大街，幾個小弟見迎面而來的陰間住民，不但不避，甚至故意在擦身而過時頂肩伸肘，將那些陰間住民撞開老遠；他們在陽世橫行霸道，來到陰間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知道陽世肉身來到陰間有如穿戴上動力盔甲，銅皮鐵骨、力大無窮，再加上他們此時替第六天魔王做事，年長青、春花幫、幾個閻王、十幾路城隍全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
他們覺得自己彷彿成了古代帝國禁軍或是貴族般高人一等。
他們來到某條街上等了幾分鐘，兩輛廂型車駛到他們身旁停下，接賴琨等人上車──這些接應的人馬也是春花幫幫眾。
「怎沒見夜鴉？」廂型車駕駛隨口問。
「夜鴉哥忙著對付韓杰。」賴琨答：「我也急著等他聯絡……」他指指王智漢。「這傢伙出了點問題，不聽話。」
「那現在去哪兒？」駕駛問。
「嗯……」賴琨取出手機，檢視記事檔案，報了個陽世地址出來。「還有幾個人可以討債，先去這吧。」
駕駛設定導航，將陽世地址轉換成陰間路名，然後開車。
兩輛廂型車駛動沒多久，車尾有個小弟突然啊呀一聲，說：「琨哥，後面有狀況。」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輛黑頭車越追越近，車頂上還閃著陰差警示燈。
一支骷髏警棍自窗伸出，指指廂型車、搖了幾圈。
「什麼意思？」賴琨不解。
「他要我們停車。」春花幫駕駛答。
「要停嗎？」賴琨問。
「……」駕駛用手機撥了通電話報告這頭狀況，結束後，踩足了油門加速駛遠。
兩輛廂型車一下子拉開與黑車的距離，但黑車也立即加速追來，副駕駛座探出顆馬頭，持著對講機氣急敗壞地大叫：「前面的車給我停下！」
馬面是顏芯愛──俊毅接到張曉武通報賴琨等人經黃泉湯走陰間躲避陽世警察追捕，第一時間派人追來。
兩輛廂型車駕駛技術都好，後車緊貼前車，像是火車前後車廂般先後轉入一條窄巷。
黑車也追入窄巷，顏芯愛從天窗探出身來，扛出一管火箭筒模樣的器具。
「哇！那是什麼？」車尾小弟見狀嚇得大叫。「那個馬面要向我們射火箭？不是說底下陰差都跟我們一夥嗎？」
「就是有些不合群的傢伙硬要跟大家作對。」駕駛不停瞥視後照鏡瞧著顔芯愛肩上的火箭筒，哼哼一笑。
「我數到三，再不停車我就……」顏芯愛見前方就是巷口，眼看廂型車就要再轉出巷，索性數都不數，直接扣下扳機。
轟隆一聲，那火箭筒中射出的不是火箭，而是拖著鎖鍊的一副巨大骨爪，啪啦一聲牢牢抓著廂型車後側車頂。
「抓到了抓到了！」顏芯愛尖叫，下令減速，同時將骨爪火箭筒裝上黑車車頂溝槽，使火箭筒與車身相扣，跟著按下火箭筒上開關，像是釣上大魚般讓骨爪鎖鍊開始旋收。
「她用爪子抓住我們的車！」賴琨這車小弟們感到車身一震，開始減速，紛紛嚇得大叫起來。
駕駛將油門踩到底，硬拖著黑車轉出窄巷，想和顏芯愛的座車比拚馬力，但顔芯愛突然又按開關，讓骨爪鬆手──
賴琨整輛車陡然往前疾衝，轟隆追撞上前方那輛載著五個小弟的廂型車，撞得前車失控，廂型車斜斜衝向十字路口轉角店家的三角窗，一輛撞進店裡、一輛卡在店外。
「活該，叫你停死不停！」顏芯愛歡呼一聲，指揮黑車加速追上。
一聲尖銳喇叭響起，又一輛陰差黑車自十字路口橫道疾衝而出，直直撞上顏芯愛的車，將她所乘黑車硬生生撞翻。
「怎麼……回事？」顏芯愛掙扎爬出車，搖搖晃晃地救援車內夥伴，那輛橫道衝出的黑車也下來幾個陰差，摀臂撫額哀嚎大罵顏芯愛這車不守交通規矩。
「我們……開了警笛抓人，你們沒聽見嗎？」顏芯愛眼冒金星將夥伴拖出，前方兩輛廂型車一輛已經轉向駛遠，另一輛剛倒車退出店家準備加速逃離。
顏芯愛急得抽出甩棍要去逮人，卻被開車衝撞他們的陰差揪著，要追究撞車事故責任。
「你們……」顔芯愛陡然會意。「你們是一夥的。」
□
「都沒事吧。」賴琨揉揉額頭，看看幾個小弟，大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笑了起來。「活人在陰間真的刀槍不入耶。」「我還以為死定了，結果連皮都沒破。」大夥兒轟笑回頭望著離他們越來越遠的顔芯愛等人。車子一路往前，突然又見前方路口飆出一道人影。
那人騎著腳踏車，兩個車輪外騰浮貼附著一雙火輪──
韓杰本來試圖找出王小明等東風市場老鄰居，接到寶來屋老闆小歸電話通知，全速殺來攔人。
「是他！」賴琨急急吩咐駕駛全力擺脫韓杰。
韓杰奮力踩輪，附上風火輪的腳踏車速快得不輸油門催到底的重型機車，轉眼追到廂型車後方拉起龍頭高高躍起，在空中棄車躍下，風火輪離車貼上他雙腿，轟隆落在車頂。
「椅子下有槍，找出來射他。」駕駛說。
賴琨等人紛紛探手往椅下摸，摸出幾把鬼牙槍，磅磅硠硠往車頂開槍。
一陣彈雨之後，再無動靜。
突然一道鐵鏽紅綾甩破車窗，竄進窗裡四面亂捲，纏上椅背、窗柱。
轟隆一聲巨響，整輛車陡然停下。
所有人往駕駛座方向飛撞，賴琨五人從前座擋風玻璃飛彈出車，摔了個滿地打滾。
駕駛沒有肉身，整個被擠爛在前座──但他本便是鬼，身子爛成一團，還噫噫呀呀地蠕動掙扎求救。
賴琨等人雖是陽世活人，但煞車時他們身子互撞，肉身撞著肉身可也受傷不輕，搖搖晃晃好半天也站不起身。
他們見纏著車身的混天綾另一端牢牢捲著電線桿，這才明白剛剛那急煞是怎麼一回事。
韓杰收回混天綾、抖開甩棍，往前走了兩步，赫然發現人群中的王智漢，愕然驚叫：「王仔！真是你？」
「……」王智漢有些困惑，不明白為何接連有人這麼喊他。
賴琨搖著鈴，喝令王智漢後退，前方本來駛遠的另一輛廂型車又繞了回來，另外五個小弟奔下幫忙，拉著負傷夥伴後退。
「等等……」賴琨見韓杰大步走來，急急對眾小弟下令。「還不快上！」
「可是……」這批小弟雖然沒被韓杰揍過，但他們知道這傢伙要陰間多路人馬布下天羅地網對付，自然是厲害得不得了，即便賴琨下令，一時也沒人敢上前打他。
「王仔，你怎麼了？」韓杰大步往王智漢奔去，轉眼奔到他身後，一把按住他的肩，將他拉得面向自己；他見到王智漢臉上面罩，錯愕驚問：「這是什麼？」他自然得不到回答，便朝賴琨怒吼：「你們對王仔做了什麼？」
「孟學！打他！」賴琨猛一搖鈴，厲聲大吼。「他就是韓杰！」
「什麼？」韓杰正錯愕間，胸口便捱了王智漢一拳。
這一拳，令韓杰如脫線風箏般飛騰上半空，然後重重摔砸在地上。
「大家看見了沒！」賴琨激動歡呼，對著小弟大吼。「他用魂身下來，我們有肉身，他的法寶不傷凡人，我們用拳頭就能打爛他，快給我上！宰了他──」
眾小弟還在猶豫，王智漢已經舉著拳頭大步奔向韓杰。「韓杰！」
「王仔……」韓杰踩著風火輪高高躍起，避開王智漢暴衝一拳，揮動混天綾捲倒幾個小弟，持著甩棍上前一陣亂打──
將甩棍打得彎折，連放電功能都還沒使出就壞了。
但幾個小弟像是被水管抽著般痛歸痛，卻沒受傷，他們手腳雖被混天綾束縛，但掙扎還擊時揮出的拳頭仍讓韓杰難以招架。
韓杰制伏不了王智漢，也傷不著小弟，見賴琨在後頭下令，靈機一動，朝他飛竄奔去。
和張曉武一樣，轟地彈開老遠。
「你們用一樣的招！」賴琨哈哈大笑，大力拍著胸口。「摩羅王親賜的擋鬼令，厲害吧。」
「媽的……」韓杰羞惱起身，這十餘年來，曾有無數惡鬼想上他身卻被火血燙退，這次卻恰恰相反──他要以魂身上凡人身卻吃了癟。
他踩著風火輪左右亂竄，想隨便附上個小弟身體，便能用拳頭打扁這些人，但這些小弟已全戴上護身符，韓杰降鬼伏魔的經驗多不勝數，當鬼附身的經驗卻寥寥無幾，亂撞一陣，被小弟身上的護身符彈得眼冒金星，突然胳臂一疼，被王智漢牢牢抓住，迎面又是一拳。
韓杰只覺得三魂七魄似乎都被打飛一半，眼見第二拳又要轟至，他突然注意到王智漢胸口並無護身符術力，唰地矮身閃過這拳，往胸口撞去。
附上了王智漢的身。
「什麼！」賴琨等人見韓杰消失，兩個風火輪轉而附上王智漢雙腿，一時不知所措──
韓杰得到肉身，光用拳頭就能打死他們。
但下一刻，他們見到眼前那被韓杰附體的王智漢，雙手抱頭跪倒在地，痛苦哀號起來。
「這是什麼？這人又是誰？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韓杰發出痛苦哀號，魂魄自王智漢身子飛彈而出，摀著腦袋滾倒在地掙扎。
「他怎麼了？」「被孟學的記憶嚇得彈出來了？」賴琨等人見他模樣古怪，雖然不明白他見到了什麼，但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大夥兒在賴琨命令下，再次衝向韓杰。
「你們……你們到底想幹什麼？」韓杰掙扎起身，喊回風火輪。他腦袋暈眩劇痛、眼前景象錯亂閃爍，情急下只能甩動混天綾抵擋眾人追打。
混戰中槍聲乍響，韓杰肩頭上多了枚黑孔。
有個小弟從車裡翻出了鬼牙槍對他開槍。
韓杰揚開混天綾企圖擋下後續槍擊，但鐵鏽混天綾難以控制，接連疏漏。
他身中數槍，急催風火輪躍過人群，竄逃進暗巷。
他在暗巷裡狼狽竄逃，腦袋持續閃動著一幕幕古怪鬼影──
那是他在附進王智漢身中時所見影像。
那並非王智漢的記憶，而是另一個人的記憶。
他在王智漢身子裡、在那人的記憶中，見到了自己──在東風市場樓頂流乾了血、被挖空內臟的自己。
這一幕幕畫面，是他曾經交手過的惡徒記憶。
「為什麼我會在王仔腦袋裡……見到那傢伙見過的東西？」韓杰摀著肋下槍傷，聽見賴現等人越追越近，只得加快腳步奔逃。
他在曲折暗巷奔逃好一陣，躲入一條更隱密的小巷，將身子藏在雜物箱後頭，倚著牆喘氣歇息，隨意一瞥，看到了前頭牆面幾張傳單上的放大照片，竟然是自己。
他愕然起身湊近去看，那些傳單是自己的懸賞告示。
不論是誰，抓到這人，摩羅大王會很樂意交你這個朋友。
底下還有一串冥幣數字，第一個數字後頭的「零」，數量多到韓杰都懶得數，他惱火地撕下那些傳單，突然感到四周鬼氣逼近。
小巷兩端各自有批惡鬼殺入，人人手上都抄著刀械，其中幾個手中捏著的正是韓杰的懸賞告示。
「我操你們個鳥蛋……」韓杰怒罵一聲，踩著風火輪往牆上奔，剛要竄上樓頂，風火輪再次卡住，被飛撲起來的惡鬼們拖回巷中斬了幾刀，只得跟惡鬼們近身纏鬥起來。
韓杰用混天綾纏身護體擋刀，不停出腿用風火輪亂踹，磅地腹部又中一槍──
惡鬼之中，也有持鬼牙槍的。
眾鬼見韓杰中槍倒地，一擁而上，突然見他翻身張口吐火。
狹窄暗巷中登時燒成一片火海。
九條火龍四處窟繞，還循牆往上爬，將埋伏在樓頂的惡鬼也扒咬下地，燒成一團。
韓杰在火龍掩護下，狼狽竄出小巷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