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韓杰呈大字形躺在擂台上,望著天花板日光燈,回想剛剛和張曉武的互毆和對話──   「喂!你怎麼知道我最近沒開工?」   「最近陽世死了不少眼線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幹你老師你還配當乩身嗎?」   老龜公急急提著小水桶翻上台,從水桶裡抓出一袋冰,扯破包裝用毛巾裹好,摀在韓杰血流不止、歪向一邊的鼻梁。   三個小伙子和兩個大叔一個大嬸,目瞪口呆地站在擂台旁,像是嚇儍般。   「是誰幹的?」   「幹我要是知道的話,還上來調查啥小?」   「你上來查案?你不是放假嗎?」   「幹誰規定放假不能查案?王仔也常放假查案啊。」   「你最好有王仔那麼認真。」   「幹我不能認真嗎?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好吃懶做?」   「媽的誰好吃懶做,我按籤紙辦案,上頭沒發案子下來我做什麼?」   「沒發案子給你就不做事,那沒發衛生紙給你是不是不大便啦……哇!幹我還沒講完你打什麼打?」   「你是來打拳還是來講廢話?」   「幹你老師,吃我這招,哈哈哈!」   韓杰被張曉武用胳臂挾著腦袋後仰坐倒、腦門撞地,這是摔角招式中的「DDT」──在摔角擂台上,這招的傷害程度會視施技者下手分寸和對對手的保護程度而有所不同──張曉武使在韓杰身上時,沒有半點保護他的意思,反而一副想將他腦袋撞爛、頸椎折斷的態勢。   十餘秒後,腦袋痛到火大的韓杰,回報張曉武的是記腕十字固定,扣得俐落標準。   「幹你老師……很痛耶!喂你到底有沒有消息啦?」   「媽的你到底要什麼消息?」   「我想知道哪個幹他老師的王八蛋,閒閒沒事燒幾百道符令下陰間檢舉陰差?」   「你被人檢舉?」   「不是我,是整間城隍府被檢舉,我一個人扛下來,所以才放長假。」   「你放假沒事幹上來討打?」   「幹你老師我都說是上來查案了!說我討打?你沒看你鼻子歪成這樣,血流滿地還嘴硬……啊幹很痛啊!你這是腕……腕……」   「是腕十字固定……有人檢舉你們城隍府,你來我地盤踢館?你以為是我檢舉的?我有那麼閒嗎?」   「俊毅說你腦袋沒壞,不會幹這蠢事,但他不知道毒蟲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陰差有比毒蟲乾淨嗎?我早戒毒了,你們陰差再過幾百年還是一樣髒。」   「少講幹話啦,現在陽世死了一堆眼線,陰間好幾間乾淨的城隍府都被人檢舉,權力被限縮,你覺得這是什麼情況?幹!你沒聽見我說很痛是不是!」   「廢話,不痛我用這招幹嘛?你投降就不痛了。」   「降你娘咧!」   張曉武死不投降,韓杰也不留情,他啪的一聲拗斷張曉武左肘韌帶,將他胳臂扭成可怕的角度,令所有人嚇儍了眼。   鴨舌帽男孩跳上台阻止比賽繼續進行,稱有急事要忙,到此為止不分勝負,硬將張曉武拉下台離去。   大叔大嬸們呆愣好半晌才回神,聚到了擂台旁,望著癱躺在地的韓杰,擔心地問:「要不要……幫阿杰叫救護車啊?」   「不用。」韓杰坐起身,擰了擰鼻子扳正鼻骨,搶過老龜公手上的毛巾拭血,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覺得腦袋有些暈眩,頸椎也疼得很,嘿嘿笑著說:「好久沒打這麼過癮了……」   「MMA是這樣打的嗎?」小伙子竊竊私語起來。   「不同聯盟不同規則呀,阿杰他都可以配合……」老龜公見韓杰似乎沒事,鬆了口氣,轉去招呼小伙子們。   「他被打成那樣,要休養一段時間,暫時沒辦法當沙包了吧……」一個小伙子這麼說。   「放心放心。」老龜公說:「他身體跟我們不一樣,睡兩天就沒事了,我們來聊聊優惠方案好了……」   「嗯……」小伙子們面面相覷,苦笑往後退。「我們……還是再考慮看看好了……」他們一邊說、一邊退,退到樓梯旁,也不理老龜公叫喚,急急轉身離開鐵拳館。   「阿杰──」老龜公氣急敗壞地轉去要埋怨韓杰,見大叔大嬸還擠在廁所外葶他,像是有滿肚子問題想問,便不耐地趕人。「好了好了,今天要休息了,各位也回家休息吧。」   「休息?現在才下午……」大嬸說。「現在還是營業時段呀。」   「阿杰給打成那樣,我帶他看醫生行不行?」老龜公嚷嚷說:「還免費送了場格鬥賽給你們看,正式拳賽票價一張起碼幾千起跳,你們賺到了!」   「這倒是……」大叔大嬸膣老龜這麼說,只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剛剛打得真精彩呀。」「連正式拳賽都沒打成那樣……」「走的那人胳臂是不是斷了?」「阿杰出手也太狠了,他以前真是流氓?」   一個大叔走到樓梯邊,還回頭問老龜公:「以後這裡還有沒有這樣的拳賽呀?」   「讓我規劃規劃,有賽事就通知你,票價打對折。」老龜公隨口敷衍,送走人後,在門外掛上「本日公休」的牌子,回頭見韓杰撫著脖子從廁所走出,急匆匆地上去關切。「怎麼樣,有沒有事?」   「沒事,就打架而已……」韓杰打開冰箱,拿出冷飲敷臉上傷處,又到大鏡前望著自己鼻青臉腫的臉。「糟糕,要捱罵了……」   「你才知道要捱罵!」老龜公扠著手,責備地說:「你知不知道剛剛那三個也算大金主,他們有不少朋友,要是你客氣一點,我們生意……」   韓杰轉頭瞪視老龜公,冷冷地說:「誰怕你罵了?你敢罵我試試。」   「呃……」老龜公莫可奈何,攤攤手問:「待會有約會?」   「是啊。」   「是那個大律師?」   「是啊。」   「你們在一起了?」   「算是吧……」   「搞過了?」   「關你屁事!」韓杰焦躁怒瞪老龜公。   「是呀、是呀,她要是知道你隨便扭斷客人的手,肯定要罵你!」老龜公說。   「那小子又不是人。」韓杰哼哼地說:「他是陰間牛頭,打了『擬人針』上陽世蹓躂,向我打聽些事情。」   「打聽事情?」老龜公愕然問:「你們剛剛邊打邊碎碎唸,原來不是在講垃圾話,是在打聽事情?陰間鬼差都這樣打聽情報的?」   「幾句打聽、幾句垃圾話啦……」韓杰乾笑兩聲。   「說真的,我還沒見過這麼高水準的拳賽。」老龜公搓著手說:「你不參加比賽,不如我們自己辦比賽,怎樣?」   「說來說去就說這些……」韓杰翻了個白眼,說:「我跟那小子,一個打不死、一個早死了;藕身打假身,當然怎麼打都行!找活人辦比賽這麼打,你想打死人嗎?DDT這種招式可以這樣用嗎?我操……」韓杰說到這裡,扭著疼痛難當的脖子,揚揚手說:「我先走了……」   □   韓杰回到東風市場。   鄰居美娜倚在二樓樓梯窗邊發呆,臉上還帶著淚痕。   「怎麼了?」韓杰問。   「你才怎麼了!你又一個打幾個了?」美娜驚問。   「一個小混混。」   「小混混?」美娜愕然,「就一個!」   「陰間的小混混,用了假身上來,我沒用法寶……」韓杰說:「公公平平在鐵拳館打拳……」   「最後誰贏了?」   「我。如果他朋友沒跳上台阻止,我會把他假身拆了。」韓杰揚揚眉,有些得意,又問:「所以妳怎麼了?」   「沒什麼。」美娜苦笑答:「被那個混蛋氣到了。」   「上次妳才跟大家說妳想結婚了,要去歐洲度蜜月……」   「上次我還不知道他在歐洲也有個情婦,也不知道原來我也是情婦之一。」   韓杰哦了一聲,說:「下次眼睛睜亮點,找個沒有老婆也沒有情婦的吧……」   「沒有老婆也沒有情婦……」美娜呵呵一笑。「不就是你嗎?」   「別害我,我可不想被市刑大傳奇銬在椅子上,墊著電話簿用鐵鎚砸胸口。」韓杰乾笑兩聲,搖頭上樓。   □   他上了四樓,不知怎地,感到氣氛詭譎。   王小明從天花板探頭出來對他擠眉弄眼,又躲了回去。   他來到自家門前,遲疑地開門進屋,只見屋裡佇著幾人──個個都穿白襯衫、西裝褲,在韓杰家中翻查,像是刑案鑑識人員。   韓杰困惑不解──這幾人身上並無鬼味,屋內飄蕩著淡淡檀香氣息。   他們不是從下面上來的。   而是從上面下來的。   「你們……有事嗎?」韓杰剛開口問,身子突然一抖,雙眼閃了閃金光。   「臭小子,我沒派工作給你,你就閒得發慌找人打架?」太子爺的聲音從喉間響起。   「是底下陰差放假上來找我麻煩……」韓杰無奈辯解,「難道你要我不還手讓他打?」   「當然是不還手讓他打啊。」太子爺說,刻意拉高分貝,像是故意說給幾個白襯衫傢伙聽。「我平常怎麼教你的,身為神使,應當胸懷大愛,我們該用愛來教化世人才對。」   「我說了,對方是陰差……」韓杰說。「來找我問點事,他用拳頭問,我用拳頭回答。」   「下次再碰到有人用拳頭向你問事情,你也要用愛回答他。」   「你給我的七樣尪仔標,哪張可以用愛回答拳頭的你告訴我?」   「我這次下來,就是來跟你講尪仔標的事。」太子爺環顧四周,咦了一聲。「你家怎變得像女人的房間一樣?」   此時客廳幾面牆上懸著一面面米色布幔,他這屋是當年東風市場火災起火點,他用幾乎免費的租金入住,是為了鎮著東風市場裡上百亡魂。   他曾試過在牆上刷漆遮掩焦黑,但這些焦黑帶著枉死老鄰居們的怨念,上漆後沒多久便重新透出,因此他習慣用海報、報紙、廣告傳單貼滿牆來遮擋醜陋焦黑,但愛乾淨的王霤語怎麼也看不慣,上個月買了好幾綑布,要他將B遮了。   「連床也換啦。」太子爺瞧瞧仍擺在客廳起火點的雙人床,不僅換了新床墊,還擺上新枕頭和新棉被,嘻嘻笑地說:「新愛人嫌你屋子髒呀?」   「她愛乾淨……你講這個幹什麼?」韓杰問:「你剛剛說,尪仔標怎麼了?」韓杰邊問,同時注意到屋內白襯衫傢伙人手一個袋子,還四處將他藏在家中牆壁布幔、桌櫃、枕頭等各處的尪仔標翻出,一片片裝進袋中。如警方勘查事故現場蒐證。   「上頭那些老傢伙們覺得……」太子爺冷笑說:「我給你這些尪仔標威力太大,要我收回銷燬,擇期請工匠再造,順便檢討一下過去做事方法。」   「什麼意思?」韓杰愕然。   「意思就是……」太子爺操控著韓杰身子,走到一個白襯衫傢伙前,說:「陽世有人燒了大批符令上天,一口氣舉報我跟你加起來一百多件事,從對凡人動手到對天官出拳;現在上頭要我先擱下人間管轄權限,放個長假,冷靜冷靜,把舊案解釋清楚……」   太子爺邊說、邊用韓杰的手整了整一個白襯衫傢伙的領子、撥撥他頭髮,又轉頭擠出笑容關切另外幾個。「各位大哥,真是辛苦,累不累呀,要不要吃幾顆蓮子、喝杯茶,休息一下呀?」   韓杰感到太子爺這麼說時,胸中滾燙如火,又見自己替對方整領子時一雙手青筋畢露、血管滾竄著火血,也許一不小心就會掐死對方。   「中……中塯元帥,我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幾個白襯衫傢伙似乎也感到太子爺僵硬笑容裡的怒火,戰戰兢兢地說:「您別怪罪我們呀……」   「總之……」太子爺哼了哼,拍拍白襯衫傢伙的臉,轉身扠著手,走到廁所鏡前,望著鼻青臉腫的韓杰,說:「你也放一陣子假吧。」   「放假是無所謂……」韓杰遲疑問:「但他們收走了尪仔標,有鬼怪上門找我麻煩怎麼辦?」   「過陣子會造批新的給你。」太子爺說:「先用香灰頂著。」   「那後陽台那些蓮花……」韓杰遲疑地問。   「蓮花也要收回。」太子爺對鏡伸手掐著自己的臉,「就因為你仗著神蓮厲害,動不動一口氣丟五支火尖槍、八條混天綾,上次還一下砸出一百片豹皮囊,無法無天啊你!」   「老大……」韓杰不服氣說:「我那次對手是好幾個即將成魔的地獄厲鬼、上百隻罪魂、幾十個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外加城隍……連閻王爺都上來了,我不那樣打,應該怎樣打?」   「呵呵,我也這麼向他們報告。」太子爺嘿嘿冷笑。「但是老傢伙們只不停問我,要是哪天你拿這些東西惹是生非怎麼辦?」   「我惹是生非幹嘛?」   「我也幫你問了,但他們說我這主子都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你當然也可能惹是生非啦!」   「你在天上惹是生非?」   「沒有呀,我只是有時候走路不小心碰傷天庭一些硬體設施、花草樹木,和一些文武官的鼻子跟臉,這算惹是生非嗎?我像是那種會惹是生非的神嗎?」   「……」韓杰無奈地問:「那如果這段期間來找我麻煩的傢伙,我用香灰打不贏怎麼辦?」   「打不贏就挑間大廟躲進去燒香拜拜。」太子爺見一個白襯衫傢伙走進廁所,將韓杰貼在蓮蓬頭上的尪仔標取下,沒好氣地說:「千萬別躲我的廟裡呀,我放假看不見陽世動靜,看見了也保不住你,你要躲滾去別間廟,求其他神仙用愛救你。」   「愛救不了我的時候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你自己燒香問老傢伙們啊,他們都比我懂愛,我哪裡懂這種事啊?」   「……」韓杰長長吁了口氣。「那──我們這假期要放多久呢?」   「誰知道。」太子爺聽白襯衫傢伙在外頭喊了幾聲,便走出廁所,見他們將一袋袋尪仔標裝箱,問道:「全清乾淨了?」他拍拍韓杰的臉。「沒私藏吧。」   「沒。」韓杰搖搖頭。   「還差七十二片。」對方取出一面瑩亮平板電腦說:「這棟樓房其他地方還有一些,您這乩身平時工作的拳館裡也有一些,還有──」他邊說邊走到韓杰身前,盯著韓杰外套,說:「身上也有十幾片。」   「你看看你,一開口就說謊,難怪人家不相信你不會惹是生非。」太子爺拍了拍韓杰鼻青臉腫的臉。「大家難得下來一趟就見到你這張死人臉,你要上頭怎麼信得過你?」   「……」韓杰取出菸盒,將裡頭的尪仔標和蓮子全倒進白襯衫傢伙手中袋子裡。   幾分鐘後,白襯衫傢伙們整備妥當,捧著幾袋尪仔標,以及整箱尚未拆開的尪仔標套組,外加幾株蓮花,準備離去。   離去之前,他們抬起頭,望著鳥籠裡的小文。   小文見白襯衫們盯著牠,便攀上籠中橫柱,搖搖屁股拉了泡屎。   「這文鳥是我用來向他傳遞消息的,不會幫他惹是生非……」太子爺見對方眼神中有些遲疑,冷冷地說:「不相信呀?」他大步走向籠子,將小文從巢裡撈出,一把捏碎,再將軟爛的小文往白襯衫傢伙拋去。「這樣行了吧?」   他們接過爛糟糟的小文裝進蒐證袋,朝太子爺鞠躬苦笑。「抱歉,我們奉命行事……」   「這陣子你自己看著辦吧,待會兒將籠子洗乾淨,收假之後我再送隻新鳥給你。」太子爺說完,身子一抖,退了駕。   幾個白襯衫傢伙轉身離去,身子隱隱消失。   只留下韓杰呆立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