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惡鬼退下──」   一聲吆喝吼退廊道鬼眾。   陳亞衣拔足狂奔,揮動黑拳將幾個跑得慢的傢伙接連打翻,衝到韓杰家門前大力拍門。「韓大哥、韓大哥!」   苗姑直接鑽牆入室,見群鬼圍攻王書語,抖開紅袍,上前搧退一隻隻鬼。   王書語在六月山事件中結識陳亞衣和苗姑,一見苗姑來援,先是驚喜,然後急急地說:「老爺子剛下樓沒上來,一定碰上麻煩,快去幫他……」她還沒說完,就見老爺子將臉湊在小窗外敲窗。   「我沒事呀,阿杰怎麼了?」老爺子舉著紅布菜刀,興奮地說:「關老爺那紅布裹上菜刀好厲害呀!」   「這些傢伙跟四處偷襲眼線的傢伙是同一路?」苗姑左右張望,發現遠處幾個惡鬼頸上都戴著陽世許可證,她回頭,見角落還躲著隻瘦小怪鬼,賊兮兮地舉著手機拍她,吆喝一聲便竄去逮他。   「哇!」瘦小怪鬼速度頗快,一下遁下樓,在三樓飛逃,不時回頭,瞄見苗姑緊追在後,嚇得怪叫怪嚷。   「夜鴉哥!他們有援兵!」   「援兵?」夜鴉的聲音自手機傳出。   小怪鬼正要應話,後頸已被苗姑一把掐住,手機唰地給搶去。   苗姑提著瘦小怪鬼,翻看手機,見到夜鴉,也見到韓杰。   她聽韓杰急喊要尪仔標,立時竄回他家中,對剛進門的陳亞衣說:「咱道友在地下被個黑衣痞子綑著,他沒法寶可以用。」   「什麼?」陳亞衣蹲在韓杰身旁檢視他身上灼傷,聽苗姑這麼說,左顧右盼,想找出他的尪仔標,還沒開口,王書語已奔去餐桌,拿來一疊新剝下的尪仔標。   「咦?」陳亞衣見這幾張鐵鏽尪仔標外觀奇特,卻也無暇細想,接過後一片片撕出裂口,捏開韓杰嘴巴,將尪仔標全塞進他嘴裡。   她按著韓杰嘴巴,對手背施咒,韓杰嘴角冒出火光──六月山事件時,韓杰曾教陳亞衣燒尪仔標下陰間給他的方法。   「哇!」苗姑見韓杰肉身立即浮現出更多新傷──勒痕、灼傷、裂口、紅斑一一浮現,讓本便十分慘的肉身變得幾乎看不出本人樣貌,不禁駭然驚呼:「這批法寶這麼凶惡?」   「太子爺在天上遭人檢舉,被暫時收回了陽世管轄權,韓杰的尪仔標跟蓮子也被沒收,他只剩下這舊版能用……」王書語望著不成人形的韓杰,淚眼汪汪地解釋因由:「舊版尪仔標副作用大,他沒有蓮子吃……」   陳亞衣見韓杰慘狀,連忙用奏板抵額祝禱:「媽祖婆,我們找到韓大哥了……但是他肉身好慘,魂又受困陰間,請媽祖婆賜神力幫他……」   □   小小的廁所裡發生激戰。   夜鴉起初見韓杰身上起火,以為他以香灰施法反擊,趕緊催動黑氣要滅火,一邊持電鑽又要鑽韓杰,但被韓杰揮臂格開還回敬一拳,驚覺韓杰力氣增大數倍、身上烈火越燒越旺,還隱隱顯露龍形,且背上幾枚螺絲釘正一枚枚被火龍咬碎推出,終於醒悟原來韓杰又得到九龍神火罩力量加持。   「你身上還藏著法寶?」夜鴉驚愕鼓動黑氣全力纏捲韓杰雙臂、壓制火龍,兩人一時僵持不下。   「老大,要不要幫忙?」夜鴉手下紛紛聚到廁所外──鬼在陰間不像在陽世能夠穿牆透壁,他們被三昧真火的熱氣和夜鴉身子炸出的黑風擋在廁所外頭無法幫忙。   「等等!夠了、夠了……」韓杰兩頰鼓脹,口鼻身子閃耀起金光,風火輪在他頭頂急旋、火尖槍自他背後豎立、乾坤圈在他頸上轉圈、混天綾在他全身捲繞。   「燒太多片下來,會害我回不去啊!」韓杰發覺數張尪仔標同時發動,鼻子突然痕癢難耐,哈啾打個大噴嚏,噴了夜鴉滿臉鐵鏽金磚粉。   「哇!」夜鴉臉上燒出金火,摀著臉踉蹌退出廁所。   「你們這些破爛給我安分點啊!」韓杰頸上乾坤圈越縮越緊、臂上混天綾反過來勒他;他此時雙腿發軟,連站都站不穩──全身鬼牙槍傷和螺絲釘傷令他虛弱力竭,更難控制這些不聽話的法寶。   「快!一起上!」夜鴉見狀,喝令手下強攻廁所。   幾隻惡鬼持著電擊棒和繩索,擠在廁所門口要擒韓杰,韓杰突然大叫一聲,又打了個大噴嚏。   口鼻噴出一個古怪皮袋。   那皮袋在空中竄大、袋口暴張,一口將擠在門口的惡鬼全數呑進袋子裡。   「原來豹皮囊可以這樣用!」韓杰揉著鼻子,也沒料到自己一個噴嚏竟打出了豹皮囊。   韓杰步出廁所時,臉龐紅光閃耀、周身白煙繚繞,一身傷勢開始復元,且幾樣不時與他作對的法寶竟都乖巧服從起來──陳亞衣傳來了白面神力修他肉身魂魄,紅面神力增長他力量也助他管教這些鐵鏽法寶。   「多謝媽祖婆。」韓杰吸了口氣,挺槍就朝夜鴉暴衝而去。   夜鴉反應快,抱先一步竄過廚房衝出後陽台竄逃飛天。他鼓足全力疾飛,回頭發現韓杰緊追在後,連連朝韓杰射黑螺絲、拋煙霧彈,全讓韓杰揮火尖槍打落。   韓杰和先前一樣放火龍跨過屋頂當橋,踩風火輪狂追,不同之處是他此時受媽祖神力加持,幾樣法寶乖乖聽話、不再叛逆,因此他不像在陽世時那般狼狽,漸漸追上飛在空中的夜鴉,猛地一甩混天綾,唰地捲上他小腿。   「你完蛋了!」韓杰藉力一蹦上空,收動混天綾將自己拉近夜鴉,一槍刺透夜鴉後腰,從他腹部穿出。   「喜樂爺救命──」夜鴉哀嚎一聲,一雙黑翼炸出黑煙,將韓杰纏裹包覆起來。   「喝?」韓杰感到黑煙刺鼻難聞、眼睛也發出刺痛,只當黑煙有毒,便閉目踩上夜鴉肩背,吼出幾條火龍捲上夜鴉全身,像顆隕石般壓著夜鴉轟隆墜地,想將他炸得灰飛湮滅。   但韓杰在墜地前一刻突然覺得不對勁──腳下夜鴉無端消失,身邊九條火龍炸在路上、四處亂竄。   他睜開眼睛揉揉,見到一隻雙翅僅剩染血骨架的烏鴉,在數公尺外掙扎站起,重新化成人身──夜鴉。   恢復成人形的夜鴉,後背張著淒慘裂折的翅膀骨架,摀著腹部槍傷踉蹌急奔──夜鴉在千鈞一髮之際犧牲黑翅,炸出黑煙遮蔽韓杰視線,縮小身形變成烏鴉逃過致命一擊。   韓杰挺槍去追,腳下卻黏稠泥濘,低頭一看,只見這十字路口地面,竟鋪滿奇異黑泥,隱隱透出符光,原來泥下藏著一面巨大符陣。   重傷夜鴉跑沒幾步又撲倒在地,韓杰舉槍要刺,卻見眼前黑泥飛快站起一個男人,一把抓住他那鐵鏽火尖槍。   同時,黑泥化出一隻隻大手,前後左右抓著韓杰手腳和法寶。   男人長相俊美,一雙眼睛奇異妖艷,散發出巨大魔力;他雖自黑泥中站起,但一身華麗毛皮大衣卻沒染上半點髒泥。   韓杰感到陳亞衣傳來的紅白神力像收訊不良般斷斷續續、愈漸稀疏,這才驚覺夜鴉並非亂飛,而是將他誘來這陷阱。   他想起夜鴉剛剛說過的話──陽世和陰間如同鏡面,想來是這十字路口滿地黑泥和底下符陣,阻隔了他與陽世聯繫。   鄰近街道裡停駐著好幾輛消防車輛待命,紛紛朝巷中火龍噴射黑水,轉眼澆熄了火龍。   韓杰失去媽祖神力加持,幾樣法寶再次躁動失控,又紛紛被黑泥強捲離身,拉進泥裡,掙扎半晌才化散消失。   「喜樂爺……」夜鴉伏在黑泥上,虛弱地回望著替他擋下韓杰火尖槍的美麗男人──   第六天魔王的好友,陰間幾位魔王大老之一,煩惱魔喜樂。   「辛苦啦。」喜樂朝夜鴉點點頭,回頭一把搶過韓杰的火尖槍,拋入泥中。   火尖槍落進泥裡,掙扎扭動幾下,如瀕死的鰻,直至滅頂。   「這泥好貴的,鋪在地上,能斷絕陰陽兩世一切聯繫。」喜樂上前拍拍韓杰的臉,從懷中取出一只黃金環銬,鎖上韓杰頸子。「這項圈效力跟遮天泥一樣──你小子竟然還能透過肉身,向陽世道友借力來用,真不簡單,怪不得摩羅老哥要我們擺出這陣仗逮你。」   「……」被戴上黃金項圈後,陳亞衣逐漸微弱的神力終於完全停止,韓杰不禁懊悔,剛剛得到媽祖神力太過輕心大意,中了魔王陷阱,現在失去媽祖神力加持,法寶紛紛離身,還被泥手抓得動彈不得,本來翻盤優勢轉眼消失。他莫可奈何,只能冷笑幾聲,「動用這麼多資源打我一個,也算看得起我了……」   「你好像一點也不害怕。」喜樂伸手在他腦袋上點點按按,像在替他腦袋把脈。「感覺得出來,你身經百戰,不管落入什麼境地,都無所畏懼。」   「倒不是。」韓杰哼哼地說:「只是嘴硬罷了……面對你們這些魔王,哭有用嗎?求饒有用嗎?沒用的話,趁能笑的時候多笑兩聲吧,哈哈!」韓杰說到這裡,仰頭大笑起來。   「有道理。」喜樂點點頭,雙手搭上韓杰臉龐,拇指食指扒開他眼皮,盯著他雙眼。「你的人生至此,經歷過無數痛苦,卻也享受過許多快樂,你確實有大笑的本錢。」   「媽的!第六天魔王派你來替我算命?」韓杰見這魔王喜樂行徑古怪、說話滑稽,不由得當真覺得好笑,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不是替你算命。」喜樂放下手,從口袋摸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我只是覺得你的快樂,應該比美娜的更香醇可口,滋補養顔啊。」   韓杰臉上笑容立時消失,盯著喜樂捏在指尖的玻璃小瓶裡七分滿的亮橙液體──那是美娜被偷去的「快樂」。   「人的『快樂』,是三界間最美味的飲品,也是令我青春永駐的聖湯。」喜樂在韓杰面前展示他那雙修長雪白、比年輕女孩更加細嫩的手。「看看,我的皮膚比你之前見過那四個婊子還美,對吧。」   「……」韓杰被泥手牢牢抓著,咬牙切齒、捏緊拳頭,見喜樂捏著小瓶瞧得口水都要滴下般,嘆了口氣,哀求說:「她命不好,這輩子沒享過幾次福,賺到的錢都拿去供弟弟妹妹唸書了;她常常笑,是因為她個性樂觀,她那些快樂,都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你偷走她的快樂,她還剩下什麼?把快樂還她吧……」   「少了快樂……」喜樂對韓杰這問題極感興趣,瞪大眼睛,興奮湊近韓杰,對他說:「剩下來的,是痛苦、煩惱、哀傷、憤怒,這些東西,跟快樂一樣好吃,你知道嗎──」他咧嘴,本來雪白整齊的一口牙,變得腥紅尖銳深長。「把快樂還她,那我吃什麼?我餓了怎麼辦?我老了皮膚差了怎麼辦?你賠得起?」   「你不是說我的快樂更好?」韓杰說:「我吃的苦頭更多,痛苦傷心什麼的,應該也更好吃,用我的快樂交換她的快樂,怎麼樣?」   「嘿?」喜樂先是一呆,跟著仰頭爆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足足笑了好半晌,這才對韓杰說:「你儍瓜嗎?就算我答應你,最後一定擺你一道呀!你怎認為我會守信呢?」   喜樂笑著旋開小玻璃瓶蓋,仰頭張口伸出長舌,將那晶亮橙紅、閃閃發光的快樂,一滴不剩地倒進口中,閉目露出極為享受的神情。   韓杰望著喜樂,默默無語,連發怒飆罵的力氣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