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廊道深長昏暗得看不見盡頭,兩側是鐵欄。這是牢房,每個隔間牢房都只一、兩坪大。
其中幾間小牢房裡,擠著東風市場上百個老鄰居。
大夥兒被陰差帶進牢房,這麼身子貼著身子直挺挺站了好幾天;唯一令王小明感到欣慰的,是四個囉嗦的乾奶奶和他不同牢房,一個緊貼在他身旁的老鄰居,是個死去時只十七歲的年輕女孩。
牢房人雖多,但十分安靜,沒人吭聲說話──頭兩天只要他們一吵鬧,獄卒就會拿特製藥水朝鐵欄裡噴,藥水濺在身上,像是活人被滾水燙著般疼痛。
但此時大夥竟不約而同地騷動起來,全往鐵欄擠去。
「幹嘛、幹嘛!」獄卒伸了個懶腰,拿著棍棒敲打伸來抓握欄杆的手,還高舉手中灑藥噴水壺。「吵什麼?安靜!」
老鄰居們被噴水壺嚇退,一個個瞠目結舌地望著雙手受縛、遍體鱗傷、頸上鎖著個黃金項圈、一動也不動地被拖過眼前的男人──
韓杰。
喜樂將韓杰轉交給一間城隍府看管,那裡早聚著聞聲趕來的牛頭馬面,大夥兒像是年節喜慶搶紅包的孩子,輪流擠過同僚,往韓杰身上招呼拳腳、叫罵幾句。
從那間城隍府到地下看守牢房,再到牢房底下額外挖掘增建的隱密黑牢,短短一段路程,韓杰在陰差熱情簇擁下,從走的到跪行、再到被拖行,足足捱了兩小時揍,才被拖下黑牢、拖過東風市場老鄰居面前。
「韓大哥!你怎麼也下來啦?你……」王小明尖叫著擠過老鄰居,蹲在鐵欄前揪著欄杆,將臉擠在欄杆間,對韓杰大喊:「你……你怎麼被打成這樣……哇!好痛呀!」
一個獄卒舉著噴水壺,往王小明臉上噴藥水,還往牢房其他人也噴灑一陣,痛得大夥全哀嚎起來。
韓杰聽見老鄰居們哀嚎,本想伸手去抓獄卒的腳,將他摔倒在地,但他知道要是自己這麼做了,只是平白讓自己和大夥吃更多苦頭。
他被獄卒扔進一間半坪大小的獨居牢房中,癱躺在地,望著比他身高還低了數吋的陰暗天花板,用低不可聞的氣音喃喃自語:「他們問我……後不後悔替你做事、替神做事……你說呢?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你看得見底下的人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現在看不見,其他神明呢?他們看見了嗎……」
韓杰呢喃低語一陣,突然想起夜鴉說過的話,陽世在陰間的地底,陽世蒼天當然也在自己後背下,而非他此時所望方向。
他嘆了口氣撐坐起身,盤腿撐著頭苦思對策,遠處又響起一陣騷動,跟著是一陣鐵鍊拖行聲。
又一個傢伙和他一模一樣,癱躺著被獄卒拖來,扔進他對面一間大小相同的牢房中──張曉武。
張曉武掙扎坐起,湊在鐵欄上對獄卒大呼小叫:「等……等等,給我回來!剛剛每個人都打我七、八拳,你只打我兩拳,是不是看不起我?」他邊喊,發現對面竟是韓杰,啊呀一聲,怪叫起來:「幹怎麼你也在這裡?」
韓杰沒好氣地答:「我算準你這癟三要進來捱揍……先來搶個貴賓席欣賞你這鳥樣行不行?」
「幹貴賓席咧!」張曉武哈哈大笑。「捱揍的貴賓席喔?你快點撒泡尿看看現在自己的臉長怎樣好不好?」
「別吵,兩個都貴賓席。」獄卒聽見兩人對話,走來朝著左右各噴一陣藥水,指了指牢房天花板。「再吵就改用你們頭頂那個啦。」
韓杰跟張曉武急急抹拭沾在身上的刺激藥水,抬頭見天花板上有著灑水裝置──想來不是為了防火,而是為了鎮壓囚犯的機關。
「幹……你噴這什麼東西,痛死人啦……」張曉武惱火甩頭撥身,像落水狗甩著頭臉藥水,見對面韓杰惱怒朝他閉嘴豎指,要他安靜別吵,他本要反唇相譏,但聽那獄卒離去時,所到之處響起一陣哀嚎,知道那傢伙沿途噴藥水折磨其他被囚的鬼,連坐懲罰,便不再出聲,只默默對韓杰回敬中指。
□
「什麼?曉武哥被陰差抓了?」
顔芯愛驚駭地望著小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急地問:「是哪間城隍府?我立刻要俊毅去要人!」
「我不知道……他們沒報字號……」小歸慌張地說:「我跟阿武一路追下陰間要堵賴琨,阿武向我要了支改裝無線電,想偷聽其他陰差頻道,他聽說賴琨押著王智漢準備走其他通道回陽世,就急著要去搶人。我們來到一間樓房外,我在門外把風,阿武進去救王智漢,誰知道裡頭有陰差埋伏,阿武攔截到的情報是假的,王智漢根本不在那裡,是那些陰差設計的圈套……阿武沒戴面具,打不過那些牛頭馬面,我看苗頭不對,只好開溜來找你們求救……」
俊毅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漆黑天空,默默無語。
顏芯愛氣急敗壞地大叫:「所有人放下手邊工作、全副武裝,把曉武哥搶回來!」
「我們連他在哪間城隍府都不知道。」俊毅搖搖頭。
「不知道就一間一間搜呀!」顔芯愛氣憤地說。
「那剛好中計。」俊毅嘆了口氣。「我們四處吵鬧,他們有權通報閻王,派黑白無常鎮壓我們──那就是他們的目的。」
「那……那怎麼辦?」
「先想辦法打聽出阿武到底在哪。」俊毅說:「盡量低調,別讓他們找到修理我們的把柄。」
「可惡……可惡……」顔芯愛暴怒搥牆大吼:「在這骯髒的地方當乖孩子,沒一個有好下場!如果俊毅你不當城隍,改當黑道老大,我們有軍火、有關係、有錢有勢有幫手,還輪得到他們這樣囂張?」
「……」俊毅轉過身,望著顔芯愛。「那妳摘下馬面,去外面認個老大吧。」
「哼!」顏芯愛說:「幹嘛!你聽不出我在說氣話呀?我氣天上那些神仙全瞎了眼,他們不知道陰間多髒、陽世多亂嗎?」
「人死變鬼,鬼轉生成人;陰間的我們,全是從陽世下來的;陰間髒亂,就是人心中的髒亂。」俊毅說:「如果妳是神仙,妳怎麼救這些人?一個個替他們把屎把尿,告訴他們什麼是乾淨、什麼是髒?為什麼要乾淨、為什麼不能髒?一個一個教、一個一個救,要教到什麼時候?如果他們不聽妳的話,妳能怎麼辦?」
「我……」顔芯愛一時不知如何辯駁。
俊毅望著顔芯愛和擠在門外的陰差同僚說:「想頂天立地直挺挺站著,自己必須出力,大家都裝死躺在地上等神來拉,永遠站不起來,也不配站起來──我們這批兄弟姊妹死撐著這座城隍府,就是盡自己一份力,有尊嚴地站著給那些躺在地上的骯髒傢伙看:我不知道我們還能這樣站多久,站不住的,隨時可以躺下;我只知道,我就是喜歡站直身子說話。」
□
雪白雲霧在華美庭園中緩緩流動,天上有滿滿的星星和五色極光。
太子爺泡在庭院溫泉裡望著星空,一張臉臭得讓在旁服侍的小差使緊張地噓寒問暖。「中壇元帥大人……不喜歡夜景?要不換個日出?」
小差使拿起遙控器按了按,夜空緩緩明亮,太陽從遠方升起。
太子爺盯著太陽,眼睛都沒眨一下,臉更臭了。
小差使慌張按著遙控器,空中飛出一群鳳凰,尾巴拖著彩色火焰;五彩煙火此起彼落,一顆顆流星劃過天際,小兔子在溫泉旁蹦蹦跳跳,小猴子從庭園樹上蹦下,捧著大堆果子過來向太子爺鞠躬獻果。
「你以為在哄三歲孩子?」太子爺目不轉睛盯著太陽,身上隱隱燒起紅火,溫泉彷彿滾了般,將蹲在溫泉旁舀水洗果的小猴兒嚇得躲得遠遠的。
「不不不不!」小差使害怕搖頭,又按了幾下遙控器,青空、雲彩、太陽、鳳凰轉眼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白。
他乖乖放下遙控器,恭敬地說:「中壇元帥想看什麼,這天空都能看,不想看也可以不看……」
「想看什麼都能看?」太子爺轉頭怒瞪小差使。「你這話分明說謊。」
「我……我……」小差使嚇白了一張臉,說:「除了陽世,什麼都能看……」
「那能不能看仙女換衣服?」太子爺怒喝:「你好大膽,不但說謊,還連著說兩次!」
「那……那當然不行,那……」小差使跪地求饒。「小的……小的先告退,大人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我。」
「我要的電視到底什麼時候送來!」太子爺暴喝,溫泉池水冒起一陣陣蒸煙,水位開始緩緩下降──兩處出水口潺潺滾入池中的水,竟追不上被三昧真火蒸發的速度。
「電視的申請單還在審……」小差使被蒸煙燙退老遠,害怕地說:「要審理單位蓋了章,才能送來給您……」
「老傢伙手軟到沒力氣拿印章是吧……」太子爺冷冷說:「要不要我幫忙扶一把……」
小差使不知如何回應,聽見電鈴響起,終於找到藉口開溜,轉身奔走。「有人來了?是誰呀?」
「……」太子爺站起,腰際裹著條青布,來到庭院旁的巨大別墅,走入豪華室內。
小差使開了門,一個穿著時髦的清瘦老人提著兩袋水果,脅下挾了盒東西,朝站在玄關長廊盡頭的太子爺笑。「又找你玩遊戲啦。」
「老子現在沒心情!」太子爺冷冷說:「滾!」
「心情這種東西,玩著玩著就有啦。」老人笑咪咪地走過長廊,也不理太子爺怒眼瞪他,自顧自來到寬敞客廳,放下水果、打開盒子,取出張方紙擺上桌,將一堆小道具、骰子,排列整齊,對著太子爺笑說:「都擺好啦,來玩吧。」
「月老。」太子爺瞪大眼睛,走到桌前,扠手歪頭怒視月老。「你老到耳朵壞掉,沒聽我說沒心情玩嗎?」
「我先來──」月老分出兩疊玩具紙鈔,將兩個代步小公仔擺在出發點,兩枚骰子丟出個六點,捏著小公仔走了五步,哈哈大笑。「好地方,買下了!」
「老傢伙!你故意來惹我發火就是了?」太子爺抬腳重重踏在桌上,將廳桌踏出一圈裂痕,小差使又嚇退好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像是想對外求救。
「幹嘛!老傢伙找我玩遊戲,你也要打小報告?」太子爺回頭怒喝,小差使身子一抖,手機掉到地上。
「玩遊戲就好好玩,幹嘛為難小的。」月老笑著說。
「你玩遊戲好好玩了嗎?」太子爺怒叱。「骰了個六點,只走五步,你──」他罵到一半,見月老拿起小公仔露出底下地名,微微一愣。
「我喜歡這地方。」月老笑咪咪地說:「行不行呀。」
太子爺望著月老,將踩在桌上的腳放下,揮手招來張單人沙發,和月老對坐,再輕敲桌面,碎裂的桌面立時恢復原狀。
太子爺望著月老代步小公仔,說:「什麼地方不買,買這破地方。」
「地方雖破,但挺有人情味。」月老將骰子遞給太子爺。「輪到你了。」
太子爺接過骰子,轉頭對小差使說:「剛剛我心情不好,說話大聲了點,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小差使連連搖頭,「大人還想什麼,儘管吩咐。」
「這遊戲挺有意思的,我想專心玩。」太子爺說:「你先休息吧,晚點我包個紅包給你,辛苦你啦。」
「謝……謝謝太子爺。」小差使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後離開。
太子爺望回遊戲方紙,投出個七點,捏著小公仔走出七步,經過月老小公仔時,還啪地撞翻它,再次瞧瞧底下地名──
東風市場。
「這地方哪裡好了?」太子爺問。
「好得很。」月老扶正翻倒的公仔,說:「好到地底一堆傢伙想搶。」
「搶什麼東西。」
「搶一具身體。」
「身體?」
「魂在陰間,被押在黑牢,每日都有陰差排隊會客……」月老又骰了個點數,走去。
「……」太子爺本來熄了的怒火又漸漸燃起,也接著骰了個點數,捏著小公仔一格一格走,將沿路紙下桌面都壓裂了。「其他神仙,沒一個管事的?」
「神仙管事,究竟該管到什麼程度,天上意見本來就有分歧,各有各的道理,你沒耐心聽人家說話,不合你意你就發脾氣,其他神仙當然跟你處不好……」月老說:「媽祖婆託我傳話,她說她已經盯著這件事了,要你別躁,或許能趕在底下大審前拿到復職令;要是你再打壞花花草草或是同事,不但這假得繼續放下去,說不定連火尖槍都要被收回熔了。」
「你說什麼大審?」
「審你那陽世小子。」月老說:「底下流傳一份公文,幾個閻王會在同天聯合審理幾件案子,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你那陽世小子。」
「陰間審我乩身?這啥意思?」
「啥意思,就是要給他安個正式罪名,讓你復職後也找不到理由向他們要人。你硬鬧,他們就有理由再告你。」月老繼續說:「那些傢伙就算打不壞你小子藕身,也要長年關著他;整不垮你,也氣死你。」
「……」太子爺氣到冷笑。「那他們快成功了,我真快被氣死了……不過我氣死之前,身體會爆炸,能燒掉半邊天庭,你信不信?」
「信,怎麼不信。」月老擲了個點數,走了幾步,翻開一張機會卡,上頭寫著──
哪吒贏
「我輸了,你贏了。」月老揚了揚那張機會卡,從口袋掏出一支手機交給太子爺。「這是獎品。」
「誰要這破東西。」太子爺瞪著眼睛不去接。「我的復職令到底什麼時候發下?」
「你寄了幾十件復職申請書,現在只收回十七件,十二件同意、五件反對,離復職門檻還差二十四份同意呀……」月老說:「要是你人緣夠好,各大神仙辦公室一收到申請書,看完蓋下同意寄回,整個流程不用幾天就能跑完。但我聽說現在各辦公室都壓著你那申請書,有的說最近忙沒時間看,有的每天開會,卻不是討論讓你復職恰不恰當,而是挑剔你申請書行文用字;總之……大家都在等其他神仙表態,像是比賽誰歷得更久一樣,唉呦……」
月老見太子爺臉色難看,耳朵都隱隱冒火,連忙安撫他說:「我怕你悶壞,才帶禮物給你,進我的電視台,裡面有不少節目讓你打發時間。」月老邊說邊操作手機,點開一個叫「月老電視台」的程式,滑動長長一串頻道列表,裡頭的頻道全天候播放陽世偶像劇和愛情電影,更下方還有上百個鎖碼頻道。
「誰要看你這些鬼節目!」
「不是鬼節目,我電視台裡不播鬼片,除非是有愛情故事的鬼片──」月老滑到56號鎖碼頻道,對太子爺說:「這是專門為你開的頻道,裡頭有你想看的東西。」
太子爺見月老主動替他鍵入密碼,還按錯幾次,本來差點要一掌搧落手機,但鎖碼頻道開通後,螢幕中的景象十分眼熟──
東風市場,韓杰家。
還有呼呼大睡的小文。
「蠢鳥,是我。」太子爺對著手機嚷嚷。「起床了。」
小文繼續睡,手機畫面卻似乎因為太子爺出聲而晃動起來。
「你的鳥兒聽不到你說話呀。」月老湊近手機,說:「在屋裡繞繞讓太子爺瞧。」
畫面開始飛升,進入廁所,太子爺從廁所鏡子映出的五彩金龜子,知道鎖碼頻道畫面,竟是金龜子所見景象。
廁所裡,韓杰閉著眼睛泡在蓮藕水裡,王書語坐在一旁小凳上,倚著浴缸緣沉沉睡著。
「你說他現在魂魄在陰間?」太子爺問。
「我收到的消息是這樣。」月老說:「實際情形如何,我不敢打包票,我就只是找你玩遊戲,輸了個獎品給你罷了。」
「你這獎品能讓我和我那蠢鳥溝通嗎?」太子爺問:「之前我有事,會燒籤給牠,牠再轉給我的乩身──這陣子我燒班的火爐子被搜出還貼上封條,我想傳話下去都沒辦法。」
「我這東西不懂說話,不過我可以替你想想辦法……」月老神祕一笑,說:「在金龜子身上裝個擴聲器什麼的,讓你用手機直接對你那文鳥說話,不過需要點時間,也需要點錢……」
「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專程帶獎品來輸給我!」太子爺哼哼地說:「你要多少?」
「不多。」月老嘻嘻笑說:「差不多之前我們打牌輸給你的賭資。」
「你打牌前前後後欠我三億啊!」太子爺瞪大眼睛。「你替個金龜子裝個擴音器要三億?」
「不只擴音器,還有金龜子本身、鎖碼頻道開台費、規避天庭監管的特殊網路……你贏的獎品只有這支手機,其他服務是有價的。」月老見太子爺臉上又要冒火,心虛解釋:「我那電視台沒有經費,經營不下去呀……」
「少囉嗦了!」太子爺臭著臉打斷月老的話。「成交!」
「嘿。」月老嘿嘿笑著,伸出手要和太子爺握手,見太子爺不理他,便自己拱了拱手。「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