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天黑之後,火不能滅,知道嗎?」
陳亞衣扠腰望著正在炸雞排的馬大岳,和在一旁幫忙裹粉的廖小年。
雞徘攤旁擺了只小燈台,盛著油、燃著火。
「放心啦,不會滅的。」馬大岳說:「整棟樓擺了幾十個碗,管理員老頭從早上就開始上上下下補燈油;滅了一盞,還有幾十盞呀。」
今兒個一早,在陳亞衣指示下,馬大岳和廖小年將雞排攤子載到東風市場騎樓下做起生意。起初馬大岳有些不情願,但東風市場雖然老舊,卻比他們先前幾處生意地點都要熱鬧,才擺了一下午,便將準備賣到半夜的雞排全賣光了,樂得馬大岳回家又扛了兩箱冷凍醃雞排過來。
馬大岳和廖小年認真討論起何不便宜承租下東風市場一樓店面──他們頭兒是媽祖婆乩身,上有千里眼傾風耳和媽祖婆本尊撐腰,凶宅這東西對他們而言,可以當便宜倉儲、可以當便宜店面,一點也不會是忌諱。
此時東風市場每層每戶門前都插著香,掛上陳亞衣熬了一夜做成的手工綴飾,整棟樓每扇對外窗,都有苗姑加持寫上的退魔符籙。
清晨時分,老爺子本來打算照韓杰吩咐,挨家挨戶勸老鄰居暫時遠行避避風頭,卻被陳亞衣阻止──
「從現在開始,這個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安全。」陳亞衣那時這麼說:「媽祖婆派我來這兒守著韓大哥身體,我們在這棟樓裡點燈做下記號,到了晩上,天上會特別看著,那些東西再凶再惡,也不敢在神明眼下上門鬧事。」
「亞衣小妹呀!」老爺子在頂樓牆邊探頭往下喊:「妳快上來看看這是啥呀!」
「怎麼了?」陳亞衣聽老爺子聲音驚慌,立刻奔上樓頂,老爺子將他那柄金門菜刀舉在眉上,指著遠處樓宇,說:「我一將菜刀擱在眼皮上,就能見到那些煙,妳見到煙沒有?」
「有。」陳亞衣瞪大眼睛,望著東風市場百來公尺外,確實瀰漫起一股奇異煙霧。
「四面都有。」苗姑自陳亞衣頭頂現身,竄到高空,四處張望。以東風市場為中心,四面八方都有同樣的彩煙裊裊往空中飄,在空中堆聚成積雨雲的形狀,範圍越來越大。
「那些煙是什麼東西?」老爺子問。
「髒東西想幹見不得人的髒事時,用來遮天的東西。」苗姑咧嘴笑,「所以我們才要點燈。」
「點燈……」老爺子起初聽不明白,直到那些奇異煙霧飄到東風市場上空,卻像撞上隱形牆壁般消散,才知道今天馬大岳和廖小年要他向鄰居張羅幾十個碗,倒了特製燈油點上燈火,擺放在市場各處,說是要「做標記給上天看」,原來是這意思──
只要有一盞燈亮著,這些遮天雲便無法發揮效用,天庭能清楚看見東風市場發生的一舉一動。他們在東風市場裡裡外外擺了幾十盞燈,即便此時這一團團遮天雲再厚上百倍,也無法作用。
陳亞衣在空曠樓頂巡了巡,還攀上水塔,舉奏板向媽祖婆討了黑面神力,長長吸了口氣,雙手拱在嘴前,壓低了嗓子低語──
「四方惡鬼聽好,從現在起東風市場有媽祖婆盯著,誰敢來鬧事,我不會跟你們客氣!」
陳亞衣這樣說話,一般人聽來只是尋常聲量,但在黑面神力加持下,方圓數公里內的山魅鬼怪都能清楚聽聞。
「喔──」苗姑飛到陳亞衣頭上四處張望,見到那些遮天雲施放處開始有些騷動。「他們聽見了,他們開始急了。」
老爺子等陳亞衣下了水塔,問清了情形,還是有些不安地問:「會不會有不長眼的傢伙硬攻過來?」
「說不定會……」陳亞衣點點頭,說:「但媽祖婆都安排好了,絕不會讓惡鬼搶走韓大哥身體的。」
「亞衣姊,大軍來囉──」馬大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就叫你不准叫我『姊』,你比我大耶!」陳亞衣衝到牆邊朝樓下叫罵。
老爺子駭然跟上,以為敵軍當真強攻,卻只見到一輛廂型車停在雞排攤前,下來一對中年男女和一對年輕男女,與馬大岳、廖小年閒聊起來。
「劉媽!」陳亞衣朝底下的劉媽一家打招呼。
劉家兄妹背上分別揹著一個大外出籠,正跟在劉爸身後,忙著從廂型車裡搬出一個個大箱,往東風市場梯間運。
老爺子訝異跟著陳亞衣下樓,發現堆在樓梯間的大箱裡,裝著一尊尊神像。
「劉爸是神像師傅,會雕神像,也會修補神像……」陳亞衣剛開口介紹,老爺子立時驚喜道:「你們就是那桃園劉家呀,以前幫阿杰戒毒的那家子人,滿天神佛都給你們面子。」
「阿杰怎麼把我們形容得像是地方望族一樣呀!」劉媽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們只不過維護個交際空間,平常讓神明上門喝茶聊天罷了。」劉媽微笑地問:「阿杰人呢?」
「身子在家裡,魂在底下沒回來……」老爺子指了指樓上。
「昨晚我將媽祖神力傳到底下支援韓大哥,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傳不過去。」陳亞衣說:「他的陰間電話也打不通,好像被人切斷訊號一樣。」
「總之……我們先照看好他的身體吧。」劉媽帶著丈夫兒女,將大紙箱往樓上運,邊對老爺子說:「你放心,媽祖婆託我來這,向你借個地方布置成茶水間,二十四小時有神明下來串門子,就算是第六天魔王本尊,也不敢上門鬧事。」
「我們需要幾間空房。」劉媽兒子這麼說,背後大外出龍裡將軍一雙眼睛虎視眈眈。
「樓上滿滿的空房。」老爺子簡單介紹起東風市場由來。
自然,都是劉媽早聽韓杰說過的事了。
眾人上樓,劉家兄妹將行李往韓杰家對面空房裡堆,劉爸劉媽來到韓杰家,望著躺在床上、蓋著薄被的韓杰肉身──
在陳亞衣白面神力加持下,韓杰一身傷勢已經復元,就差魂魄不在身中。
「辛苦這小子了。」向來寡言的劉爸從懷中取出尊太子爺像,放在韓杰枕邊。
有鄰居出借幾張摺疊小桌,在韓杰家牆外排成一列,讓劉家兄妹擺上一尊尊神像;有鄰居幫忙煮開水,讓劉媽燒製供奉神明的茶水;也有鄰居見東風市場再次上演這山雨欲來的臨戰陣仗,都嚇壞了。
半小時後,王書語和媽媽、弟弟也來到東風市場,三人都揹著大小行囊,要來避居幾日──同樣出自陳亞衣的提議。
地底那些傢伙毫無顧忌地對韓杰身邊的人下手,韓杰分身乏術,顧不了所有人,東風市場此時被劉媽布置成神明歇腳茶亭,自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書語帶著媽媽和弟弟進韓杰家探看失了魂魄的韓杰。
昨晚陳亞衣神力傳輸一半,卻和韓杰斷了聯繫,眾人都嚇儍了,陳亞衣持著奏板焦急祝禱詢問,但連天上的媽祖婆也不明白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眾人無計可施,只能先將韓杰抬回浴缸泡蓮藕水。王書語在浴缸旁守候一夜,直至天明,見他傷勢痊癒,才將他挪回床上,出門陪媽媽。
「姊,韓杰哥會後悔嗎?」王劍霆茫然地問:「替神明做了這麼多事,卻落到這種下場……」
「我不知道。」王書語搖搖頭答:「等他醒來你自己問他。」
□
「怎樣?有沒有後悔啊?」
一個牛頭瞅著韓杰冷笑,邊說邊甩甩手,甩完又朝韓杰腹部猛擊數拳。
韓杰垂著頭,雙手直直高舉,雙腕被鐐銬鎖著,鐵鍊繞過會客室中央橫木,另一端也有一副鐐銬,鎖著張曉武。
兩人背貼背,像風乾中的魚乾,吊掛在橫木下。
韓杰面前站著牛頭,張曉武面前站著馬面。
「怎麼不說話?回答啊?後不後悔?幫神明做事?沒啥賺頭又吃虧,對吧。」牛頭一面問、一面朝韓杰身子揮拳。
「吵什麼吵,專心打好不好!有種你打死他啊!沒吃飯啊,打大力點──」張曉武叫罵。
「……」韓杰本來默默垂頭捱拳,聽張曉武嚷嚷,嘖了一聲,仰頭用力撞張曉武後腦。「最吵的就是你,閉嘴行不行?」
「閉你媽!閉你爸!閉你老師咧……」張曉武被電擊棒電得哇哇大叫,也不停用後腦撞韓杰。「幹!交換一下好不好,牛頭打牛頭啊!過來!」
「喂,他說要交換耶。」馬面打了個哈欠,似乎不像對面的牛頭這麼好興致,一早就將張曉武和韓杰從黑牢拉來會客室練拳。
「交換啊?好呀。」牛頭像隻袋鼠從韓杰面前蹦蹦跳向張曉武,還不序對兩人腦袋連擊刺拳,然後一記重拳勾在張曉武腹上。
「媽的……」張曉武被打得吐出舌頭,他和韓杰雙腳也被綁在一塊兒,無法抬腳踢人,只能火冒三丈仰頭狠撞韓杰後腦出氣,邊對著牛頭大罵:「幹你老師……你入行幾年?老子也是牛頭,給點面子行不行啊?」
張曉武還沒吵完,後腦也被韓杰報復一撞。
韓杰剛撞完,也被馬面電了個活蝦亂顫。
「給你面子?行!」牛頭哼了哼,甩甩手,從一旁小桌拿了個電擊指虎戴上,走回張曉武面前,像是試玩,照著他身體亂打。「這樣有沒有面子啊!」
馬面又電了韓杰幾下,將電擊棒拿去充電,跟著將散落一桌的長棍、短棍、鐵鎚、狼牙棒、鞭子排列整齊,隨口問:「今天有多少同事要來會客啊?」
「誰知道?」牛頭聳聳肩,又換了個新玩意伺候張曉武。「昨天電話不停,今天要排隊囉──這桌東西夠不夠大家玩呀?」
韓杰和張曉武聽牛頭這麼說,不約而同轉頭看著一旁滿桌刑具。
「夠啦。」馬面打了個哈欠,指指桌下。「打壞了底下還有兩箱。」
「喂。」韓杰冷笑,「要不要擺個投幣箱收費?那麼多客人上門不趁機做點生意嗎?」
「幹哈哈哈小毒蟲你真幽默啊!」張曉武一面大笑、一面仰頭撞韓杰腦袋。
韓杰發怒大罵:「你他媽煩不煩!你嫌上次打你不夠重是吧?」
「幹你老師,上次要不是小歸拉我走,你早被我打進陰間了。」
「上次是我放你一馬,不然你以為我只折斷你一隻手?」
「上次如果我沒手下留情,你脖子早被我天下無敵DDT撞斷,這輩子只能癱在地上爬,邊爬邊撇尿嚕嚕嚕──」
「我操……」
韓杰還要回罵,牛頭持著一雙電擊鐵叉走來,抵上兩人肋處,放電。
兩人亂彈顫抖起來。
「嗯?」牛頭笑呵呵地說:「你們怎麼不聊了?繼續呀,聽你們吵架很有趣。」
「覺得有趣……那你他媽打什麼岔?」韓杰趁著牛頭放開電擊開關,嘴硬反問,再次被電了個七葷八素。
「喂喂喂──」會客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牛頭馬面推門進來見到裡頭陣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呀?」
「是呀。」馬面說:「知道大家要來探望老朋友,早替你們準備好了,玩開心點啊。」
韓杰和張曉武望著這「第一批」專程來見他們的訪客,無奈之餘,只能爭辯起眼前幾個陰差,究竟跟誰過節比較大。
「喂!冤有頭價有主,別打錯人啊……被我知道誰打錯,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的……」張曉武被兩個牛頭一個馬面持棍敲了一輪,喃喃地說:「喂!後面那幾個,我總覺得你們打他比較輕啊?用心一點行不行?薪水白拿啦?」
「閉嘴……」韓杰也被圍著輪流亂打,卻覺得眼前陰差手上各種棍棒、鎚子等刑具雖凶,但比起鐵鏽尪仔標副作用其實也沒什麼,反倒是背後張曉武連篇廢話更加惱人。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棍棒打斷了一根又一根;陰差一批又一批地上門,幾支電擊棒充電了好幾輪。
最後一批訪客離開,獄卒將再沒力氣吵嘴的兩人從橫木卸下,拖死屍一樣拖回地下黑牢。
「韓大哥……」王小明等老鄰居見韓杰「會客完畢」的慘樣,都嚇得哭了,但人人摀著嘴巴不敢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