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在陰間,沒有白晝這回事。
因此人人計算時間的方式也不相同,有人習慣用陽世二十四小時制,也有人改不掉陽世口語「早上幾點、晚上幾點」,更有些無法或是不想輪迴的極老住民們,用的是古制十二時辰。
「早上」五點,帶著滿身魂傷的韓杰和張曉武,昏昏沉沉中又被獄卒從小牢中拖出,往會客室裡拉。
他們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幾個會客日了。
由於他倆過去多年的豐功偉業,這幾日想上門「拜訪」的朋友從早到晚絡繹不絕,有些人前兩日打完了,過兩天手癢又打電話來預約。
「喂……」張曉武被獄卒拉著腳往樓上拖,腦袋在階梯上撞出驚心動魄的響聲。他低聲嘀咕:「我說呀……你們乾脆把會客室的牆打掉,蓋一面大門,裝個讀卡機……讓大家直接刷卡進來就能打我兩拳,打完了出去吃飯逛街,不是比較方便嗎?你們也不用每天拖上拖下的啊……」
韓杰被拖在前頭,聽張曉武這麼說,也發表個人意見。「打完出去吃飯多麻煩,餐廳直接蓋進來啊,樓上還可以加蓋酒店、三溫暖,找些按摩小姐,打拳打累了上樓放鬆一下。」
「幹你老師咧!你當這裡什麼地方?這是城隍府耶!蓋酒店、三溫暖?找按摩小姐?」張曉武嚷著反駁。「城隍府是維護正義的地方!」
「原來這裡是城隍府?」韓杰哼哼冷笑。「勾結黑道、貪贓枉法、冤枉好人、嚴刑拷打……這些就是你說的維護正義呀?」
「是啊。」張曉武哈哈大笑,盯著拖他上樓的獄卒說:「這些就是正義使者。喂,你們是不是在維護正……」
話沒說完,獄卒回頭就往他臉上重踏一腳。
「幹你老師……」張曉武摀著臉埋怨。「我說你正義使者你踩我臉幹嘛……」
「踩你踩得很正義沒錯。」韓杰幸災樂禍,也被抽了兩鞭,不再囉嗦。
兩人被帶進會客室,吊上中央橫梁;兩個招呼了他們幾日的牛頭馬面在桌前整理滿桌刑具,埋怨這幾天各地同僚上門湊熱鬧,無形中加重了他們工作負擔。
和過去幾日不同的是,角落坐著個斯文男人;男人走到韓杰面前,向他點了點頭,還從口袋掏出張名片,向韓杰展示。
「吳興律師事務所?」名片上的抬頭看來陌生,韓杰問:「誰這麼好心幫我請律師?」
「你又知道是幫你請的?」張曉武用後腦撞韓杰──這是這幾天,他賞韓杰的第五百或是六百下頭錘。
「替你請的站我前面幹嘛?」韓杰咚地撞回。
「韓先生,你比我們想像中更樂觀。」男人推了推眼鏡,莞爾道:「我站在你敵對陣營,替人託話給你。」
「替誰託話?」
「替我老闆。」男人取出手機,開啟視訊轉向韓杰。
螢幕那頭是個白衣男人,背後是一片火海。
不論是地獄火海還是斯文男人,韓杰都十分熟稔。
「好久不見。」第六天魔王微微一笑。
「你在地獄?」韓杰見他身處地獄火海之中,不免覺得奇怪。「你在服刑?你不是很吃得開嗎?」
「服刑?不。」第六天魔王搖搖頭,說:「我來探監,順便看看我的寵物成長情況。」第六天魔王將畫面拉遠,讓他身邊人入鏡──
是個美麗女人。
女人依偎在第六天魔王身邊,渾身赤裸、遍布紅紋,只有一條手臂。
準女魔欲妃。
欲妃朝韓杰挑挑眉,還拋了個飛吻。
「蹲火海,便宜妳了。」韓杰望著朝他媚笑的欲妃,想起許久前陳亞衣初任乩身時那起地獄符事件,欲妃和另兩位死對頭被太子爺斷臂活捉;由於鐵證如山,加上有千里眼、順風耳作證,兩個收賄閻王至今停職,欲妃等三個準魔女也躲不過制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受刑──只是欲妃擅使火術,被發放進地獄火海,非但不是在受刑,反而像修行甚至是旅行。
「另兩隻寵物呢?不去看她們?還是剛看完?」韓杰諷刺地說:「該不會一個住冰窖、一個坐電椅吧。」
「你真會猜,都讓你猜著了,不過我說的『寵物』,不是指欲妃呀,是──」他哈哈一笑,揚了揚手,撮出紫風將手機托高,讓拍攝視野更廣。
畫面中,第六天魔王和欲妃並肩躺在一張雙人度假躺椅上,周圍是庭院,庭院有草有花有桌椅,桌上擺著食物飮料,後方是別墅。
草在燒、花也在燒,桌椅和食物飮料全燃著烈火,別墅內外自然是熊熊大火。
倘若在這兒度假的不是欲妃,而是悅彼,可無法像欲妃這般悠閒輕鬆了;犯下重罪的欲妃能夠待在自己喜愛的火裡服刑,顯然是第六天魔王出了不少力疏通行賄後的結果;另外同在地獄符事件中受伏的悅彼和非關,此時自然也享受同等待遇了。
畫面再拉遠,庭院遠方是一棟棟泡在火海中的樓宇,庭院中央,則聳立著一頭古怪巨獸,體型有數層樓高,外觀近似奇幻電影裡的西方惡龍,後背生著寬闊蝙蝠巨翼,有條粗壯帶刺的尾巴及一雙凶惡大爪,嘴巴噴冒惡火。
「這東西我養一陣子了。」第六天魔王說:「有點可惜的是,還沒派上用場,你已淪為階下囚了。」
「那是什麼東西?」巨獸模樣誇張,讓韓杰不禁愕然。「山魅?人魂?什麼東西能夠養成這樣?」
「都有。」第六天魔王笑說:「這幾年地底生物科技越來越進步,東拼西湊,獸加獸、獸加人、人加人,造出不少厲害東西。」
「是嗎?」韓杰乾笑兩聲。「既然這些寵物這麼好養、這麼好玩,你專心養寵物行不行?別三天兩頭找我麻煩行不行?」
「找你麻煩比養這些東西有趣多了。」第六天魔王也笑,摟著欲妃自躺椅上彈起──他以紫氣操馭手機拍攝自己,像是空拍機般一路跟拍他起身,倏地躍上火焰巨龍腦袋上。
欲妃盈盈笑著,伸手輕拂巨龍腦門,安撫著巨龍性子──欲妃就像這烈火煉獄裡的主人,能控制四周火溫,讓第六天魔王來訪時,不致於熱著。
「你派人來會客,就想給我看這些?」韓杰見他站在龍頭上與欲妃調情,不耐地問:「我看完了,叫你的人滾吧,外頭排了一堆牛頭馬面等著替我搥背。」
「幹你到底在看什麼?」張曉武被韓杰和第六天魔王的對話逗得好奇不已,扭身轉頭也想看幾眼熱鬧。「讓我看看行不行?」
第六天魔王站在龍頭上招了招手,一架直升機緩緩降至龍頭旁,機艙門敞開,裡頭有牛頭馬面和幾名陰司官員──他們似乎被地獄火海熱氣烘得焦躁難受,卻又不好開口催促。
「哦,都忘了你是去探監,還有官員帶路。」韓杰冷笑。「比我下去時陣仗還大。」
「見到老朋友,沒話對她說?」第六天魔王躍上直升機,將鏡頭轉向倚在龍頭上向他招手的欲妃。
「誰跟她老朋友?」韓杰哼了聲,想了想說:「你跟她說,如果這次我輸了,我認了;但要是我贏了,絕對替她換間屋子。」
「難喔。」張曉武和還在整備刑具的牛頭馬面聽了,都訕笑起來。
拿手機的吳興律師事務所人員,微笑說:「天規不下陰間,這是多年共識,除非天上大神指名查辦,否則單憑神明乩身,無權干涉十八層地獄誰該在哪層受刑。你別以為你背後太子爺無所不能,他是天庭武將,陰司執法不在他職務範圍裡,你過去家人瑣事,那是有些單位給他面子,不表示什麼事他都管得著──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光自己的事就夠傷腦筋了,哪來的心力管哪個地底罪魂該待哪座獄呀?」
韓杰望著男人說話時得意的模樣,沉沉地問:「太子爺那些檢舉案,是你們搞的?」
男人微笑不語,反倒是螢幕上的第六天魔王笑著說:「接下來我要讓你見的吳律師,就是替我策劃一切法律相關事務的專業人士──包括幾天後的大審。檢舉那小子、拔除你天上地下一切支援,只是前置作業而已。」
「等等!我幹!」張曉武聽見關鍵字,抓狂躁動起來。「你們要拔他天上地下一切支援?所以我們那間城陸府也是你們這些王八蛋檢舉的?我幹你老師……我們跟這小毒蟲又沒交情!支援咧,我支你……」
張曉武還沒罵完,便被電擊棒電了幾下,牛頭還在他嘴裡塞了隻這幾天用來甩他巴掌的髒鞋,令他無法開口吵人。
韓杰望著手機,說:「幾天後的大審?你花那麼多工夫設計這個局,就是想逮了我,讓我在陰間受審?」
「你是主角。」第六天魔王說:「還有一群配角同你一齊受審,千萬別叫我放了他們,你一個人扛之類的蠢話,想也知道我不會答應。」
「……」韓杰也莫可奈何,只能默默瞧他在直升機上悠哉指東劃西,不時和身邊官員聊些地底經濟發展和地獄景觀之類的話。
直升機停在一處火海地獄高樓停機坪上,牛頭馬面、陰間官員一一扯著領口搧風下機,簇擁第六天魔王下樓。
他們搭乘電梯,走過漫長廊道,來到一間房前。
韓杰愕然盯著門上門牌,606號。
這間房是當年韓杰父母姊姊受刑牢房──並非真的受刑,而是在太子爺指示下,陰間差使找來替身演員假扮他家人,在每次韓杰下來探監時,裝成身受慘刑的模樣,令韓杰痛苦萬分。他的父母和姊姊,早在他答應擔任太子爺乩身時,便已提早投胎轉世,沒在火海地獄裡待過一分鐘。
門前差使見第六天魔王走來,打開門。
房內一切布置,和過去一模一樣。
客廳另有兩人,一個年輕人、一個老人。
韓杰透過手機,盯著沙發上的年輕人,彷彿見到髒東西般屏住了氣息。
吳天機。
那個濫殺成癮、拜陳七殺為師學習邪法、與第六天魔王同謀進犯東風市場、將葉子開腸剖肚取肝的極惡之徒。
那晚東風市場頂樓,太子爺降駕,擊敗第六天魔王,將吳天機一舉打墜陰間。
韓杰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再見到這惡徒的一天。
「吳律師,我讓你們父子和他打聲招呼。」第六天魔王走到廳桌坐下,將手機遞給吳天機對面的老人。
老人接過手機,對鏡頭微微一笑。「我終於見到你了。」說完還將鏡頭轉向吳天機。
廚房一名差使端了整盤切片水果上桌,吳天機彎身捏了片水果入口,向鏡頭搖搖手。「師兄,我們又見面了。」
「……」韓杰靜默幾秒,陡然抬腳要踢眼前的手機,但他被吊在梁下,和張曉武腳銬著腳,這麼一踢,沒踢著手機,只將張曉武雙腳往後猛扯,嚇得張曉武連用後腦撞他。
「他好激動。」吳天機嚼著水果,對第六天魔王和老人說。
「可能見到師弟太開心了。」第六天魔王也笑。
老人將鏡頭轉向自己,對螢幕裡一臉憤怒的韓杰說:「韓杰,這是你的名字,對吧。初次見面,我叫吳興,是孟學的父親。」
「你是他爸?」韓杰咬牙切齒。「你們在那裡幹嘛?你們不配踏進那個地方……他媽的通通滾出去!」
606號房雖是太子爺差人布置的假刑室,但這地獄火海裡的烈火可是真的,當年韓杰深信家人受苦,年復一年勤奮按籤令征魔討鬼,換取點數酬勞,替606號房添購家具、裝設一台又一台冷氣──那時他還不知道他平時在陽世時,這間房裡根本無人,冷氣也是關著的。
此時屋內十餘台冷氣呼呼飆著冷風,整間屋子有如陽世夏季百貨公司般涼爽,吳天機穿著襯衫便服,起居有差使照料,與其說是受刑,更像是在度假。
「師兄,你別激動。」吳天機笑呵呵地說:「再過不久,我真要滾出這房間了──當時託你的福,我被判了幾百年重刑,要在地獄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如果沒有你這間房,我真不知怎麼熬……」
「還好有個好爸爸,是吧……」韓杰諷刺。
「孟學是我白了頭後才得來的獨子。」吳興接話。「我不對他好,該對誰好呢?」
「你這麼疼孩子,你知道他對別人家的孩子做了什麼事嗎?」韓杰冷冷問。
「別人家的孩子。」吳興回答。「跟我有什麼關係?」
「真是父子沒錯。」韓杰點點頭。「身體裡流著同樣的髒血。」
第六天魔王微笑接話:「幾天之後,陰間會舉行一場聯合大審──其實是幾件不同的案子,但幾位閻王不想落人口實,讓天上怪罪陰間關起門亂審、冤枉好人,所以會開放三界旁聽……」他頓了頓,又說:「你這兩天可以先想想到時候上庭要講些什麼。」
「媽的……」韓杰冷笑。「你們怕私下處理我,會被太子爺追究,所以裝模作樣大費工夫要開庭審我?還戰意摻其他案子讓人覺得不是針對我?你們以為這樣做,太子爺就摸摸鼻子算了?」
「他當然呑不下這口氣。」第六天魔王呀哈哈笑:「但我就是想看他呑不下也得硬呑的樣子呀。他在天上被那些違規案子綁著,護不了你,只能眼睜睜看他乩身在陰間出庭被判刑──中壇元帥包庇的陽世使者為非作歹,被判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這污名一貼上,不但讓他在天庭顔面無光,而且更難復職囉。」
「那關王仔什麼事?」韓杰突然想起先前和夜鴉雨夜大戰時的對話,急問:「你們把吳天機的記憶弄進王仔腦袋裡,想讓他替吳天機頂罪?」
「是呀。」第六天魔王點點頭。「到時候,這間房子的主人,就換成你那警察老友了,再加上舊市場的老朋友,還有後續下來的其他朋友,應該可以讓你打起精神,替我做牛做馬很長一段時間了。」
至此,韓杰總算明白這些傢伙的目的,他們聯手同謀,就是為了將他拉下陰間受審,安上重罪,這麼一來,不但可以氣炸太子爺,甚至能進一步令太子爺被長期拔除陽世管轄權。至於扛下重罪的韓杰,要癱在地獄和王智漢等人一同受刑,要嘛就得像過去替太子爺做事般,轉而效忠第六天魔王。
「以前那小子編了段故事,哄你跑腿幹活兒。」第六天魔王微笑說:「以後,我來替他實現一切,讓故事不再只是故事,變得活生生、血淋淋。你隨時可以下來探監,你可以關了冷氣,試試火海溫度,看看老朋友被燒得皮開肉綻的樣子。」
「……」韓杰緊握雙拳,怒得全身發顫,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幹──」張曉武吐出口中髒鞋,暴怒大罵:「你們老師咧!你當老子死人啊?好大膽,敢在牛頭面前談怎麼頂罪、掉包、勾結陰差的髒事!當心我一個個把你們抓起來,我幹……」
他罵到一半,又被電了個亂七八糟。
會客室外已經聚集了幾路陰差,聽見裡頭騷動,擠在窗邊見到張曉武被電得像鐵板上的活蝦般亂顫,都哄笑起來,忍不住敲門。「喂!開始會客沒呀?」「我們等不及了啦。」
「看來你們還有事情要忙。」第六天魔王笑著對韓杰說。「先不打擾你了,大審之後見。」
「師兄,晚點見。」吳天機也笑著朝鏡頭點了點頭。
吳興事務所的男人關上手機,微笑起身,也朝韓杰點頭致意,從容離去。
大隊陰差擠了上來,搶著與韓杰和張曉武「會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