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老爺子。」王書語在老爺子家門外，拿韓杰手機上幾則王小明的訊息問他：「這人就是被阿杰收服的那位宅男鬼？他在陰間能收到阿杰燒給他的東西？」
「是啊。」老爺子說：「阿杰擔心那些陰差欺負他們，所以要我燒點紙錢下去讓老鄰居們打點關係；他在王小明身上做了記號，能夠直接燒到他身邊，不怕被其他鬼撿走，妳說的這個……啊呀，他還真燒了支手機下去給王小明呀？」
「是啊。」王書語說：「我想知道底下發生了什麼事，傳訊息問他也沒回，他手機好像沒電了……他們在底下可能碰到麻煩了……」
「陰間手機也要充電？」老爺子愕然。「那怎麼辦？」
「電不是問題。」王咨語說：「但我想知道，阿杰怎麼燒東西下去，在紙錢上畫符？」
「是呀。」老爺子點點頭，轉身進屋翻出兩疊紙錢，說：「阿杰在這兩疊紙錢背後寫了符，綑在供品上，像是貼著快遞單一樣，能燒去王小明身邊。」
「能不能給我幾張試試。」王書語欣喜問。
「妳想怎麼試？」老爺子將紙錢全給了王書語。
「曉武哥所屬城隍府已經打聽到阿杰和曉武哥的下落了，他們被關在一間城隍府的地下黑牢裡……俊毅城隍現在正想辦法救人……我想知道王小明是不是也被關在同一個地方，如果是的話，我多燒支手機給他，向他問問底下情況。」
「原來如此！」老爺子哦了一聲，又說：「不如直接燒阿杰的尪仔標下去給他。」
「尪仔標好像不行……」王書語苦笑搖頭，跟老爺子解釋尪仔標只有韓杰有權限發動，凡火燒不化；即便是陳亞衣，也僅能在尪仔標上畫上韓杰傳授的咒印，放入韓杰肉身口中，藉著藕身將法寶送去陰間。
但那日陳亞衣與韓杰失去聯繫後，她再如何施法，也得不到回音，放入韓杰口中的尪仔標亦無任何反應。
小歸說在陰間有許多道具、符術，能斷絕魂魄和陽世間的聯繫。
「我們先弄清楚阿杰在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王書語改用自己手機撥了通電話。「小歸爺，我是書語，我想到一個找阿杰的辦法，但需要幾樣東西……你店裡有沒有能讓陰間手機用的行動電源？或是新手機也行。」
「嗯？」王書語和小歸通話到一半，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個模樣不善的陌生傢伙，提著刀械棍棒快步上樓。
「你們是誰！」王書語指著那隊人馬驚叫，急急奔去要攔阻他們。
「怎麼回事？」老爺子緊跟在後。
「啊？」那些人見王書語奔來，馬上舉著刀械棍棒作勢威脅，其中一個抓住她的胳臂喝問：「是不是有個叫韓杰的人住在這裡？」
「你們找他做什麼？」王書語甩開那人的手。
「我們老大要找他泡茶聊天。」那傢伙答。
「我是他女朋友，我帶你們上去。」王書語回頭對老爺子說：「老爺子，你先回家。」
「我陪你們一起上去找阿杰。」老爺子擠進人群中，一同往四樓走，還對王書語喃唸不休。「真讓你們給料中啦，這幾天東風市場有神明坐鎮，底下那些髒東西不敢來，換陽世的髒東西過來鬧事……」
「老頭，你說誰是髒東西！」一個傢伙大力推了老爺子一把。
老爺子不理他，繼續往前，隨眾人轉進通往韓杰家的四樓廊道。
劉爸正在替長桌上的檀香爐添檀香木；劉媽拿著電話問在公司上班的兒子，下班後想不想吃披薩，她可以先訂。他倆見大批人馬上樓，也沒多大反應。
許淑美聽到動靜，從韓杰家對門走出，見大批人面露不善地走來，不由得有些害怕。
「媽，回房裡別出來，這些人是來找麻煩的！」王書語遠遠見了許淑美，突然高聲喊：「打電話叫警察！」
「喂，妳想幹嘛？」走在前面的打手頭頭，回過頭要抓她胳臂，被王書語一記大外割摔倒在地。
「什麼？找什麼麻煩？」許淑美正驚訝要問，便讓劉媽微笑輕推回房，劉媽安撫她說：「一會兒就沒事了。」
長長的廊道上，日光燈激烈閃爍，打手有的往韓杰家衝，有的和王書語、老爺子拉扯。
劉爸繼續整埋長桌，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兩個傢伙衝到他面前想掀桌，其中一個身子一顫，回頭一棒將身後夥伴敲倒在地。
「喝？」被王書語放倒的帶頭打手讓小弟扶起，正想找王書語麻煩，卻見前頭幾個手下互相扭打起來，還沒搞清狀況，腦袋肩膀也磅磅捱了好幾棒，前後左右的打手全打成一團。
「你們怎麼回事？」帶頭打手抱頭亂竄，躲避小弟棍砸，被老爺子一把揪住脖子，啪啪賞了好幾巴掌。
「六月山土地神在此，你們這些惡人還不速速退下──」老爺子吆喝蹦跳，抓著打手又踢又打，活像隻撒野潑猴。
一個古怪小影攀上老爺子肩頭，摟著老爺子頸子說：「侯老，你克制點，你現在是土地神，不是野猴子，這麼粗魯對活人動手，小心捱罰。」
老爺子聽了，啊呀一聲，神情不安，身子一抖回過神來，見身邊倒了一圈人，訝異嚷嚷說：「怎麼啦？」
「別打頭，打腳就行啦！」老獼猴從老爺子身中躍出，舉著土地杖監督那些附身山魅──他新任土地神這職位不久，平時分配到的工作多半是上鄰近山區探訪山魅、守護山難百姓等待救援之類的瑣事，偶爾也會隨柳丁上劉媽家，向駐守劉媽家的土地神學習討教。
媽祖婆吩咐劉媽到東風市場坐鎮，自然也考慮到擋了敵方惡鬼，卻未必擋得了活人流氓，因此令陳亞衣傳話，讓老獼猴點一隊山魅出差隨行，一同守護韓杰肉身。
二十來個打手被十幾隻山魅輪流附身，你打我、我打你，一半人屁滾尿流地逃出東風市場，另一半被山魅們控制著身體逼供問話。
□
裹上粉的雞排入鍋，發出一陣陣油炸滋滋聲。
王劍霆抓著一塊吃一半的雞排，坐在市場騎樓的台階上，兩隻眼睛滿布血絲，左右瞥視鄰近街道路口。
數小時前，他接到姊姊電話，與幾個王智漢同僚急急趕來，問清緣由；王智漢同事將那批逃得慢的打手帶回警局，王劍霆擔心還有人上門，留下守備。
不久之前，小歸來到東風市場，身邊還帶了幾人同行。
其中一人是個陽世紙紮師傅──陽世燒下陰間的紙紮品良莠不齊，造得差的紙樓住了會垮、造壞了的紙車開了會拋錨、造壞了的紙男女童僕會騷動打人甚至私奔逃跑──小歸帶來的紙紮師傅是受陰間各大商家讚譽有加的大行家，他造出的紙紮物，燒下陰間品質極佳，甚至朥過八成陰間原生貨品。
小歸和這位紙紮師傅有合作關係，特地帶他來東風市場──
他接到王書語來電，知道她想藉由聯繫王小明打探韓杰和張曉武的處境，但需要一支陰間手機；然而陰間貨品自然無法從陽世「燒回陰間」，因此小歸聯繫師傅，還帶來一批最新的紙紮品。
王書語本想立刻使用紙錢將那支精美紙紮手機燒給王小明，卻被小歸阻止──眾人尚不清楚王小明處境，倘若陰差剛好便盯著他，燒下的手機被發現攔截，不但連累王小明，也更難救回韓杰和張曉武。
此時王書語、陳亞衣、小歸等正在東風市場韓杰家中，透過視訊，與俊毅城隍連線開會討論救援韓杰和張曉武的方法。
王劍霆不懂那些陰陽兩界瑣碎規則，聽得不耐煩，索性下樓跟廖小年買了塊雞排；坐在騎樓站崗，心想要是再有人上門找碴，可要好好揍他們一頓，洩洩連日怒火。
一個皮膚黝黑、渾圓胖壯的流浪漢，搖搖晃晃走過他眼前，在一旁坐下，望著他手中的雞排，大大呑嚥一口口水。
王劍霆瞧了瞧黑胖流浪漢，聽他肚子咕嚕作響，掏了張鈔票向一旁馬大岳和廖小年揚了揚。「再炸一片給他。」
廖小年捧著炸好的雞排過來，接過鈔票找了錢；王劍霆將零錢連同新炸好的雞排遞給流浪漢。「零錢拿去買點飮料。」
「……」胖流浪漢望著王劍霆，咕嚕呑了口口水，抓抓肚子。「你幹嘛？」
「請你的，別客氣。」王劍靈說。
「我有說我要吃嗎？」胖流浪漢說。
「你肚子不餓？」
「我有說我餓？」
「……」王劍霆被他冷淡的反應搞得有點窘迫，轉頭見馬大岳和廖小年竊竊私語，像在嘲笑他耍帥卻熱臉貼冷屁股，只好攤攤手，說：「不好意思，我誤會了。」
「所以你現在多一片雞排。」胖流浪漢望著王劍霆手上雞排，又咕嚕嚕地呑起口水。
「是啊？你要嗎？」
「我有說我要？」
「……」王劍霆轉過頭，不再搭腔，一旁看戲的兩人笑得嗆咳起來。
又有一個外觀衣著稍微乾淨些的削瘦流浪漢，走到胖流浪漢和王劍霆面前，盯著王劍霆手上雞排，肚子也咕嚕嚕響起。
「老兄你肚子餓？」王劍霆或許是為了替自己窘迫處境解圍，將雞排遞向瘦流浪漢。「我多出一塊炸雞排，給你。」
「他有說他餓嗎？」胖流浪漢打岔。
「我餓啊。」瘦流浪漢說。
「他說餓。」王劍霆瞪了胖流浪漢一眼，微笑地將雞排遞向瘦流浪漢。
「我只說餓，但沒說要吃。」瘦流浪漢卻這麼說。
「聽見沒有，他只說餓，沒說要吃。」胖流浪漢用手托著下巴冷笑，「你真愛管人閒事。」
「沒錯。」瘦流浪漢扠手抱胸，點頭附和。「這小子確實愛管閒事。」
一旁馬大岳和廖小年笑得差點將裹到一半的炸雞排掉在地上。
兩人笑到一半，忽地立正挺直身子，像遭人訓斥般，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沒關係，我自己吃……」王劍霆有些惱火，左一口右一口吃起兩塊雞排。兩個流浪漢還站在他面前，盯得他渾身不自在，他皺眉問：「你們站在我面前看我吃雞排幹嘛？」
「我等你吃完呢。」瘦流浪漢說：「別說話，快點吃。」
「等我吃完？你要幹嘛？」王劍霆愕然。
「他要跟你握手呢。」胖流浪漢插口說。
「要跟我握手？」王劍霆困惑地問：「為什麼要跟我握手？」
「因為敬你父親是條好漢。」瘦流浪漢說。
「啊！」王劍霆驚訝問：「你認識我爸？」
「你父親幫過許多人。」胖流浪漢扠著腰說：「最近他碰上麻煩了，對吧。」
「所以我們特此前來奉上一點心意，盼他渡過難關。」瘦流浪漢盯著王劍霆的手，問：「你用哪隻手拿槍？」
「啊？」問題古怪之至，王劍霆卻隱約感到這兩人說話用字遣詞和一般流浪漢有些不同。「我右撇子，右手拿槍。」
「所以用左手拉手槍滑套？」
「廢話，不然用嘴拉？」
胖流浪漢瞅著瘦流浪漢笑：「他嗆你耶。」
「沒關係。」瘦流浪漢繼續盯著王劍霆的左手。「你吃完雞排，伸出左手與我一握。」
「呃……」王劍霆覺得兩人言行舉止簡直莫名其妙，但和敬重父親的流浪漢握個手也沒什麼，便將兩袋雞排用右手抓著，騰出左手伸向瘦流浪漢。「你要跟我握手，那握吧……」
瘦流浪漢雙手握住王劍霆左手。
「喝！」王劍霆猛然一驚，只覺得左掌滾燙如火，正要甩開瘦流浪漢的手，身體卻突然使不上力，他驚恐地問：「你們是誰？你們想做什麼？」
「剛剛不是說了，敬你父親是條好漢，來給你祝福。」瘦流浪漢答：「賜你三條龍。」
「三條龍？」王劍霆急問：「那是什麼？」
「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瘦流浪漢這麼說──他的聲音突然竄遠，像是從遙遠的山谷間發出。
王劍霆感到身子變得輕飄飄地彷彿置身雲裡、騰在空中，一陣陣大風迎面颳過他的臉和身子。他感到自己的手仍被那瘦流浪漢牢牢抓著，拖著他在雲中飛翔。
一胖一瘦兩個流浪漢的聲音忽遠忽近在他耳邊迴盪，教導他「三條龍」的用法和時機。
有股巨大的力量自後方逼近，他回頭，隱約見到片片巨大青鱗閃過；下一刻，那股巨大的力量瞬間遠去，在遠空雲裡若隱若現地穿逡巡遊。
過了不知多久，王劍霆睜開眼睛，大夢初醒，呆愣愣地望著自己左掌，上頭多了三枚像是被菸頭燙出的紅疤。
「好痛！怎麼回事？」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掌心上會多出三枚燙疤，剛剛兩個流浪漢和古怪夢境似乎全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