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磅磅、磅磅……
這間城隍府會客室裡的唾罵和棍棒打砸聲,已經持續了不知多久。
會客室外還等著最後一批「訪客」。
韓杰和張曉武每日被陰差從地下黑牢拖來這,吊在中央橫梁下,像動物園裡的熱門動物明星,開放讓外人「會客」。
這些訪客中,有各地城隍府包車來訪的陰差大隊,也有些穿著便服的黑白無常;有三教九流的幫派成員,也有零星怪客──這些傢伙全是韓杰和張曉武過往十餘年來的陰間仇家。
甚至有聽到風聲,想來湊湊熱鬧,打幾拳也過癮的無聊分子。
負責看管兩人的牛頭馬面,在訪客較少的時段裡,竟也真讓這些無聊分子進去過過癮。
韓杰和張曉武每日「會客」,起初都會隨口調侃各路訪客幾句,或是互相鬥嘴、腦袋撞腦袋,但隨著時間流逝,話漸漸少了。
牛頭馬面會適時灌他們藥湯,在魂體重傷處塗抹藥膏──並非心軟,而是讓兩人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體力,以免魂飛魄散──過幾天的大審才是第六天魔王和幾位閻王整個計畫裡的重頭戲,這裡玩歸玩,可不能真玩死他們。
「裡頭好了沒呀!」門外最後一隊陰差看錶的看錶、哈欠的哈欠,不停催促前一批訪客動作快點。「排好久了,再排下去都沒興致啦……」
看管兩人的牛頭馬面似乎也累了,對他們身旁的春花幫幫眾搖了搖手。「時候不早了,後頭還有一隊人,你們明天再來吧……」
幫眾們聽牛頭馬面開口趕人,這才將手中電擊棒、榔頭、鐵釘球棒扔回角落工具箱離去。最後一隊陰差魚貫走入會客室,將韓杰和張曉武團團包圍。
帶頭馬面走到張曉武面前,喀啦啦扳著手指對他冷笑,「小王八蛋,還記得我嗎?」
「你老師咧……」張曉武連抬頭也懶,乾笑兩聲說:「每個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我記不記得他是誰……每個都牛頭馬面……老子怎麼知道誰是誰!」
「哦?還有力氣罵髒話?」帶頭的轉而對看管兩人的牛頭馬面說:「兄弟,你們沒用心招呼他們?」
「早招呼膩了,留給你們玩。」看管牛頭馬面不耐地說:「快點好不好,我們等著下班啦……」
「好。」帶頭馬面點點頭,磅磅磅勾擊張曉武肚子,將他當沙包打。
另一邊,幾個訪客圍著韓杰亂毆,還連連唾罵:「混蛋!王八蛋!臭小子!你也有今天啊!神明乩身了不起呀!」
一個人高馬大的牛頭站在韓杰面前,戴著指虎拳套,不停擊打韓杰胸腹。
韓杰一聲不吭,默默捱揍。
帶頭馬面痛毆張曉武,邊打邊說:「小王八蛋,就算你不記得我,也該記得阿茂啊!」
「阿……」張曉武緩緩抬起頭,呆愣愣地望著帶頭馬面。「阿茂……」
「想起來啦?」帶頭馬面看著張曉武雙眼,又朝他腹部勾去一拳。
張曉武當然沒忘記阿茂。
阿茂是個牛頭。
是張曉武那頂牛頭面具的前任持有人。
也是劉俊毅上任城隍前,身為馬面時的最佳拍檔。
「阿茂……」張曉武鼓起最後的力氣,問:「是……阿茂那個笨蛋叫你來揍我呀?他想怎樣?」
「他要我告訴你,皮繃緊點。今晚小菜一碟,明早要上主菜。」帶頭馬面轉身從工具箱中挑了柄電力尚可的電擊棒,轉身抵上張曉武脖子放電,電得張曉武全身亂顫。
「老兄。」這批訪客中一個牛頭,走向準備打烊收工的看管陰差,對他們說:「你們急著下班對吧……我們打不過癮,能不能先預約明天早上第一號?」
「幹嘛?梁子結這麼大呀?」看管陰差懶洋洋地說:「明早前幾個號碼都有人預定了,要排到中午以後囉。」
「能不能提前?」訪客牛頭問:「你們六點開工對吧,我們五點來,排在第一號的前面,行不行?」
「當然不行!」看管陰差瞪大眼睛,說:「大家都是牛頭馬面,你不知道城隍府排班規矩?你們拳頭癢是你家的事,要我們提前開工?你當你閻王爺呀?」
「有油水呀……」那牛頭神祕兮兮地對他們說:「你們應該知道那乩身來歷吧,他在陽世有批鬼朋友受親友供養,我們想知道他把那批鬼朋友藏在哪兒,再一網打盡,等他們陽世親友燒東西下來,嘿嘿,你們通融一下,事成之後好處少不了你們……」
「啊!」看管陰差們相視一眼,捧腹大笑。「他那批鬼朋友早就被我們帶下來了,就在樓下牢房裡呀!」「陽世確實燒了不少錢給他們,大家早分掉啦!你們派蝸牛打聽消息呀?太慢了吧!」
「是嗎?那太好了。」訪客牛頭驚喜說:「我們有其他管道,可以對那批鬼朋友陽世親友託夢,讓他們燒更多東西下來呀!」
「哦?」看管陰差這才提起興趣。「你們有辦法請他們親友燒更多東西下來?」
「能。」對方點點頭,說:「那些傢伙在火場枉死,曾經作祟過一段時間,陽世親友對他們又愛又怕,祭汜供奉勤快得不得了,初一十五都當中元普渡。過去那些鬼逗留在陽世,元寶蓮花燒下陰間都成了無主財,散落各地,現在他們被拘下來集中看管,那些元寶蓮花集中燒到他們身邊,你想想看這油水有多少呀!」
「……」看管陰差想了想,對訪客牛頭說:「你等會兒,我去向頭兒報告。」
看管陰差中的牛頭離去,留下馬面,繼續追問計畫細節。
其他訪客還圍著兩人打個不停。
帶頭馬面耗盡手中電擊棒電力,從口袋摸出根筆狀金屬管,自張曉武側腰刺進他腹中。
「唔!」張曉武睜大眼睛瞪著他,身子繃緊,顫抖起來。
韓杰本來不吭聲默默捱揍,此時察覺背後張曉武的異狀,轉頭急問:「怎麼了?」
「幹嘛?你還有力氣多管閒事?」高大牛頭一記勾拳打正韓杰的臉,又一拳勾向他下巴。「臭傢伙,你到底說不說?」
「啊?說什麼?」韓杰被這沒頭沒腦的問話搞糊塗了。「你問我什麼?」
「我問你。」高大牛頭呵呵一笑,用一雙拳頭抵著韓杰雙頰,固定他腦袋,望著鎖在他脖子上的黃金圈圈。「你跟老警察女兒上幾壘啦?」
「啊!」韓杰訝然,正要開口,左右隨即有電擊棒抵上他身子,電得他僵直顫抖,喃喃地說:「回……回……早回本壘啦……」
混亂之中,一個牛頭掀開韓杰的囚衣,另個馬面也朝他肚子捅入根金屬管,還補上一拳,將整支金屬管沒入他腹中,並飛快貼上一片膚色膏藥。
膏藥一貼上皮肉,立刻與周邊皮肉融合,蓋住了底下金屬管侵入的傷處。
幾支電擊棒停止放電,高大牛頭仍用雙拳抵著韓杰臉頰,笑著問:「總共得幾分呀?」
「數不清了……」韓杰喘著氣說:「幾百分吧……」
「少吹牛啦!你們在一起才多久啊!」他哈哈大笑,又掄拳朝韓杰頭臉胸腹一陣亂毆。
「喂喂喂!」看管馬面見這批訪客越揍越凶狠,連忙出聲喝止。「有點分寸,別玩過火,他們還要出庭受審呀──」
「是喔……」高大牛頭這才停下手,說:「對不起喔。」
室內擴音器響起,傳來這間城隍府的城隍說話聲:「幾位朋友,來我辦公室聊聊吧。」
剛剛離去的看管牛頭也回到會客室外,對來訪陰差們說:「我們頭兒對你們的提議有興趣,想聊聊細節。」
「聰明。」帶頭馬面彈了記響指,訪客扔下棍棒刑具,隨帶頭馬面走出會客室,前往辦公室。
兩個獄卒將韓杰和張曉武放下,灌了幾碗藥湯,塗了些藥膏,將他倆拖回黑牢。
張曉武一動也不動伏在地上,聽到獄卒腳步聲逐漸遠離,掙扎起身,將臉貼上鐵欄,想探看獄卒離他多遠。
韓杰也撐著身子坐起,拉開囚衣,在腹上摸找,找著那塊肉色膏藥,撕開,見到沒入他腰部的金屬管尾端垂著一只小勾環,他咬牙捏著勾環,將十來公分長、直徑約莫一點五公分粗的金屬管緩緩拉出。
他翻看研究這筆狀金屬管,轉開尾端旋蓋,中空管身裡藏有東西。
是一卷紙管和一支針劑。
他拉開紙管,上頭寫著──
針裡的禁藥能強化你身體力量,明天清晨五點會客前注射,到時候我會帶工具解開你脖子上那東西。
俊毅。
那頭,張曉武看完紙條,嘿嘿一笑。
兩人隔著兩道鐵欄互望一眼,沒說什麼。
□
陽世東風市場韓杰家外廊道堆滿一袋袋紙摺蓮花、元寶。
王書語和許淑美在韓杰家餐桌旁摺元寶,對門劉媽領著一家子幫忙摺蓮花,一、二樓鄰居也不時送來更多蓮花和元寶。
陳亞衣盤腿坐在韓杰家地板上也忙著摺紙,摺的卻不是蓮花和元寶,而是一隻隻紙蟲紙鳥;小歸則指揮幾名雜貨店員工充當紙缺師傅的助手,在四樓一間房裡造起紙人。
幾具紙人佩劍披甲,彷如古代將士。
小歸見紙紮師傅捏著細圭筆,拿放大鏡在紙紮將士身上甲冑仔細描繪,連忙上前說:「呃……許師傅……細節不用畫太仔細,強壯能打就好……這些東西,是燒下去救人用的,不是參加勞作比賽。」
「我知道。」紙紮師傅瞪了小歸一眼,冷冷說:「我在紙人身上畫這些紋,不是為了好看,是讓這些紙將軍甲冑堅硬、手腳有力……你不是要強壯能打嗎?」
「喔!不好意思,是我不好!」小歸鞠躬哈腰連賠不是,他手機響起,接聽講了幾句,歡呼一聲奔出房,往韓杰家奔,嚷嚷地說:「俊毅傳來消息,說見過阿武跟韓杰了,計畫沒有問題,大家再加把勁,明天一早把東西全燒下去支援他們!」
□
「什麼!」
清晨時分,一聲自門外廊道響起的吼聲,驚醒睡夢中的王書語。
她和許淑美趕到門口,王劍霆正氣急敗壞地講電話:「你們人在哪裡?我立刻過去!」
「怎麼了?」「有你爸的消息?」兩人焦急地問。
「爸……」王劍霆神情激動,落下淚來。「爸的同事……找到爸了……」
「什麼?」許淑美箱喜回屋拿外套披上,拉著王劍霆往外走。「快帶我去見他!」
王書語見王劍霆神情激動、淚流滿面,直覺不妙,低聲問他:「爸怎麼了?」
「……」王劍霆緊握拳頭,咬牙切齒地說:「有人在巷子裡……發現爸……的身體,爸的同事要我們去認屍……」
許淑美聽了雙腿一軟就要倒下,姊弟倆連忙攙住她。
陳亞衣在別間房中聽見動靜,出房見王書語三人哀淒往外走,連忙跟上問:「你們要外出?」
「我爸的身體找到了,現在要趕去殯儀館。」王書語抹著眼淚。
「現在天還沒亮,我陪你們去。」陳亞衣說。
「不,現在三點多快四點了……」王書語搖搖頭。「妳得留在這裡。」
「快四點了!」陳亞衣哦了一聲,五點一到,她就得立即待在韓杰肉身旁待命,她連忙說:「妳放心,我會把韓大哥接回來的。」
「拜託妳了。」王書語朝陳亞衣鞠了個躬,急急與母親弟弟下樓。
陳亞衣望著三人離去背影,搖了搖奏板,喊出苗姑說:「外婆,得麻煩妳陪他們跑一趟。」
「跑一趟,跑哪呀?」苗姑睡眼惺忪,不解地問。
「他們找著老警察了。」陳亞衣皺眉說:「但我有點擔心……妳跟著他們。」
「好喲。」苗姑聳聳肩,倏地穿牆追去。
陳亞衣回頭,劉媽和小歸也都聞聲出門探看,大夥兒看看時間,回房整備一下,開始將一袋袋蓮花、元寶、紙紮將軍往樓頂運。
半小時後,老爺子和幾個早起鄰居也各自帶了家中金爐上樓幫忙──那些東風市場的老鄰居,有些是他們親友,他們聽說老鄰居們被帶下陰間,竟不是送去等待輪迴,而是無端做了黑牢,可也著急得很。
「是,地上都準備好了。」小歸站在水塔頂講電話,朝底下喊。「俊毅說可以燒了!」
老爺子點燃元寶,拋進金爐蓮花堆,大夥兒一齊動手,十幾個金爐一一燃起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