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街道上來來往往的陰間住民,全被城隍府衝出的詭怪陣仗嚇得退開一大圈。
前後都響起刺耳警笛,是鄰近城隍府趕來支援的陰差。兩輛黑頭車打橫停下,幾個陰差舉起電擊槍指著遠遠朝他們衝來的老鄰居們吆喝:「停下,不准再往前──」
「肥宅別停,給我往前衝!」小歸朝手機大喊,邊對身後員工下令:「就是現在,燒!」
「不要叫我肥宅。」王小明吼著:「我叫王小明!」
幾個員工,在造了一晚的八隻紙將軍身上點火,紙將軍身上都貼有韓杰的快遞紙錢。
四個乾奶奶左右揪著王小明胳臂,架著他往前衝鋒。
王小明腦袋上耀出八團火雲,露出紙將軍的腦袋,跟著是紙將軍的胸肩雙手,然後是雙腳。
「那是什麼東西?」空中奇景讓攔路陰差看得儍了,見乾奶奶衝來,這才急急開槍。
乾奶奶捱了電擊槍,哀嚎退下,但緊跟在她們身後的紙鳥,揪著蓮花撞上兩輛黑車,再次炸出金煙和電流。
幾個陰差嗆咳站起,只見四周金亮刺眼,一個個老鄰居衝過他們身邊,氣得舉槍要攔,卻被一道大影竄來,一拳打翻在地──
是那些高頭大馬的紙將軍。
八隻紙將軍燒進陰間,打翻一票陰差,在小歸指揮下,很快奔去最前頭開路。
紙將軍身披重甲、力大無窮,不怕槍不怕棍也不怕電,撞上陰差座車,兩個紙將軍一齊出力,能將整輛車都翻了。
「怎麼回事?」陳亞衣的聲音從手機傳來。「人救出來了嗎?為什麼我還是沒辦法將神力傳給韓大哥?」
俊毅聽了急答:「他被大枷鎖困著魂,解不開,我們把他送回去,你們自己處理!」
「什麼?大枷鎖?那乩身被鎖上大枷鎖?快讓我看看是哪一款!」小歸從張曉武拍攝畫面看見韓杰的模樣,驚呼:「啊呀,好像是『黃孩兒』,是陰間最高級的大枷鎖之一呀!」
「啥小?」張曉武問:「那怎麼辦?」
「不管,先送來東風市場再說吧,我打電話下去找找有沒有懂得開大枷鎖的鎖匠……」小歸急急地問:「你們現在到哪兒啦?什麼?才到那附近?用跑的太慢啦,是鬼就給我上天用飛的!通通給我飛起來──」
老鄰居們聽了小歸號令,紛紛浮空跑起,有的快有的慢,王小明見身邊老鄰居紛紛跑上半空,也急急往上蹦,呀呀叫著:「用飛的?可是我飛一下就喘了耶……」
「當鬼還會喘,你還說你不是肥宅!」小歸嚷嚷,回頭下令。「燒!」
幾個員工開始燒起最後兩袋紙紮物。
王小明腦袋上方,再次聚出火雲,落下十來盞天燈,每座天燈底下都垂著十數條繩索。
飛得快的老鄰居們牽著飛得慢的,讓他們抓上繩索,隨著天燈飛。
那些天燈體積不大、火也不旺,但鬼魂比人身輕得多,一盞天燈拖著十餘隻鬼,也沒減緩速度。
八個紙將軍身子一抖,一身厚甲唰唰變形,竟變成一對巨大紙翼,乘著八個飛將軍,高高升天護衛。
「喝!」底下幾批陰差緊追在後,見這百來囚犯竟全飛上天,也跟著飛起要追,隨即被護衛紙鳥炸落,急得撥電話求援。
「那是什麼?」四個乾奶奶隨著紙將軍在前頭開路,見到前方飛來三架直升機,跟著便聽見後頭俊毅等人驚呼。
「小心,是黑白無常來了!」顔芯愛等急急說:「直升機上有配備機槍和火箭彈,我們闖不過去!」
「別怕!」小歸立時接話,得意地說:「我早準備好了。」
「準備好?你打算怎麼做?」張曉武問電話那頭。
「看見那棟大樓沒有?招牌超大超醜的那個。」小歸講了那招牌名稱,眾人立時望向斜前方一棟頂著巨大醜招牌的大樓。
「招牌底下有批軍火。」小歸高呼下令。「大家先去那裡。」
紙將軍經紙紮師傅特製,能聽小歸號令,也不等俊毅、張曉武等人決定,拉著天燈就往那棟大樓飛去。
三架直升機也急急加速駛來。
老鄰居們來到大樓上空,紛紛放開繩索,躲進招牌底下;八名紙將軍聽令,拉出藏在招牌底下的大箱,取出火箭筒和重機槍。
「喝──」俊毅見狀,愕然朝拿手機的張曉武大呼小叫。「你這老小子連火箭彈跟重機槍都弄得到?」
「我本來就弄得到!過去沒買是我不需要,也不想讓你為難,這次是為了支援你們才弄來這批東西,好貴的你知不知道?」小歸喊。
張曉武轉述:「他說這批東西很貴,他是為了救我們才弄到手的。」
「我聽得見!」俊毅惱火大罵,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他一向自律甚嚴,這次為了救張曉武,不但闖入城隍府劫囚,還施打禁藥,且跟隨眾人正準備向黑白無常開戰。
「老大!」和俊毅一同壓著韓杰的牛頭馬面,見到黑白無常的直升機駛近,驚恐地問:「這些紙人要用火箭筒轟黑白無常?」
「幹!不過就是黑白無常,有很大嗎?」張曉武哈哈大笑,指著自己的獅頭頭罩說。「多炸幾個,替阿茂報仇。」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俊毅等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牛頭阿茂是俊毅的搭檔,許多年前,就死在黑白無常槍下。
張曉武後來接替了阿茂的位子,擔任牛頭至今。
「對阿茂開槍的黑白無常,又不是前面那幾個……」俊毅沒好氣地說。
「他們現在要對我們開槍啦。」張曉武說完,前方果然槍聲大作。
三架直升機降下機砲,朝八個紙將軍開火,機艙左右機門大敞,黑白無常探身出來也不停補槍。
紙將軍被福得連連後退,也開火還擊──他們手上那巨大重機槍,威力僅略遜於直升機機砲,轉眼將三架直升機射得起火燃燒。
兩個紙將軍扛起火箭筒,朝直升機發射火箭,嚇得機上黑白無常跳機遁逃。
三架直升機在空中炸成火球,紙將軍們扛著重機槍追到牆邊,朝底下凶猛掃射,將幾個躲在牆邊伺機翻牆攻來的黑白無常全擊落。
「好了!出發!」小歸歡呼下令,整隊人再次升空,被機砲掃射過的紙將軍飛得不如剛剛快速,便轉去斷後防守。
東方市場已近在數公里外,後方又疾飛來六架直升機,大隊陰差座車也急追而來。
「最後一招!」小歸大喊。
「你還有招?」張曉武驚問。
「有。」小歸哈哈大笑,說:「看到天燈底下有個小拉環沒有,快拉!」
「小拉環?」眾人抬頭,果然發現每盞天燈下方都有個小小的拉環。
幾個動作俐落的老鄰居伸手去拉,一盞盞天燈底下啪啦揭開,垂下一具古怪東西──
模樣和火箭有七成相似。
「等等,這是什麼?」張曉武見那像火箭造型的古怪裝置,尾端洞口冒出青火,感到有些不妙。
「所有人抓緊啦!」小歸哈哈大笑,十來盞天燈下的裝置尾端耀出火焰,唰地讓天燈速度加快十倍,直直往東風市場竄。
「哇──」老鄰居揪著繩索,像是落水的行軍蟻,你拉著我、我拉著你──魂魄不似人身沉重,儘管衝勢又快又猛,但大夥兒在空中緊抓彼此,倒也牢靠,直到天燈將百來老鄰居和俊毅、韓杰等衝砸上東風市場頂樓和四周街道,也沒有落下任何一人。
追在後方的幾架直升機,則被回頭接戰的八名紙將軍截下,紙將軍被轟得起火燃燒,化為灰燼,六架直升機也被擊落四台。
剩餘兩架急起直追,終於抵達東風市場時,墜落街道上的老鄰居也紛紛躲入市場中。
直升機飛至上空,只見東風市場頂樓立起旗幟,閃耀著金橙光芒。
大隊陰差座車將周邊巷道擠得水洩不通,陰差紛紛下車,見市場騎樓外也插滿旗幟──
這是神明陽世聚會所的特有標誌,聚會所相對應的陰間建築,屬於天庭轄區,不歸陰間管轄。供神明聚會喝茶的陽世據點,除非有神明許可,否則即便是陰差也不能隨意闖入,否則要是讓有心人士摸入裡頭開鬼門,便能直通聚會所內部。
桃園劉媽家也是如此。
話雖如此,但韓杰是大審要犯,有些城隍見四周旗幟光芒耀眼,打了幾通電話進閻羅殿,被氣炸的閻王吼得六神無主,只好硬著頭皮領手下強行硬閱。
幾隊陰差攻入東風市場,循梯向上,剛要上四樓,便見到兩道古怪身影站在樓梯口。
胖流浪漢摳著耳朵打哈欠。
瘦流浪漢坐在階梯,拿手機拍下幾個帶路城隍。
「你……你們是什麼人?」幾個城隍感到這兩個流浪漢身上氣息古怪、非人非鬼。
「我們在陽世附在凡人身上向底下顯聖。」胖流浪漢開口:「這裡是天庭轄區,不歸陰差管。」
「兩……兩位到底是哪位呀?」城隍儘管害怕,但上有閻王命令,也不甘空手而回。「我們追捕陰間逃犯,上百個逃犯逃進這裡,閻王有令一定要將人帶回去。」
「我數到十。」瘦流浪漢說:「再不滾,我要下去趕人了。一、二、三……」
他邊數邊起身,身上氣息流轉,腰際隱隱浮現一柄長劍。
幾個城隍嚇得不知所措,進退兩難。
胖流浪漢在口袋掏掏摸摸,摸出一張破破爛爛的名片,朝幾個城隍拋去。
城隍接過名片,上頭寫著個英文名字,一時也認不出究竟是天上哪位神仙,突然感到那張名片滾燙炙熱,上頭還隱隱浮現一面兵馬旗幟。
幾個城隍見了那旗幟字號,這才驚覺兩人來頭極大,嚇得魂飛魄散,邊退邊喊:「走走走,我們走!」
「八。」瘦流浪漢緩緩往下,手按腰上長劍。「九。」
「對不起、對不起!別數了……」城隍和陰差們連滾帶爬地下樓,不少陰差腳步踉蹌,跌得東倒西歪,一路滾下樓去。
「……」兩個流浪漢互望一眼,聳聳肩,身影緩緩消失。
□
「兩位將軍辛苦了。」
劉媽端著兩杯茶,來到坐在雞排攤旁的兩個流浪漢身前,對他們微笑點頭。
兩人本來閉著眼睛,口中唸唸有詞,聽劉媽說話,這才睜眼,雙雙接過茶。
胖流浪漢一口飲盡,豎了個拇指。「好茶。」
瘦流浪漢瞇著眼睛聞嗅茶香,細細品嚐:「怪不得大家都喜歡上妳家串門子,妳泡的茶確實對味兒。」
「過獎。」劉媽待瘦流浪漢喝完茶,接回杯子,問:「連兩位將軍都出面了,是不是表示天上對這件事已經有了定奪?太子爺他……」
「不。」胖流浪漢搖搖頭。「咱家主子感念那漢子生平作為,派我們來送點祝福給他。至於中壇元帥和他乩身那些事情,我家主子沒表示什麼。」
瘦流浪漢補充:「倘若地底邪魔正式入侵人間,天庭當然不會坐視,但那魔王和太子爺是私仇,今天這個派爪牙上來作亂、明天那個派乩身下去吵鬧,冤冤相報好多年……」
「可是……」劉媽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只見兩個流浪漢身子一抖,兩眼發直,互相望了望,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此時身處在此,還站在陌生的大嬸面前。
劉媽隨即察覺到東風市場樓上乍現一股凶猛陰氣,她啊呀一聲,轉身急急上樓,陰氣早已消失無蹤。
她氣喘吁吁地奔上四樓,來到一間房外,屋內有個充氣泳池,池中盛著八分滿的黑水猶自波瀾晃盪著。
一群戴著獅虎熊豹大頭罩的詭異傢伙癱軟倒在房內,都筋疲力竭。
「發生了什麼事?」劉媽愕然望著這滿屋怪異傢伙。
「剛剛那是啥?」「是天上神仙?」東倒西歪的怪傢伙們沒有回答劉媽的問題,似乎也一頭霧水。
劉媽聽見韓杰家中傳來陳亞衣的喊聲,趕緊奔去,碰上站在韓杰家門外探頭探腦的劉爸,也湊上前看──韓杰的肉身仍躺在床上,魂魄卻癱躺在肉身上,腦袋歪向一邊、頸子裂開一大半,渾身都是撕裂傷口。
小歸雙手托著韓杰魂魄腦袋,將他腦袋扶正對準脖子;陳亞衣則舉著奏板、白光繞身,雙手一揚,令白光裹上韓杰全身,修補他魂魄傷勢,將魂魄推入身中。
剛剛癱倒在泳池房裡那批怪傢伙也擠來韓杰家門口張望,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剛剛經過。劉媽聽了一陣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俊毅等人押著韓杰落回東風市場,按小歸指示,找到事先安放在四樓空房的充氣泳池鬼門,返回陽世。
韓杰身上的大枷鎖黃孩兒力大無窮,俊毅等戴著陰差面具,還打了不只一管禁藥,與同樣注射禁藥的韓杰聯手施力,這才勉強壓制住大枷鎖;他們通過泳池鬼門時,所有人氣力幾乎放盡。
那時從韓杰家中衝來接應的陳亞衣,遠遠便感到黃孩兒狂氣嚇人,隨即又見廊道長桌上一尊尊神像顫動且發出金光;她來到泳池鬼門房外時,黃孩兒已四分五裂自韓杰身上碎散崩脫、化成煙霧。
張曉武等牛頭馬面對那轉瞬過程各說各話,有的說混亂中四周金光閃閃什麼都看不清楚,有的說看到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現身屋內,有的說看見個白甲將軍拔劍,有的說看見個黑袍大漢斬刀。
總之這黃孩兒,剛出鬼門來到陽世,轉眼就給滅了。
張曉武還罩著獅頭大頭罩,興奮地對著廊道裡一排排長桌喧嚷:「是不是你呀詹姆士?你還記得我嗎?當年謝謝你呀詹大哥!」
張曉武喊了幾聲,獅頭頭罩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他回頭,什麼也沒看到,只聽見廊道隱約迴盪起罵聲──
「媽了個巴子!你小子過了這麼多年,還當上陰差,怎還是不讀點書啊!James周,老子姓周不姓詹呀!」
「詹姆士姓周?」張曉武摘下頭罩,露出底下的牛頭面具,四顧張望,卻只隱約聽見一聲粗口,便再沒其他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