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現在我的復職申請書還欠幾份同意?」太子爺望著前來會客的月老。
「還差十三份……」月老攤攤手。
「……」太子爺吸了口氣,說:「意思是大家決定不讓我插手這件事就是了。」
「應該是。」月老點點頭。「我最新收到的消息,是不少神仙覺得這次讓你學點教訓,或許你會願意檢討過去做事的方法,試著做些改變。」
「讓我學到教訓的方法。」太子爺強耐火氣,盡量心平氣和說:「就是犧牲我的乩身,跟他身邊所有人?」
「你也不是不知道……」月老說:「陽世凡人個體和群體孰輕孰重,這點天上一直分成兩派,兩派又細分成好多派;不少神仙認為,世上人多到數不清,如果個體的犧牲長遠來看能讓群體更好,那麼這樣的犧牲──」月老說見太子爺已達爆發臨界點,趕忙說:「我個人是不贊成啦!這還有公道嗎?如果長遠而美好的目標得靠懲善揚惡來堆砌,真能砌出美好的目標嗎?所以我才一直幫著你呀,老弟,你知不知道我因為向著你,也與不少神仙交惡了?」
「……」太子爺低下頭,捏緊雙拳,說:「之前我偷聽到一黑一白兩傢伙說我閒話,他們說其他神仙並不反對讓我修理地底魔王。」
「這是真的。」月老說:「底下那些骯髒傢伙,大家都不想和他們沾上邊,你愛打愛鬧,讓你來對付他們最適合不過。」
「其他神仙愛乾淨,嫌這事情髒,丟給我來做,卻又處處刁難我是啥意思?」
「大家也不是刁難你,只是希望你改改脾氣,做事圓融點,別動不動把閻王往死裡打。你打死一個閻王,底下還要花時間找人補上去,你把閻王都打沒了,底下沒人管了,更多邪魔外道上來陽世鬧,可要鬧死更多人呀……」月老說:「你是武將沒錯,可好歹頭銜也掛了個元帥,不單是打手、劊子手,你要陽世管轄權,總要明白人心種種變化,只用拳頭不用腦,怎能弄明白複雜人心呢?」
「底下大審就快開始了。」太子爺舉起手機,螢幕上是韓杰家客廳。
此時凌晨一點三十分,眾人齊聚在客廳,大多準備萬全,在商討最後幾件事。
「他們這次敵手是那摩羅,戰場是在陰間;不讓我插手,你要我眼睜睜看他們踏進魔王圈套,一個個被弄死?」太子爺沉沉地說:「把我的人都弄死,我怎麼搞懂他們的心?」
「媽祖婆已經接手這件事了,她有個乩身連日奔波蒐集證據。」月老說:「你千萬得沉住氣,別再被抓住把柄──魔王請了個很厲害的顧問,什麼雞毛蒜皮都能告得罪大滔天。」
「是吳天機那老爸爸?」太子爺露出想咬人的神情。「雞毛蒜皮告成罪大滔天,然後把他兒子滔天大罪辯護成雞毛小事是吧。」
「不是喲。」月老搖搖頭。「他本事很大,但沒大成那樣,他兒子罪證確鑿,還是被你親手打下去的,脫不了罪。」
「脫不了罪,就拿個無辜人頂替,這也能成?」太子爺說:「底下那些閻王早該整批換過了;管我就這麼嚴,就不管底下那些髒東西?」
「底下又不歸天管。」月老說:「陰間自治,千年前就說好了;陰間是陽世的鏡子,人死了下去,輪迴再上來,陰間的髒東西也是從陽世髒下去的,人若不懂自省、無法從痛苦中學到教訓,天上的我們再怎麼幫他們擦屁股,也擦不乾淨的。」
太子爺仍不死心,問:「可聽那兩個傢伙說法,關老爺好像不反對我復職啊,關老爺在天上面子那麼大,他一份同意應當可抵上十幾份了吧。」
「可能可以吧……」月老無奈說:「但審你的部門還沒收到關老爺辦公室的回函呀……」
「什麼!」太子爺瞪大眼睛。「我偷聽那兩傢伙說話是幾天前的事,按照他們說法,前兩天就該收到回信了,關老爺辦公室效率沒那麼差吧。」
「所有的回函往來之間,還會經過好幾個部門,蓋完章才會送到審你的單位……」月老說:「真有人要搞你,過程中這扣一天、那個明天才送件,加一加也能拖上十天半個月。」
「原來是這樣。」太子爺點點頭,瞇起笑眼,呵呵笑著對月老說:「那能不能請月老您替弟弟我打聽一下,這陣子叼難我復職的,究竟是那些部門、哪些神仙哥哥姊姊呀?」
「不能。」月老搖頭苦笑。「我要是替你打聽,你出去之後找他們『道謝』,上頭追究下來,不但你有麻煩,我也有麻煩呀……」
「嗯。」太子爺瞬間變了張臉,扠著手背過身去。「反正天上跟我有過節的這麼多,隨便猜十個也會中八個,你不幫忙沒關係,我自己猜。」
「老弟呀……」月老無奈苦笑。「我是真怕你惹出大事呀,你熄熄火,就當看戲,你不想看媽祖婆怎麼處理這事嗎?」
「怎麼看?」太子爺氣得連聲音都微微發顫,像是隨時會放火燒宮。「他們要下陰間了,你的金龜子能跟下去嗎?」
「不能。」月老這麼說,然後又補充:「但是我的蛾可以。」
「蛾?」太子爺哦了一聲。月老伸手拿走手機,點點按按,又將手機畫面同步至電視螢幕上,說:「你遊戲贏了我,我送個新獎品給你,是能看見陰間的蛾。你別發脾氣,好好待著看戲,行嗎?等大審過了,你安分沒惹事,其他神明也不好說你壞,更沒理由刁難你了,不是嗎?」
「我什麼時候又和你玩遊戲了?」
「現在啊。」月老坐上沙發,從提袋中取出一盒遊戲打開擺桌,還拿了些美酒食物,說:「快來玩吧,邊玩邊看。」
電視螢幕畫面一分為二,左邊的畫面是一隻不起眼的暗褐色小飛蛾,右邊則是呼呼大睡的小文和小文懷中的金龜子。
太子爺立時明白,小文和金龜子的畫面,自然就是飛蛾所見了。
只見小文身子抖了抖,大概是作了個美夢,一雙翅膀摟著金龜子像抱玩偶般。
「蠢鳥……」太子爺這才入座,從月老手中接回手機,問他如何對飛蛾下達命令。
□
「證據到手了!」
陳亞衣氣喘吁吁地領著馬大岳和廖小年往韓杰家奔。
韓杰盤坐床上,望著眼前幾疊尪仔標發愣。
王書語穿著黑色西裝外套,圍著金符絲巾,外套裡卻是整套黑色韻律服配黑球鞋,像是想兼顧莊重和運動機能,肩包裡裝著韓杰寫的護身符、防身手電筒,手上還托著一本《陰律法典》,裡頭詳記陰間上千條法規。
王劍霆則是緊身運動褲配灰色吊嘎,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帶──小歸在底下已替張曉武、王劍霆他們備妥凡人也能使用的特製裝備、武器,無需額外浪費韓杰的金粉打造道具。
陳亞衣揮著手機,興奮地說:「陰間酒樓服務生偷拍的聚會影片就在我手機裡,我傳給你們!」
「我看看!」王書語驚喜取出手機,點看陳亞衣傳來的幾段影片。
幾段影片零星瑣碎,其中一段是服務生在廁所裡測試拍攝效果──他將特製偷拍鏡頭夾在胸前口袋偽裝成裝飾,拍到的影片則經由線材傳送進口袋裡的手機中。
儘管包廂人多,但服務生十幾趟送餐倒酒,也將包廂中所有要角──年長青、第六天魔王、煩惱魔喜樂、卞城王、秦廣王和另外幾位閻王,以及吳興、賴琨、夜鴉等人拍得一清二楚,無一缺漏。
影片中甚至夾雜著幾段關鍵對話──
「有吳大律師策劃那批檢舉函,天上那頑劣小子,大概很長時間沒辦法耍他的火尖槍、踩火輪子耍猴戲了……」
「主子失勢,那乩身應當也要被收回法寶,只剩一雙拳頭能用了。」
還有──
「各位老大,所以……長相不同沒關係?只要能換上大律師兒子記憶,誰都能頂替他兒子出庭?」
「陰間問供用姜公茶,喝下姜公茶,身上長出九官鳥,自動說供詞,咱們認供不認人,誰管誰長什麼樣子。不管誰的魂,換過新記憶,九官鳥都只說新記憶,到時候開庭,從閻王到判官都是自己人,連那姜公茶都是自己人泡的,萬無一失。」
「這麼行?那我推薦各位大王一個好人選。」
「誰?」
「有個老警察幫過那乩身很多次,你們想對付乩身,最好先處理掉老警察……」
王劍霆聽見這段對話,轉過頭來,拳頭握得死緊,雙眼像要噴出火來──他認得這人的說話聲音,是賴琨的聲音。
「書語姊,這樣算是鐵證如山了吧。」陳亞衣說:「這是荒山公墓管理員莊標前兩天收到的最新消息,昨天晩上才傳給我──那個服務生,為了救一個在地獄受刑的親人,一直想找機會報些大消息立功……」
服務生李奇隨身攜帶偷拍鏡頭已非一天兩天,總算等到這次機會,但或許因為操之過急,他擔心這消息被阿水忽略,沒替他傳上天,另外透過其他陰間友人四方聯繫,想結識更多眼線,盡快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報給神仙立功。
卻也因此走漏了風聲,消息傳到當天與會要角耳裡,出動大批人馬找他,甚至上陽世殺眼線。
然而李奇早將影片多重備份,藏在陰間各處,還透過特殊工具將影片轉成陽世硬體能播放的格式,甚至在多部電腦裡安裝了自動發信程式,超過一定時間沒有輸入特定指令,程式便會自動發布信件給其他友人──信中載明受刑親友冤屈,和這幾段影片拍攝始末,以便自己遇難時,這些影片和冤情能流傳開來,就算救不了自己,或許也能幫到在地獄服刑的親人。
莊標這兩天一收到這消息,立刻告知陳亞衣。
陳亞衣在大審開始前幾小時,透過層層關係取得影片,趕來與韓杰會合,準備陪同王書語出席旁聽那公開大審──媽祖婆這次給她的任務,除了保護王書語旁聽,也負責記錄蒐證整段大審始末──這次大審幾位閻王聲稱開放旁聽,實際上真開了庭,關起門來能動手腳的地方可多著了。陳亞衣帶著馬大岳和廖小年同行,讓千里眼和順風耳在天上盯著審判廳動靜,至少讓企圖搞鬼的傢伙多層顧慮。
「我也不知道這證據效力到什麼程度……妳看,這本《陰律法典》裡一千一百七十三條法條,每一條後面都有這句備註──」王書語翻開法典,指著其中一條備註給陳亞衣瞧。
「備註……以上法例僅供參考,實際審理另由閻王視情況裁決……」陳亞衣呆了呆。「我看不太懂,這句話意思是……不管法條怎麼寫,閻王還是可以想怎麼判就怎麼判?」
「天底下如果有這種法律,那真是匪夷所思……」王書語苦笑說:「但按照字面意思,好像真能這樣解釋……」
「那算什麼狗屎法典。」王劍霆不耐地說:「印那麼厚一本,五個字可以翻譯完:『閻王說了算』。」
「但這次有亞衣幫忙。」王書語說:「閻王們公開大審是要做給外界看、給天庭看,他們想削太子爺權限、想整阿杰,只要我們能將證據傳上天,證明整件事全是幾個閻王勾結魔王設計出來的,就有機會替爸爸、阿杰和曉武哥的城隍府平反。」
「希望神明願意睜開眼睛看看……」王劍霆說:「時間差不多了,要下去了嗎?」
王書語看看時間,回頭望著韓杰,說:「阿杰,你想好了嗎?」
「嗯。」韓杰聳聳肩,抓起幾片尪仔標準備發動。
陳亞衣問:「韓大哥要想什麼?」
「他在想──」王書語說:「要用肉身下去,還是用魂下去。」
「啊?」陳亞衣問:「這有什麼分別?」
韓杰拿尪仔標的手懸在空中,說:「用肉身下陰間,力大無窮,還有火血可以用,不過得承受尪仔標副作用;用魂下去,少了肉身和火血,但不受副作用影響,可以同時用很多片尪仔標。」
「媽祖婆乩身不是可以用白面神力幫韓杰哥加持,減緩副作用?」王劍霆望向陳亞衣。
「那是我在陽世,透過韓大哥肉身,才能直接傳力給他。」陳亞衣說:「但我這次要保護書語姊旁聽,沒辦法隔空傳力量給閻羅殿外面的人啊……」
「我想過好幾種情況,如果到了底下真碰上第六天魔王,一口氣砸幾十片九龍神火罩,好像是唯一可行的辦法……」韓杰望著眼前幾大疊連日拆下備用的鐵鏽尪仔標,已經做出決定,高舉起手,準備使用尪仔標,讓副作用帶他下陰間。
啪──
一隻金龜撞上韓杰的臉。
韓杰愕然之餘,發現金龜落在他的尪仔標上,一動也不動。
「金龜子?」韓杰呆了呆,甩了甩尪仔標,卻甩不落金龜。「我家哪跑來金龜子?」他轉頭問鳥巢裡的小文:「你前幾代除了叼籤還會替我趕蟲,現在你連蟲也不趕了?成天吃喝拉撒跟睡覺?」
小文從巢裡探頭出來,頭上還停了隻褐色小飛蛾。
韓杰見小文那副怪模樣,不由得覺得奇怪,他抓下金龜翻看,甚至拿至鼻端聞嗅,只嗅得淡淡檀香氣味,他喔了一聲。「難道這金龜是太子爺派來的?」
金龜振了振翅。
「真是太子爺?」
金龜又振振翅。
「你不能說話,只能動翅膀?為什麼不用小文,要用金龜子?」
金龜飛起,猛撞韓杰鼻子一下,然後飛上裝著金粉的小鐵盒上,用前足不停扒著鐵盒蓋子,連連振翅。
韓杰連打開蓋子,金龜子立即鑽入鐵盒,沾了一身金粉,飛上牆爬行,在牆上拖出兩個金色字跡──
「內……」韓杰望著那兩個歪七扭八的字。「內什麼?那什麼字?」
「肉身?」王書語湊近細看,啊呀一聲。「太子爺要你用肉身下去?」
金龜子激烈振翅抖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