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嗶嗶、嗶嗶嗶──」
大批旁聽民眾排隊通過審判廳前的探測門，那門上警示燈閃爍不休、鈴聲大作。
「快點快點。」陰差打著哈欠、持著指揮棒，不耐催促旁聽民眾加快腳步通過。「要開庭了，別浪費大家時間……咦？」幾個守衛陰差見到重要人物般突然打起精神，橫伸指揮棒攔下剛過偵測門的王書語。「等等！」
「怎麼了嗎？」王書語一手抓著提包肩帶，一手托著《陰律法典》，神情有些不安。
「妳包包裡裝了什麼？拿出來看看！」有個陰差盯著王書語的包，後頭兩個陰差舉著手機，像是在比對王書語和她身後陳亞衣等人的身分。
「前面那些都不檢查，只檢查我？」王書語有些不平。
「妳沒看警報器響啦？」陰差伸指揮棒敲敲探測門。「快打開包包，看看裡頭藏了什麼東西？企圖夾帶武器出庭可是重罪喲！」
「這警報器從剛剛到現在一直都在響呀！」陳亞衣等人在後頭幫腔。
「剛剛有響嗎？」幾個陰差聳聳肩。「我沒注意。」
「……」王書語不願節外生枝，打開提包讓陰差檢查。
「這什麼東西？啊呀！真帶武器進來？」兩個陰差呀呀叫著，將防身手電筒和符籙都搜了出來，還扯下她頸上符籙絲巾。
「這些都是防身用具，不是攻擊武器。」王書語辯解：「都是對付惡鬼用的，這裡有惡鬼嗎？」
「這裡沒有惡鬼，只有善良老百姓。」陰差搖搖頭。「不過這些東西我們要沒收，詳細檢查之後才知道是不是對付惡鬼的。」另個陰差補充說：「是呀，妳看這符寫得多凶呀！」
「那這個要不要沒收？」王書語揚起手上那本法典。
「不用，那本妳可以自己留著。」陰差嘻嘻笑，放行王書語。
跟著陳亞衣、馬大岳和廖小年三人通過探測門時，也接連被攔下。
「這是什麼？」陰差從陳亞衣口袋裡搜出奏板。「用這東西打人會痛耶！你們這幾個凡人到底有什麼打算？每個都夾帶武器？」
「陰差大哥。」馬大岳惱火舉手，指著身後兩個凶惡大漢肩上揹著的提袋，說：「我跟你打賭，他們袋子裡的東西打人更痛！」
「你怎麼知道？」陰差瞪大眼睛。「你有什麼證據？」
「所以我才和你打賭啊！」馬大岳不服氣地說：「你打開來看看就知道啦。」
「沒有證據怎麼可以隨便檢查陰間公民私人物品？」「你到底有沒有法治觀念？」陰差們校手瞪他。「你找我打賭，你知道賭博違法嗎？」
「我靠！」馬大岳氣到笑了，轉頭對廖小年說：「原來陰間條子比陽世條子還雞巴耶哈哈哈！」
他還沒笑完，一個陰差突然舉起指揮棒，指著馬大岳胸口別針造型的密錄器問：「這又是什麼？」
「這是攝影機。」陳亞衣瞧著另個陰差手中的奏板，說：「那是媽祖婆給我的奏板，媽祖婆正看著你們，也聽著你們說話呢。」
「呃！」幾個陰差呆了呆，只見那奏板上一行小字盈盈發亮──
持此奏板聽哭望苦拯民水火解民倒懸天上聖母
「天天天……上聖母？」陰差手中的奏板，彷如不停被加上槓片的啞鈴，愈漸沉重，身旁另個陰差連忙提醒：「就是媽祖婆。」
「還妳！妳是媽祖婆使者，怎不早說？」那陰差立刻將奏板遞還給陳亞衣。
陳亞衣接回奏板，說：「我們代表媽祖婆下來旁聽，大審本來就對外開放，不是嗎？」
「但是你們帶著這東西，是陰間的攝影機呀！」陰差不願輕易放行，說：「你們有什麼意圖？」
「有什麼意圖？」馬大岳和廖小年陡然變臉，雙雙露出口中獠牙，一個耳朵豎尖、一個眼睛突出，兩人上前逼近那陰差，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當然是讓媽祖婆在天上看清楚這場大審呀，你們不是開放三界旁聽嗎？」「你們這閻羅殿周圍廣場草皮底下鋪著厚厚的遮天泥，這兒一塊塊地磚都是用遮天泥燒的，收訊這麼差，我們不用攝影機拍出去再傳上天，怎麼讓媽祖婆旁聽？」
「喝！」陰差見千里眼順風耳降駕，嚇得退開一圈，不敢再刁難，遠遠目送四人離去，直到人走遠，才急急向上通報。「報……報告長官，媽祖婆乩身真的下來了，連千里眼順風耳都下來了！他們還帶著攝影器材，說要拍上天給媽祖婆看！」
□
「哼，早知道會來這招。」
夜鴉扠著手，站在閻羅殿頂樓暫時作為作戰指揮部的廳堂中央，大聲指揮：「想辦法干擾他們的訊號。」
一隊工作人員立刻回報：「報告，沒辦法干擾，訊號持續對外傳送！」「他們那器材的訊號編碼用的是最新技術，目前還沒有工具可以攔截或干擾。」
「他們把訊號傳出閻羅殿，外頭總有接收訊號的地方吧？」夜鴉問：「難不成那東西可以直接把畫面傳上天？」
「報告！」一個組員舉手說：「那是陰間最新密錄器材，訊號範圍不到一公里，必須靠其他中繼設備接收，才能進一步對外傳送。」
「範圍只有一公里？那不就只在閻羅殿周圍？所以他們的中繼設備就設在附近？」夜鴉先是一呆，然後笑問：「能不能追蹤到？」
「已經追蹤到了！」有組員立刻報出一條街名。「在那一帶！」
夜鴉撥起電話，通知鄰近待命幫派成員。「給我搜出他們。」
指揮部遠處休息區，第六天魔王端著晶瑩酒杯，輕啜紅酒，對一旁煩惱魔喜樂指了指忙著調度指揮的夜鴉說：「那小子挺能幹的。」
「是呀。」喜樂嘿嘿一笑。「做事機伶、又能打，還喜歡發明些奇怪武器，什麼都難不倒他，我大多事情都交代他做，也都辦得不錯，最重要的是──對我夠忠心。」
「哪找來的？」
「垃圾堆檢來的。」
幾個閻王哈哈一笑，紛紛乾杯，交頭接耳說：「這次還不審死那乩身。」「可惜前幾天讓他逃了，不能對他當場用刑。」「這次審完，發出格殺令，總有機會再拐他下來。」
眾閻王之中，有個削瘦老者和胖壯巨漢，都只有一隻手──他們是六殿卞城王和一殿秦廣王，在大半年前上陽世要審韓杰，被太子爺降駕斬去一手，遭到停職至今，無法參與今日大審，只能待在這裡和大家喝酒閒聊。「你們是不是該開庭了？」「不管我們的人搜出轉播中繼站再開庭？」「別那麼急，那是欲蓋彌彰呀；上頭想看，就做做樣子給他們看，重要時刻再攔就行了，上頭問起，就說千里眼順風耳器材買差了，播到一半中途故障，嘿嘿！」
幾位出庭閻王紛紛放下酒杯起身，向第六天魔王點點頭，搭乘電梯下樓，穿過華美廊道，對擦得發亮的樑柱壁面整整衣領、撥撥頭髮、聊聊開完庭要去哪兒尋歡作樂。
宋帝王說他知道有間酒樓有個庚罩杯女侍，五官王說年長青大富麗裡藏了個辛罩杯女侍上次竟然沒派出來伺候大夥兒，閣羅王說自己偏好甲罩杯最多不能超過乙，泰山王說從甲乙丙到辛壬癸各有各的好和巧，要按照時節和當天節目、行程，挑選適合的對象伴遊玩耍才能稱得上是真行家。
「挑罩杯還要看時節？」「時節怎麼看？」「認真說起來還挺複雜的，審完再告訴你們。」
四位閻王低頭耳語，在兩隊陰差接應護衛下，嚴肅走入審判廳，依序入座。
閻羅王似乎對罩杯時節論沒太大興趣，他扠手搖頭。「我不管什麼時節，最多只能乙，再大我就沒興致了。」
五官王對閻羅王皺了皺眉。「你老兄口味有點奇怪呀……」
「咳……咳咳！」幾位判官走到中央閻王席前，高聲說：「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閻羅王、七殿泰山王聯合審案，正式開庭──」
判官公布第一批案件，是包括俊毅在內的幾位城隍失職案，幾個判官輪流宣讀各樣檢舉案件，偶爾讓俊毅等城隍發言替自己辯護。
陳亞衣聽得昏昏欲睡，側身向旁邊王書語問：「這些城隍是被告？他們怎沒有律師？」
「我也搞不清楚這算是公務單位內部檢討會議還是法庭審理刑事案件。」王書語苦笑：「總之陰間審案規矩和陽世不太一樣。」
□
「等等，這裡有輛車──」
隱密小巷道裡，一個春花幫幫眾發現了小歸那輛SNG轉播車，向其他夥伴吆喝起來。
大夥兒奔到車旁，踢開紙箱、拉下帆布、撬開車門，見到裡頭配備著先進轉播器材，立刻開啟視訊回報揮總部夜鴉。
夜獨在那頭透過視訊瞧了瞧車中模樣，下令。「把車給我砸了。」
「聽到沒，大家砸車，把車裡器材全部拆下來砸爛，別讓他們把審判廳裡的畫面往外傳──」帶頭幫眾立刻下令。
十來個幫眾立刻凶狠砸車，幾個成員持著刀械工具擠進車裡拆卸器材，還不時嚷嚷：「嘩！這些設備好結實、好難拆呀！」
咻──
一聲煙火飛梭聲，從高處射到車邊，炸開一片耀眼金光。
「哇！」「怎麼回事？」「我的眼睛！」幫眾怪叫起來，周邊響起陣陣煙火飛射聲、爆破聲，一陣陣又燙又刺眼的金光接二連三地耀起，驅鬼咒術猶如大浪般一波波襲來，震得這些幫眾最頭轉向地踉蹌退出小巷，狼狽回報：「大……大哥，裡面有埋伏！」
夜鴉透過視訊畫面，見到金光乍起時，立刻加派人手搜查兩側樓宇。
幾路幫眾左右巡樓，發現小巷高處牆上、路燈上，裝設著能發射煙火的遙控裝置，剛剛那陣煙火，便來自這些自動射擊裝置，有些尚未射出的煙火還綁著驅鬼符咒。
「找找四周有沒有他們的人。」夜鴉下令。「把東西全拆了，快把車上的轉播器材給我砸了──訊號還沒中斷，車上的中繼站還在運作！」
「是、是……」帶頭幫眾急急下令。「快進車裡破壞轉播器材！」
幫眾們重新殺回巷子瘋狂砸車、登上車中拆器材。
「嗯！所以哪個才是中繼站？」「我怎麼知道，全拆下來呀！」「可是拆不下來呀！」幫眾們嚷著，整輛轉播車上全是各式各樣的儀器，都造得結實牢靠，大夥兒拿鐵棒亂砸半天，夜鴉那頭攔截到的訊號一點也沒有減弱。
磅、磅、磅、磅！
車內開始每隔幾秒，便炸開一陣刺眼光芒，那些器材底下也藏著驅鬼符咒和煙火，隨著幫眾砸車，開始啟動爆發。
「哇！我的眼睛看不見啦──」「我聽不到聲音！我是不是聾了？」車裡車外的幫眾們狼狽退出小巷。
「沒用的笨蛋。」「看來春花幫平均智商不高。」第二路幫派分子殺進巷道接替春花幫，他們使用千斤頂撐起轉播車，在四輪下裝上拖吊輪，又用鎖鍊固定車身，一聲令下，外頭拖吊車啟動，將轉播車往巷外拖拉。
「媽祖婆乩身用的攝影器材有訊號範圍限制。」第二路幫派分子起鬨笑說「把這輛車拖出接收範圍，這中繼站不就沒用了嗎？還拆半天，我操！」
拖吊車加速駛上大道，拖著這轉播車逐漸遠去。
他們得意洋洋對著被驅鬼煙火炸得頭昏眼花的春花幫取笑一陣，這才收隊離去，一面向夜鴉報告戰果。
「一群廢物，給我回去重新找，訊號還在巷子裡！」夜鴉惱火罵人。
第三路人不等其他人折回，已經搶先衝入巷子裡，東翻西找──中繼站原來沒裝在轉播車上，而是藏在巷中某處。
□
「哈哈哈哈哈！」
廂型車中，小歸笑彎了腰。
他將中繼站藏在小巷右側樓房店家廁所馬桶水箱裡。
那輛轉播車只是個誘餌，目的是讓夜鴉等人誤以為中繼站藏在車上，車被拖走，眾人開始在巷子翻找雜物，檢查附近一個又一個「看起來」可能藏著儀器的電箱和各種裝置，自然什麼也找不到。
小歸按下一個開關，巷道裡那些雜物堆中炸開新一波貼有驅鬼符籙的煙火。
將第三路人馬炸了個雞飛狗跳。
「把人全招來。」夜鴉惱火下令。「不只搜巷子，把兩邊樓房也搜一遍！」他盯螢幕小地圖上的訊號位置，終於意識到中繼設備可能不在巷子裡，而是藏在兩側建築中。
閻羅殿周邊幾條街上待命的幫派分子接到命令，一路路人馬擁入那條巷道兩側店家，闖入一樓店面翻箱倒櫃，看什麼砸什麼；有的直閱二三四五六樓民宅──所有陰間住宅，統一由地府公務單位管轄，分發給等候輪迴或是沒有輪迴資格的陰間住民暫居，幾十戶人家被各路幫派分子闖入亂搜，裡頭住戶只嚇得連連哆嗦，毫無反抗之力。
「啊。」小歸拍了腦袋一下。「我藏錯地方了……」
小歸從他裝設在巷弄附近的監視器，見大批人馬開始地毯式搜索兩側樓房，有些後悔自己將訊號中繼站藏在馬桶水箱裡──
馬桶水箱是黑道幫派藏匿毒品槍械的常見位置，倘若小歸花更多心思，申請或是借得一間空屋，將器材藏在床墊、枕頭裡，或是裝進老電視機、冷氣機內部，這些粗魯傢伙要找出來，便更加困難了。
果不其然，一隊人從某家店中奔出，帶頭那個將手上提著的一組中繼設備扔在地上，對著那設備一陣敲砸甚至開槍。
閻羅殿頂樓指揮總部裡發出一陣歡呼，小地圖上的訊號消失了。
但歡呼隨即變成驚呼，組員們紛紛嚷嚷起來：「報告，出現新的訊號！」「他們不只一個中繼站！」
夜鴉愕然驚問：「在哪邊？還是在這附近！把人通通調過去──」
□
廂型車駛到陰間東風市場樓下，小歸領著隨行員工下車，匆匆上到四樓。
此時陰間東風市場四樓深處幾間空房，也擺滿螢幕和電腦設備，布置得像電腦機房，還有一組工作人員專責維護。
另外幾間空房，則是一張張椅子，東風市場老鄰居們，此時人人頭戴VR眼鏡，手上都托著一個米杯，上頭插著支香。
上百副VR眼鏡那密密麻麻的線路拖在地上，連接往剛剛那間設備機房中。
王小明那兒座位特別大，還有專屬桌面和幾面大螢幕。
「肥宅，你準備好了沒？」小歸來到他桌邊，按了按鍵盤，調出監視器畫面，見到眾人砸爛第一具中繼站，立時切換訊號，讓韓杰揹著的中繼站接力工作。
「別叫我肥宅。」王小明戴上VR裝置，拿起遊戲搖桿，說話語氣和過去大不相同，像是換了個人般信心滿滿。「叫我東風軍團總司令。」
「總司令是我。」小歸糾正他。「你是東風軍團空軍大隊長。」
「也不錯。」王小明高聲下令。「空軍一二三隊聽好，全部升空支援韓大哥──」
老鄰居們呼應一聲，手中米杯線香霎時變得更亮。
陰間東方市場頂樓水泥水塔上裝設著幾具大型訊號接收器裝置，樓頂數十架空拍機嗡嗡升空，一齊飛往閻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