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初夏時節，鄉下一間小屋院子蟲鳴鳥叫。
許淑美持著水管替院子裡花草澆水。
其中空曠處種了株一年生茶樹苗，這茶樹苗非一般茶樹，而是在媽祖婆指示下，向一處私人苗園購得的特製茶樹苗，才種下一個多月，已長高不少。
樹苗上一條枝芽，結著小小的繩結綴飾和一條紅布。
「媽，茶泡好了……」王書語端了杯清茶來到她身旁。「劉媽說……喝下這杯茶後，生死簿會做上註記，讓出的輪迴權限拿不回來……」
「那不是挺好。」許淑美呵呵一笑，捏著水管澆了澆茶樹。「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神希望人變好，但人的壽命就這麼長，很多道理還沒想透，人都老了。有些話還沒說清，該聽的人已經不在了。一次一次重生回世上，又變成連話都不會講的毛孩，又能學到什麼呢？」
韓杰對許淑美的感想不置可否，但見她心意已決，便取出一張符抖開燒化，在王書語手中清茶上方繞了繞，落下些許灰燼在茶水面漂著。
點點灰燼微微閃耀發亮。
許淑美接過茶，緩緩喝盡，望著小茶樹苗微笑說：「這杯茶就是用這小葉苗煮出來的？還挺好喝。」
王書語苦笑點頭，望著那茶樹苗說：「要不以後……我也來陪你們……」
「最好不要──太擠了，住不下。」許淑美指著茶樹苗哈哈一笑，又望了韓杰一眼，說：「你可要對我女兒好一點呀，千萬別傷她的心呀，否則以後她真來陪我，你擠進來尷尬、在外頭孤單，怎樣都不對……」
韓杰搖頭攤手說：「我哪敢傷她心呀，我怕王仔醒來之後揍我一頓。」
「要到可以揍人那天……」許淑美望望小樹苗、又望望天，苦笑說：「應該還要等上好長一段時間呀……」
閣羅殿大審那時，媽祖婆降駕旁聽，親手從王智漢魂身上揪出吳天機記憶，又用向觀音菩薩求來的蓮花，來醫治王智漢魂魄被邪魔破壞的心。
那朵蓮花確實能治好王智漢的心。
但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一段或許比凡人壽命還長上許久的時間。
天庭對地下那場大審做出諸多後續處置──王智漢魂魄心智恢復後，將受封登天，入關帝爺帳下。
許淑美搞懂上天安排後，不忍王智漢在自己甚至是子女都離開人世後，依舊孤單長留人世養魂修心，她打算陪王智漢同度漫長歲月。
眾人經由劉媽介紹，向一位開設苗園的異人購得一株專門用來煉魂的特製茶樹苗，那茶樹生長速度比尋常茶樹快上數倍。
陳亞衣將王智漢的魂封進茶樹苗裡，許淑美則賣去市區的房子，在鄉下買了間有院子的小屋種茶樹。
許淑美此時喝下的這杯茶，便是以這茶樹苗葉泡成，茶裡帶著神符咒印，入體後漸漸能與王智漢心靈相通，一來能用自己的記憶，幫助王智漢修補心智，二來她死後也能進入樹裡，陪伴王智漢度過等待受封登天前這段漫長歲月。
由於喝下這茶水，等同預約受封上天，天職可非兒戲，許淑美答應放棄輪迴機會，證明自己決心。
王書語和王劍霆討論過後，覺得這或許是最好的安排，一來讓王智漢有伴相陪，二來讓許淑美還有生存目標。
「以前他成天煩我，拐我進了家門又讓我成天擔心受怕，以後換我煩他，他想逃也逃不掉了……」許淑美收拾水管，領著韓杰和王書語進屋，客廳角落的小神桌上供著王智漢過去擺在市刑大座位旁的小關帝像和他那無魂牌位。
王劍霆正操作著大電視旁一套個人電腦，他在電腦裡灌了上百部老連續劇，教導許淑美如何用大電視同步電腦裡連續劇，還在電腦裡裝了遠端程式，讓他能在租屋處透過網路替媽媽維修電腦。
許淑美盯著電視機測試播放著許多年前一部八點檔連續劇，說午餐時就配這部好了。
王書語推著韓杰進廚房端湯遞菜，四人圍在客廳桌前吃起午餐。許淑美的座位對著電視，轉頭就能見到院子裡的小茶樹苗，桌下還擺著幾條縫好的枕套，這幾個枕套都是用王智漢衣物改的，她想等茶樹長得更茂盛時，摘下葉子曬乾填成枕頭，便能抱在懷中看連續劇──
許淑美笑稱這是懲罰，她要用這樣的方式，幫王智漢實現生前沒有做到的誓言，罰他陪自己慢慢看完幾十年份的連續劇。
用完餐、洗完碗，三人向許淑美告別，分頭返家。
韓杰帶著王書語返回東風市場，劉媽在東風市場臨時布置的茶水招待所早已撤走──兩週前，整棟市場產權被一家建設公司整併買齊準備改建，剩餘十來戶鄰居正忙著打包準備搬遷。
陰間樓宇會對應著陽世建築的變化而變化，但會有一段時間差，陰間的東風市場那樣貌結構還會維持好幾年，暫時被規劃成東風市場老鄰居們等待輪迴的暫居宿舍，讓老鄰居們藏身其中，靜靜等待有朝一日前來接他們上大輪迴殿的遊覽車。
陰間大審當日，關老爺出借太子爺的第三條青龍掃出的第一刀，一口氣斬滅四個閻王和不少城隍、陰差，餘下那卞城王和秦廣王，被太子爺補刀斬手斷足，不僅復職無望，更要面臨幾項重罪審判。陰間一口氣少了六位閻王和大批陰差，因此俊毅的轄區不僅未縮小，反而擴大數倍，接手部分城隍轄區──但人力卻沒等比例增加，因此工作更加吃緊，張曉武提早復職幫忙，每天忙得幹幹叫個不停。
不少地方勢力覬覦六位接任閻王的空缺位置，暗地裡明爭暗鬥，都想拱自己親近的人上位。
第六天魔王大審當日雖逃過太子爺致命追擊，但被斬去五分之一身子的他，千年道行損耗不少，加上那役大敗砸了招牌，聲望大跌，過去不少敬他懼他的地方勢力，紛紛踩進他地盤裡逞威風。
即便如此，第六天魔王也不願現身管事，彷彿擔心一旦自己洩露了行蹤，那個當日提著他乾枯裂體如提條臘腸的太子爺，返回天庭邀了功，又會興匆匆地找個理由派韓杰下來找他，找著了又要降駕打他。
煩惱魔喜樂也不好過，這事情鬧得太大，即便當日他趁早帶著夜鴉逃了，但後續有不少與他不睦的勢力煽動陰差搜他，地盤也被搶去不少。
韓杰也兩次下來找他，操翻他幾處地盤，搜出不少「快樂」和名冊；韓杰透過陰陽兩界各種管道，對照名冊，清查這些「快樂」的主人身分，還找了陳亞衣幫忙，將一瓶瓶快樂物歸原主。
不論是活人還是鬼，被喜樂奪去了快樂，甚至被種下痛苦，便長期鬱悶不樂，眼睛睜開，世界彷彿黑白一片。
美娜的快樂被喜樂吃下，韓杰便挑了瓶容量差不多的無主快樂，拜託陳亞衣灌回美娜心裡，但這提議在媽祖婆指示下遭到回絕──快樂連帶著記憶，要是將不屬於美娜的記憶給她，說不定讓她記憶錯亂，徒增更多困擾。
所幸美娜生性樂觀，陳亞衣替她驅除了夜鴉種的痛苦後，雖然忘了許多事，但能吃能笑，也認識了先前那朋友介紹的「老實人」，從零開始經營起點點滴滴嶄新的小小的快樂。
由於許淑美賣了市區公寓在鄉下購屋，因此王劍霆自行租屋，王書語與韓杰同住東風市場陪他整備打包，也租了新屋，甚至打算動用多年積蓄買間新屋與韓杰長住。
韓杰為此有些介意，覺得讓女人買房子供他住似乎有些窩囊，暗暗接了更多沙包生意，甚至同意老龜公替他賣季票賺更多錢，至少替王書語多分擔點房貸作為補償──反正他那能壓制尪仔標副作用，加速身體傷勢復元兼止痛的蓮子已經取回。
倒是更新一版的尪仔標尚未設計完工，他仍然只能用試用版尪仔標，頂多用時多吃兩顆蓮子止痛。
據太子爺說，韓杰自從續約後，老是呑大量蓮子配合多片尪仔標，令武力加乘得有些過火，天庭不少神明擔憂這樣的武力一旦失控，或許會引發陽世更多紛擾，下一版尪仔標必須為此作些調整。
儘管太子爺一口咬定是有些傢伙故意刁難他，韓杰倒是不以為意──
他比任何人都不想一口氣砸一堆九龍神火罩後再狂啃蓮子止痛。
韓杰望著花了一下午打包完垃圾、一切清空的家，有種時空錯置的錯覺──他搬進這東風市場時才二十來歲，一住多年，現在他要走了，整棟樓活鄰居鬼鄰居都要走光了。
這個曾經熱鬧過、沒落過、痛苦過、驚嚇過、悲傷過、快樂過的老市場，也將要和這世界說再見了。
韓杰提著最後幾袋垃圾下樓，堆在等候清潔隊派專車處理的地方，和幾個同樣忙著打包的鄰居打招呼，稱晚點要去探探早兩天搬走的老爺子，問他住得習不習慣，順便報上喜訊。喜訊的日期還沒決定，應當是許淑美新家庭院那株茶樹長得更高點的時候。
「儍瓜！」老爺子聽韓杰這麼說時，哈哈笑地取笑他。「你知道茶樹要長多久嗎？我看你有得等了！」
韓杰嘿嘿笑兩聲，心中盤算著自己該據實以報，說明那茶樹不是一般茶樹，而是生長速度快上數倍的特製茶樹；還是過陣子再帶著喜帖和幾罐茶葉來嚇嚇他。
《乩身：穿天降神的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