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曉武哥!」王劍霆見到佇在鐵門外的張曉武,高呼一聲。「爸說你要來。」
「是啊,休假上來玩耍,順便探望他老人家。」張曉武肩上扛著一箱啤酒,嬉皮笑臉說:「看他這次幾罐會倒。」
「他還沒到家。」王劍霆開了門,伸手去替張曉武扛啤酒。「我替他擋幾罐。」
「你替他擋?」張曉武側身不讓他拿酒,嘿嘿笑地說:「毛長齊了沒呀?幾歲啦?」
「幾歲?之前不就陪你喝過!當時我就滿十八了,現在我都當警察了!」王劍霆招呼張曉武進屋,邊朝屋裡喊,「媽,曉武哥來找爸喝酒──」
「不是吧,你真去當條子?這麼想不開!」張曉武隨王劍霆進屋。
「啊?」王劍霆見張曉武身後還跟著一個鴨舌帽小男孩,便問:「這是小歸爺爺?」
「你知道我?」叫「小歸」的小男孩哦了一聲。「但你叫我爺爺?我輩分什麼時候這麼高了?」
「我爸講過你的事。」王劍霆說:「你實際年紀應該比我爺爺還大,對吧。」
「我哪有王仔說的那麼老!」小歸抗議。「我死時十歲,死了五十年左右,就算加上生前年紀,也才和王仔差不多,什麼比你爺爺還大,亂講!」
「在底下混得風生水起,被喊爺爺還不好?現在算爺字輩啦!」張曉武嘿嘿笑,自顧自坐下從箱子拿了罐啤酒喝,見王智漢太太出來招呼,連忙起立敬禮。「大嫂,好久不見!」
許淑美──王智漢的妻子,端了盤水果,見張曉武向她誇張敬禮,噗哧一笑。「阿武你一點也沒變,永遠長不大。」
張曉武從十幾歲開始,就常因為偷車、打架,三天兩頭跑給王智漢追,進出警局、少觀所、輔育院的次數多不勝數──有不少次是被王智漢親手逮著的。
「我的年紀,永遠停留在二十四歲。」張曉武哈哈笑,還指著小歸說:「像是小歸永遠十歲一樣。」他接過許淑美拿來的碗盤,幫忙分裝起帶來的幾大袋鹽酥雞、滷味等宵夜。「王仔辦啥案這麼忙,這麼晚了還沒回家?」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有不忙的時候嗎?」許淑美說。
「可是今天跟他約好了要喝酒。」張曉武啃著雞屁股。
「別說你了!」王劍霆啊呀呀說:「就連我跟我姊生日,甚至我媽生日,他碰到案子,照樣不回家。」
「早習慣了,他一天到晚這樣。」許淑美笑說:「明年還是後年他就要退休了,現在不讓他忙一點,怕他退休後手癢想找事做。」
「那還不簡單。」張曉武哈哈笑著說:「退休後可以當私家偵探,小歸有些道具好用得很,什麼祕密都打聽得出來,包管他生意興隆。」
「是啊。」小歸捏起豆干往嘴裡送。「我有些門道,可以找些朋友當他的『幫手』,上來替他打聽消息。放心,一切合乎陰規──至少名義上合法,不會被究責,嘿嘿。」
「喂!」許淑美聽張曉武和小歸這麼說,連忙正色叮囑:「你們千萬別這樣慫恿他啊!他當警察幾十年,沒幾天悠閒過,退休了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是啊。」王劍霆在一旁附和。「讓我爸陪我媽吧,以後他的志業就換我接手了。」
「你接手?」張曉武好奇問:「你現在在哪個分局?」他聽王劍霆報了個分局名字,笑呵呵地說:「以前進去過幾次耶,你有空去翻翻舊資料,看看老子當年豐功偉業,嘻嘻。」
「阿武你是浪子回頭、迷途知返。」許淑美這麼說。
「我還記得大嫂妳對我講過的話呀。」張曉武嘿嘿笑著。
許多年前的夜裡,王智漢和許淑美在外吃飯,順手就逮到了打算偷車的張曉武,聽說他還沒吃飯,又請他吃了頓飯──
那年張曉武還未成年,狠狠吃了兩人份的晚餐。
「我真想不到三更半夜都會碰到王仔,我以為男人半夜帶女人吃飯,肯定是小老婆,誰知道是大老婆!原來這世界真有男人半夜帶老婆吃飯!」張曉武哈哈笑著回憶往事。
「那天是我生日。」許淑美也微笑說:「他快半夜才回家,說想替我慶生;硬把我從床上拖出門找地方吃東西……你還記得我對你說的話呀?」
「大嫂妳說『你現在不怕進少觀所、進輔育院,再過幾年,真要進監獄了』。」張曉武喝著啤酒,笑道:「那時我沒聽大嫂的話,結果後來去了比監獄還可怕的地方……」他說到這裡,伸手指指地下。
後來他去的地方,叫作陰間。
張曉武喝啤酒、聊起往事,興致一起,向王劍霆討手機,催王智漢回家一起喝酒聊天。
□
「有個線人有重要消息要向我報告,我正趕去見他。」
王智漢窩在他那老車駕駛座上,打了個哈欠,對手機那端的張曉武說:「你慢慢喝,反正我明後天休假,你一箱喝不夠就叫劍霆下樓再扛一箱,喝醉了躺沙發睡──要不要我幫你約韓杰過去陪你喝?你們喝醉了看對方不順眼可以上樓頂打一場,叫劍霆當裁判……什麼?下午打過了?什麼!你打贏他?真的假的?有沒有錄下來啊?啥?沒準備陽世手機?真是可惜了……好啦不說了,線人還在等我,就這樣,回去聊。」
王智漢掛斷電話,匆匆扒完超商買的便當,發動引擎,駕車駛遠。
二十分鐘後,他在一棟中古商辦大樓外熄火下車,到速食店買了一大袋漢堡炸雞,轉入大樓旁的防火巷裡。
他抓抓頭,想像著張曉武和韓杰鬥毆過程,有些遺憾自己錯過那場好戲,跟著他嘿嘿一笑,開始盤算怎麼惹他們再打一架,想親眼瞧瞧。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要是王書語知道他慫恿那兩人打架,肯定要把他罵到臭頭。
幹了一輩子市刑大小隊長的王智漢,脾氣又硬又臭,更兼銅牆臉皮和鐵耳朵,對一切責罵向來左耳進右耳出,就連警界高層劉長官都拿他沒辦法。
這麼一個警界鐵漢,偏偏最怕女兒唸他,王書語每每對他辦案手法或是生活規矩有意見時,都會板起臉像訓導主任般斥責說教到他舉手投降為止。
說也奇怪,每次王書語認真嘮叨他時,雖讓他煩躁不耐,卻同時也感到得意洋洋──他覺得女兒正經八百說話的神態,就像個公正嚴明的大法官。
虎父無犬子──他最喜歡聽人這麼說。再過兩年,他就要從市刑大退休了。
年邁的老虎從沙場退役,兩頭年輕的小虎接力上陣。
接下他手中火炬,繼續對抗世間黑暗。
王智漢推開巷裡一扇小門,步入大樓地下停車場,循著樓梯又走下幾樓,見到線人阿黃遠遠站在編號四十七號車位向他招手,這裡是近兩、三年來他固定聽取阿黃報告幾個販毒老大動靜的地方。
他大步走去,將大袋速食遞給阿黃。「帶回去給小孩老婆吃,你不是說小孩喜歡那個套餐玩具,裡頭有好幾個。」
阿黃接過沉甸甸的袋子,眼神空洞、手在顫抖。
「幹嘛?」王智漢瞥了阿黃一眼,掏出菸來,自己點了一根抽,又替阿黃也點了一根。
阿黃接過菸也不抽,只是愣愣望著王智漢。
「……」王智漢見阿黃臉色難看、滿頭大汗、手還抖個不停,靜默半晌,掏出皮夾取了小疊鈔票遞給他,說:「開學之後,買個新書包給你孩子,他那破書包爛得書都要掉出來了……」
「……」阿黃點點頭,伸手接過那疊鈔票。
王智漢一把抓住阿黃手腕,拉高袖子盯著他胳臂彎上幾處新針孔,沉聲道:「你不是說你戒了?」
「對不起、對不起……」阿黃哇的一聲扔下那袋速食,撲通跪倒在地,對著王智漢磕起頭來。「對不起──」
「……」王智漢焦惱地抓著頭,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哼地一腳踢開他,惱火說:「算了,你想死我也攔不住,快說那傢伙在哪裡出貨!你剛剛電話裡說他這次打算出幾公斤?三十公斤?啊?說話啊!」
「王仔……」阿黃崩潰大哭。「對不起,我……我真的……對不起你……」
「你知道對不起就好,快講清楚就對得起我了媽的!你有沒有聽到我問你什麼?」
「對不起……嗚嗚……王仔……」
「啊?」王智漢見對方答非所問,正覺得奇怪,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十幾人遠遠走來,手上都拿著棍棒。
後頭壓陣的人,拄著一支拐杖,笑容陰冷凶殘──
賴琨。
王智漢當警察幾十年,有不少仇家,角頭賴琨是最凶最惡的一個。
見到賴琨的一瞬間,王智漢隱隱明白阿黃連珠砲似的「對不起」的真正意思了。
「王八蛋!」他暴怒一腳踹倒阿黃,轉頭往樓梯方向奔。
賴琨見王智漢逃上樓,也不急,領著手下大步走去,剛走近樓梯,王智漢就滾落下樓,摀著胸口掙扎站起,像是給人踢下來的。
樓梯上方也傳來腳步聲,原來另有批打手埋伏在外,見王智漢推門下樓,便圍堵在門外,聽賴琨命令下來包抄王智漢。
二十幾人將王智漢圍在樓梯口,棍棒暴雨般往他身上砸。
賴琨揚起手,眾人才停手。
兩個手下將腿折手裂的王智漢架到賴琨面前。
阿黃顫抖地跟到一名小弟身旁,接過遞來的一疊鈔票和一小袋白粉,餘光瞥見王智漢望向他的惱火目光,他不敢看,將東西塞進口袋奔過眾人就要上樓,卻被王智漢一聲怒吼嚇得停下腳步。
「阿黃──」王智漢喘著氣,回頭瞪他。「媽的你這王八蛋,記不記得我剛剛說什麼?」
阿黃一臉驚恐,無言以對,嘴巴張張闔闔地呑嚥著鼻涕眼淚。
「你剛剛說什麼?」賴琨倒是好奇。
「我說……」王智漢瞪著阿黃,緩緩地說:「開學之後,買個新書包給你孩子,他那爛書包爛得書都要掉出來了……」
阿黃淚流滿面、雙腿顫抖,像是有話想說。
「記得把孩子教好,別讓他跟你一樣!」王智漢朝他大吼,回頭向賴琨吐了口血水,同時蹬起他斷骨左腿,狠狠踹上賴琨胯下。「別跟這些人渣一樣!」
四周暴起怒吼,一記記棍棒再次往他身上招呼。
「嗚哇──」阿黃驚恐哭叫,頭也不回地奔逃上樓。
他受不了底下那陣陣棍棒砸在骨肉上的聲音,邊哭邊跑邊摀起耳朵,沒命似地往上奔逃,腦袋亂糟糟地混亂成漿糊般。
□
「什麼?」張曉武瞪大眼睛望著許淑美。「妳說王仔國中一年級跟妳告白,被妳拒絕之後哭了?」
「是呀。」許淑美點頭笑說:「小時候我跟他住同一條街,從小學到高中,都讀一樣的學校,也算有緣了……」
「不是呀!」張曉武捧腹大笑。「王仔跟我說他高中時妳連寫十幾封情書給他,他被妳的誠心打動,才答應跟妳約會!」
「啊!那混蛋又來這套──」許淑美聽張曉武這麼說,哦哦地說:「初中一年級開學不久,他每天下課都到我班級外面站崗,說我們學校壞學生多,要保護我;要放暑假了他跟我告白,要我當他女朋友,我說不要,他就哭了,邊哭邊說讓我考慮一整個暑假,開學再回答他,我說不用考慮,他邊哭邊跟著我回家,一邊吸鼻涕一邊說路上壞人多要保護我。」
「有這種事!」張曉武愕然大笑,轉頭望向王劍霆。「你媽說的這人是你爸沒錯吧?」
「應該是。」一旁王劍霆早笑倒在沙發上連連點頭。「你聽過的謊話,我以前也聽過;我媽剛剛的證詞,我也聽過……」
「他到底跟幾個人說過這種謊!」許淑美哭笑不得。「怎麼,那混蛋覺得追我很丟臉嗎?沒有我,憑他那大老粗,生得出這麼帥的劍霆跟這麼美的書語嗎?」
「大嫂,我有問題!」張曉武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又開了一罐啤酒,舉手發問:「所以妳真的考處一個暑假,然後答應他了嗎?」
「當然沒有,我連考慮都沒有考慮,我才不喜歡愛哭鬼。」許淑美說:「暑假結束升二年級,他像沒事一樣,繼續每天到教室外站崗──有一段時間,我很討厭他這樣。」
「妳沒罵他?」
「罵了好幾次。」
「罵了然後呢?」
「每次罵他,他就從走廊逃到小樹叢後面躲著,上課鐘響才回去,下節課又來,煩都煩死人了!」許淑美笑著說:「二年級暑假前,他又來向我告白、又被我拒絕、又哭……三年級剛開學,又來站崗……」
「哇哈哈哈哈──」張曉武笑得癱倒在地。「怎麼這個王仔跟我認識的王仔差那麼多啊?那然後呢?」
「然後初中畢業,升上高中……」許淑美也越笑越開心。「又站崗三年,告白三次、被我拒絕三次、哭了三次……」許淑美說到這裡,頓了頓,笑容透著淡淡幸福。「還……追了三年的公車。」
「追了三年的……公車?」張曉武聽了困惑。
「是啊。」許淑美點點頭。「我家跟他家住得近,離小學和初中學校也近,附近幾個孩子上下學都順路一起走;我們有時會聊聊、有時我不理他,他就不說話跟在我背後;但高中學校遠,我搭公車上下學,他騎腳踏車,我一出門他就跟著我,我上了公車他追著公車騎,我放學去補習班,他沒補習,這樣一來,就不順路了,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