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浴室響著嘩啦啦的水聲。
韓杰穿著一條內褲,坐在餐桌前盯著桌上一小疊鐵鏽尪仔標,和那張A4大小的鐵鏽尪仔標套組。
厚紙片上的圓孔正生出新尪仔標──取下尪仔標的空框先是爬出蛛絲般的鏽絲,跟著結成薄片,再長成厚片,最後浮現尪仔標圖樣,最後做舊鏽蝕,圖案簡介文字上還註記著兩個小字「試用」。
韓杰回想下午和張曉武在擂台單挑時,夾雜在垃圾話中那些瑣碎情報──
半年前領著大隊陰差上陽世要殺韓杰的卞城王和秦廣王,留職停薪接受調查至今。
當時半路截走司徒史的幫派人馬,和第六天魔王交情匪淺。
俊毅城隍府轄區風平浪靜,但前陣子一口氣被人從陽世檢舉多件違規,管轄權限遭到限縮;城隍府內眾人商量後,由張曉武扛下大部分違規,其中大半本來就是他這幾年闖出來的禍──包括幾個月前在搜索年長青倉庫時,藏在身上的好幾樣違禁品。
張曉武因此暫時停職數個月,被迫放了長假,牛頭面具、甩棍、電擊槍等全繳回──他其實也習慣了,過去十多年他定期會放類似的長假,和小學生放寒暑假一樣。
他上陽世蹓躂,倒也不是純粹度假,而是城隍府的會議結果,俊毅要他上來探探風聲,查查究竟逯哪路陽世法師消息這麼靈通,可以獲得一堆只有陰差同行才知曉的內規密證,彙整之後一口氣檢舉下地。
先前俊毅城隍府內部討論時,張曉武本來一口咬定是韓杰搞鬼整他,但這結論很快便被俊毅推翻──畢竟韓杰在陰間結仇結進了好幾間閻王殿裡,俊毅城隍府卻是少數願意出力助他對付年長青的,除非他腦子壞掉,否則沒理由反咬俊毅。
張曉武倒也不反對這推論──事實上他跟韓杰本來也沒深仇大恨,只是互相看不順眼罷了,真正有深仇大恨的,是幾個月前又打過照面的癩皮狗──賴琨。
賴琨不但是角頭老大,過去一直有招使旁門左道害人的紀錄,要找個法師燒符下陰間告狀惡整張曉武也不奇怪。
至於年長青,後來找了幾個替死鬼扛下先前六月山擄人一案的罪責,這陣子行事低調不少,同時也減少違禁品供貨,使陰間不少違禁品價格飛漲。
擂台上,張曉武怪罪韓杰放火燒去年長青的倉庫兼賣場,燬壞了證據才讓他得以脫身;韓杰則認為就算不放火,年長青照樣能脫身,甚至還能繼續販賣那些違禁品賺取暴利。
張曉武一面揮拳,問韓杰最近有沒有消息。
韓杰一面揮拳一面說沒有,好幾週都沒有動靜。
風平浪靜到了詭異的地步。
「為什麼要殺眼線?」韓杰思索起張曉武提到近日一口氣死了好幾個眼線一事──張曉武受命上來反查城隍府檢舉案,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些消息靈通的眼線──並非所有眼線都那麼乾淨,有許多眼線一方面將陰間陽世的消息回報上天,偶爾也會將神明動態或是陽世消息賣給陰間大老,甚至作為陰間大老和陽世黑心法師的仲介。
張曉武正開始查,就發現陸續有眼線死於非命。
全是惡鬼幹的。
韓杰戴著皮手套,捏了片鐵鏽尪仔標當成銅板在指上彈玩,一時漫無頭緒,只隱隱有種山雨欲來的不安感。
不安之中,一部分是來自他無法使用過去慣用的尪仔標,只能用鐵鏽尪仔標,鐵鏽版不但會割手、難以駕馭,更麻煩的是──
能抑制尪仔標副作用的蓮子也被收回。
他回頭看了櫃上小籠,新生出的第四代小文正窩在草編小巢裡呼嚕大睡。小文身子還沒完全長成成鳥,但習性和過去一模一樣,甚至知道韓杰家中櫥櫃哪個抽屜有擺放零食。
王書語裹著浴袍走出浴室,從冰箱拿了氣泡酒和啤酒,來到餐桌和韓杰並坐。她喝了口氣泡酒,見韓杰難得露出認真模樣,面前還擺了本筆記;她隨手翻了翻,紙上畫著幾個亂糟糟的塗鴉,看起來竟像是武器設計圖,不禁莞爾一笑。「你沒案子比有案子還認真。」
韓杰無奈抓頭。「我覺得不對勁……上次也是這樣……」
「上次?」
「第六天魔王上來找我麻煩那次。」
「喔。」王書語點點頭。「是葉子那件事?」
「嗯。」韓杰說:「張曉武那間城隍府跟我老闆同時被大量檢舉,我的尪仔標被收回,要是有傢伙故意搞事,會很麻煩,要是搞事的傢伙是第六天魔王,會更麻煩……」
「再麻煩的對手,也難不倒你,你很難死。」王書語喝了幾口汽泡酒,將浴袍拉緊些,像是有些冷。
「我有蓮藕身,很難死……」韓杰見她冷,便摘下手套,將椅子挪近她,還伸手攬著她腰。「可是我身邊的人沒有。」
「放心,我會努力活著。」王書語覺得韓杰身子像個暖爐一樣,笑呵呵地說:「身體裡有三昧真火真好,冬天不怕冷……喂!你夠囉……」她發現韓杰的手溜進浴袍內游移,按住他手。「這麼冷天你要我洗幾次澡?」
「那下次可以晚點一次洗……」他正想起身抱王書語,突然停下動作,望向客廳面朝廊道的小窗──窗內垂著窗簾,韓杰仍察覺出外頭有些躁動,他抬頭望了望時鐘,十點半,距離子時還有半小時。
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去開門,門外聚滿了「老鄰居」,像是有急事要向他報告,卻又不敢打擾。
「怎麼回事?」韓杰問。
「韓大哥!」王小明擠在老鄰居中,指著廊道一端嚷嚷。「來了好多牛頭馬面,說要帶我們下陰間。」
「什麼?」韓杰呆了呆,出門往王小明所指方向望去,五、六個牛頭馬面手持PDA,一個個確定老鄰居身分。
東風市場這些老鄰居,除了王小明和四個乾奶奶外,都葬身在多年前的大火中,成了枉死怨魂,一到深夜就躁動作祟,嚇壞不少住戶。韓杰領了籤令前來東風市場鎮著這些老鄰居,一住就是好多年,還將床鎮在當年的起火點上,用他後背的火尖槍痕壓制終年不散的怨恨煞氣,日復一日等待陰差上來接人。
「還真會挑時間。」韓杰望著幾個牛頭馬面。
對方也同時望向他。
「別怕,我會拜託活鄰居跟老爺子燒點東西給你們。」韓杰見老鄰居們有些惶恐不安,便安撫著他們。「下去等輪迴,記得安分點,別惹事啊……」
「韓大哥,你會下來看我們嗎?」有個小妹妹拉了拉韓杰衣角,身子微微哆嗦。
比起一般遊魂,這些老鄰居和韓杰熟稔,聽他說過不少陰間黑暗的事,對這些牛頭馬面更加畏懼。
韓杰摸了摸她的頭,說:「我如果下去,會去看你們的。」
「我還沒交到女朋友,就要下陰間了……」王小明望著其中幾個清秀女孩,有些惆悵。
「你乖乖投胎,來生投成大帥哥,會容易很多。」韓杰安慰他。
「要怎樣投胎才能投成大帥哥啊?」王小明問。
「我怎麼知道……」韓杰見廊道前頭的老鄰居們已一個個被確認身分,幾個牛頭馬面向聚在這頭的老鄰居們招手,催促王小明過去──
或許出於偏見,或許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那幾個牛頭馬面盯著他的眼神有些詭詐,便隨手在門旁一個小盆栽上輕輕一捻──他偶爾會在小盆栽上插幾支香,用意並非祭祀,而是想在盆栽裡留些香灰,讓他隨手捻了便能使用。
他跟在王小明身後走了幾步,飛快畫了個咒印,揉出一球香灰小丸,伸手抓住王小明的臉,將丸子塞進他嘴裡,低聲說:「呑下。」
王小明呆了呆,還沒反應過來,便感到小丸自個兒鑽進了身子裡,急問:「你給我吃了什麼?」
「別怕。」韓杰拍拍他肩,低聲解釋。「這是定位用的,讓我可以直接燒冥錢下陰間到你面前;在底下什麼都得要花錢打點──記住,千萬別跟牛頭馬面說我這符的效力,他們會把你當肥羊宰,你就說是家屬定期替你作法事。」
「是、是……」王小明用感激的神情望著韓杰。「謝謝韓大哥,認識你真好!」
「走吧。」韓杰望著牛頭馬面將所有老鄰居帶下樓。
他回房,沒有關門,而是呆愣愣地窩上小沙發,望著門外清冷寂寥的廊道──
時鐘上的指針剛過十一點,這是東風市場十多年來,第一個靜悄悄的子時夜晚。
王書語走來直接往他身上一坐,餵他喝了口啤酒,說:「老鄰居下去輪迴,以後剩你一個人在這裡,覺得孤單?」
「我是為了看著他們才窩在這鬼地方的,現在他們走了,這件案子算是完工了……」韓杰喝了口啤酒,苦笑說:「也自由了。」
「你要搬家?」王書語哦了一聲。
「當然。」韓杰說。「如果那些傢伙沒耍詐的話……」
「耍詐?什麼意思?」王書語不解問。
「就當我疑心病吧。」韓杰說:「明天我會燒點東西下去……」
王書語手機響起,是王劍霆打來的。
「姊──」王劍霆似乎已有幾分醉意,對著電話喊道:「曉武哥約了爸喝酒,但爸還沒回家,你們要不要回來陪曉武哥喝兩杯?他說他今天把韓杰哥打得跪地求饒耶!哈哈!」
「啥?」韓杰和王書語靠得近,聽到王劍霆的聲音,湊過來插嘴。「臭偷車賊還會說謊啊?」
「幹你老師咧誰說謊啊!」張曉武醉醺醺的聲音同時響起。「你這顆『韓吉』怎麼這麼喜歡湊熱鬧?劍霆打電話找姊姊你躲在旁邊偷聽?你變態呀!你拐走王仔女兒想幹嘛?」
「關你屁事?你喝到大舌頭啦?我叫韓杰,不叫韓吉!」韓杰冷哼,「你那假身到底哪裡弄來的?竟然還會醉?」
「囉嗦啦韓吉,王仔人咧?大嫂說王仔以前跟她告白被拒絕,哭到挫尿……呀哈哈哈哈……」張曉武聲音變小,似乎是被小歸拉離電話般。
「什麼?」韓杰愣住。「王仔不是說大嫂寫了半年情書給他,他才答應和她約會嗎?」
「啊呀──」許淑美的聲音也從手機飆出。「王智漢還真的到處跟別人說我倒追他呀?書語、書語,妳在嗎?」
「我在……」王書語應話。「怎麼了?」
「打電話叫妳爸滾回來解釋清楚!」
「妳怎麼不自己打?」
「我跟劍霆打的電話他都不接啊,妳爸只怕妳不怕我,妳的電話號碼他不敢不接。」
「……」王書語掛上電話和韓杰相視半晌,只覺得好笑。
王書語望著韓杰,問:「你呢?你都怎麼跟別人說我們?」
「我……」韓杰喝幾口啤酒,說:「我都說我跪在地上抱著妳這大美女的鞋子,求大美女跟我約會……」
「少鬼扯。」王書語笑著撥了通電話,聽著電話鈴聲。「你就說是緣分到了就好了。」
「緣分?看不出來妳相信這東西……」韓杰哈哈一笑,抓抓頭,仔細想了想他和王書語從六月山案件之後至今的相處過程,一切像是十分突然卻又水到渠成──
幾個月前,他將血羅剎騙進身中讓火龍吃盡後,和葉子、林國彬、王書語四人,轟轟烈烈地看了場日出。
後來兩人為了六月山開發案,不定時相聚討論;王書語不時叮囑韓杰別毛躁對方董動手動腳,一來違反她做事原則,二來也怕韓杰留下把柄讓對方反咬一口。
幾次相聚後,兩人閒聊話題漸漸從六月山那些事擴及到其他瑣事上,例如小文、例如鐵拳館、例如東風市場,韓杰說東風市場或許有天也會碰到類似開發案的問題,王書語便也想看看東風市場的情況。
韓杰帶她來認識老爺子和四樓老鄰居們。
王小明見到王書語來訪,悄悄對其他老鄰居說凡是被韓杰帶回房的女孩兒,沒有一個能清白離開──他這悄悄話說得太大聲了,大聲得很故意,被韓杰派出的小豹叼去地下室拘留一整夜才獲釋。
清晨時分,獲釋的王小明飛到樓頂,見韓杰和王書語站在牆邊像是在等待日出,便巴結地上前自我介紹,還對王書語說了不少韓杰好話;他見韓杰雖瞅著他笑,但隱隱露出些殺氣,趕緊溜遠,不敢再囉嗦。
「不是緣分,還能是什麼?」王書語淡淡笑著,盯著手機上的撥號狀態。
無人接聽。
她傳了條簡訊給王智漢──
媽要你回家向她解釋清楚,為什麼老是跟人說當年她倒追你。
「王仔沒接妳電話?」韓杰問。
「在忙吧。」王書語說:「他老是這樣,我的電話他也不是每次都接的……」
「跟人約好喝酒還忙……」韓杰笑著說:「他怕過兩年就退休沒事幹不舒服是吧。」
「他連我媽生日、我和我弟生日都能爽約。」王書語說:「朋友約喝酒又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