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黃虎龍抓著頭走進水月商業大樓。
水月大樓一到四樓小店琳琅滿目，有流行衣飾、玩偶公仔、雜誌漫畫、電子產品和手機周邊配件。
五樓幾間地下放款公司、土地開發公司、科技公司、房產管理公司的老闆都是「大鳳」，大鳳三十來歲，手下有百來名「員工」，各個刺龍畫鳳、面貌剽悍。
大鳳集團除了在水月大樓五樓幾間公司之外，也實質控制著水月大樓一些電子遊藝店、成人影音漫畫專賣店，以及六、七樓某些日租套房的女子陪睡仲介管理。
黃虎龍打著哈欠進電梯，按下八樓。
電梯裡，站著另兩個年輕混混，都是大鳳公司裡的「員工」，他們本來談論著六樓有個新來的陪睡小姐美得冒泡，一見到黃虎龍進電梯，立時垮下臉──整棟水月大樓裡上百個大鳳手下，每個都討厭黃虎龍。
到了六樓，兩個年輕混混出去，還分別瞪了黃虎龍一眼。
黃虎龍笑咪咪地按下關門鍵，繼續向上，他一點也不介意大鳳手下們的敵視目光。
到了八樓，黃虎龍步出電梯。
四周昏黃陰暗，水月大樓八樓本來是KTV，幾年前歇業之後閒置許久，直到前幾個月，才終於有了用處。
黃虎龍穿過條條廊道，來到其中一間包廂隔間，包廂裡有一個女人和幾個男人。
削瘦男人坐在弧形沙發中央，穿著皮褲、上身赤裸，背後刺著一隻張翅揚爪的紅色鳳凰。
這男人就是水月大樓地下皇帝大鳳。
大鳳枯瘦得猶如一具乾屍，胸前肋骨形狀清晰可見，全身皮膚嘴唇都乾出了裂痕，彷如重病患者，但兩隻眼睛閃動橙光。
大鳳身旁依偎著個美麗女人，手上托著只血袋，湊在嘴邊啜飮。
另幾個男人與大鳳一樣身形削瘦，眼睛同樣炯炯有神。
女人見黃虎龍走入包廂，坐直了身子，朝大鳳等揮了揮手，大風立時起身，將女人身旁的位子讓給黃虎龍，神情中隱隱透出一絲忌恨。
「不用不用。」黃虎龍笑著抓抓頭。「我是來向見從大王報告的。」
「你空手來，沒逮著他們？」見從望著黃虎龍。
「是，我徒弟說那時……」黃虎龍連忙解釋。
「我很失望。」見從皺起眉頭，說：「我喝膩這些凡人血了，我需要有道行的血肉……」
「兩個小朋友背後還有人。」黃虎龍說：「那人不簡單，我派去的小鬼說他一出手就滅了見從大王您那人蛛。」
「哦？」見從兩隻眼睛亮了亮，說：「我那人蛛雖然煉成沒多久，但可沒那麼容易被法師輕易殺死……是個道行很高的老道士？你的小鬼知道那人用的是什麼法術？」
「不，不是老人。」黃虎龍說：「小鬼們說那人年紀和我徒弟差不多，三十幾歲，用一條長火。」
「長火？」
「小鬼說那傢伙抓著一條長長的火，他拿著那條火，像是拿著一條長絲巾，當成鞭子甩，將您那蛛女燒成灰燼。」
「……」見從兩眼大睜，腦海裡飛快浮現出一個身影──
一個用「長火」捲著她三個「好姐妹」，忽上忽下飛竄，追擊她和卞城王、秦廣王的男人。
那是一年前在玄極精舍廣場外，被太子爺降駕附體，大開殺戒的韓杰。
那晚欲妃、悅彼和快觀被太子爺斬下胳臂，被陰差逮回陰間受審，被判下地獄受刑──當晚逃過一劫的見從，在陰間低調躲藏了一段時間，重回陽世，查出三姊妹的胳臂藏在那間關帝廟裡，便暗暗盤算起這竊手計畫。
她與那三姊妹在陰間各自擁有幫派，且同為第六天魔王的愛寵兼得力打手，不論地位還是道行，都平起平坐，但一年前玄極精舍夜戰之後，三姊妹淪為地獄囚徒，她卻是自由之身，且三姊妹各失了一臂，削弱百來年道行，而她倘若能一口氣得到三條姊妹魔臂，便能增長數百年道行──接臂可不是誰都會的異法，至少另外三人誰也不會，偏偏見從便會──
見從這蜘蛛魔女，可不是蜘蛛煉成魔，而是人魂修行成蛛魔──她死在千年之前，下了陰間四處遊盪，受野鬼欺負，被一位「老師」所救。
那老師擅長使毒煉藥，在山上有問私人學堂，偶爾才下山買些藥材、送點貨物；老師似乎看出見從資質過人，收她為徒，帶她上山，修煉數百年，將她從人魂煉成蛛魔。
見從起初不喜歡老師對她的安排，那時她覺得蜘蛛醜陋，但隨著道行一日日長進，不但能自由變化外貌，且力量大增，再也不用擔心被鬼欺負，甚至反過來欺負學堂裡某些資淺同學時，又覺得當隻蜘蛛，也挺不錯──
後來她離開了學堂，自立門戶、結幫立派、攀上第六天魔王，與另外三魔女爭風吃醋幾百年，始終難分高下；當她一打聽到三姊妹的胳臂藏在關帝廟裡，明知上關帝廟竊手風險可不小，極可能引來神明使者追捕，卻仍縝密計畫，用邪術迷惑關帝廟年輕工作人員阿郎，令阿郎從廟裡竊出手交給她。
那晚她將姊妹三臂嵌裝上身，還吃了阿郎，果真感到身體裡增加三股強悍力量，她興奮之餘，卻漸漸感到不太妙──
非常非常不妙──
三條魔臂的力量確實美味而強大，但似乎強大過頭，超出她能壓制的範圍，令她開始難以消受；她懊悔自己為何不只接一條手臂，待完全適應了身體變化，再接第二條，或許能完美獲得三姊妹們各自的力量。
她幻想著三姊妹見到自己除了使毒，還能放電、降冰、燃火時的妒恨神情，便有種說不出的愉悅；屆時她不再與三姊妹平起平坐，她在第六天魔王心中的地位，肯定遠遠高出她們一大截，尤其是在現下第六天魔王落難躲藏，極度欠缺幫手之際──這或許是向來謹慎的她，如此輕率地一口氣接上三條魔臂的原因，她太想超越另外三人了。
見從現在面臨到最大的問題，就是該如何成功壓制乃至於掌控三條魔臂裡的異種力量──在黃虎龍提議下，她來到水月大樓，和迷惑阿郎時相同，在大鳳唇上輕咬了一口，注入細微毒液，將大鳳從一個精明剽悍的年輕黑社會老大，變成對自己死心踏地的忠僕愛寵。
黃虎龍倒是沒被見從咬過，他本便是見從長年合作對象，見從提供蛛毒給黃虎龍在陽世煉藥，黃虎龍則替見從張羅蒐集各種陽世毒物──蕈類、植物、兩棲爬蟲、節肢動物等供她在陰間進一步修煉毒術道行。
黃虎龍和大鳳本來也有幾次合作關係，黃虎龍提供情藥，讓大鳳拐騙小姐上樓接客陪睡，但後來分紅談不攏，兩人有了嫌隙，黃虎龍暗中唆使小鬼要害大鳳，偏偏大鳳佩戴著厲害護身符，小鬼難以近身。
黃虎龍本來擔心大鳳烙人堵他，一聽說見從想找批人當她「血牛」，長期供血助她壓制魔臂，立時就點名大鳳和這水月大樓，說裡頭多的是血氣方剛的猛壯青年。
見從在黃虎龍帶路下，來到水月大樓，擄獲了大鳳的心，瞬間成為水月大樓地下皇帝心中的女王。
黃虎龍由於是見從得力助手，也跟著雞犬升天，在見從面前，與大鳳平起平坐。
接下來的日子，大鳳在見從命令下，將百來名手下分成三班，每隔兩天便每人抽一袋血供見從飲用。
不僅如此，見從還親自從大鳳手下點選出一批壯漢，除了供血之外還要捐精，從一次兩次到一天十五、六次。
見從就靠著這些壯漢精血輔以黃虎龍的藥材，來壓制魔臂反噬之力。
某天有個本來與大鳳親近的幹部，似乎不滿大鳳受到見從蠱惑，向大鳳建言，卻被大鳳當著手下面前捏斷手腳，所有手下們嚇儍了，大鳳整個人看來削瘦一大半，但力氣卻大得可怕。
那出聲建言的幹部被大鳳拖著腳拉上八樓後，再沒下來過、再沒人見過他。
大鳳集團內部便這麼開始了莫名其妙的恐怖統治。
起初有部分成員因此想脫離大鳳集團，大鳳便派出幾個每日供血奉精到外貌看起來都像是乾屍一樣的核心成員，一一找上意圖脫離的成員，「勸」他們回水月大樓繼續替大鳳集團工作、繼續供血給見從享用。
有時那些核心成員不小心「勸」得太大力了，沒辦法帶回完整的脫幫成員，只能帶回一些支離破碎的脫幫成員們的「一部分」──向其他成員展示，脫幫逃跑的下場。
幾次之後，再也沒人敢違逆大鳳的命令，或是私自逃跑。
□
「你說的那個人，我知道他。」見從聽黃虎龍轉述小鬼們描述的事發經過。「那是個很難纏的小子，不過──」
見從吸乾手中血袋，張嘴呵出口紅煙，眼睛閃閃發光。
「如果呑下那個人的身體，應該可以讓我完全控制三位妹妹的手了。」見從腦海裡浮現起自己道行突飛猛進，遙遙領先另外三妹的情景。
「那人到底是誰？」黃虎龍問。「他一個人的身體，比大鳳手下一百多人還補？」
「補多了。」見從說：「只不過那傢伙不好對付。」
「那人道行那麼高？」黃虎龍不敢置信。「連見從大王也覺得他不好對付……」
「單他一個人還好，真正難對付的──」見從答：「是他頂頭上司太子爺。」
「是那個……哪吒三太子？」黃虎龍愣了愣說。「原來有神明撐腰，怪不得……」
「如果太子爺降駕，別說我三個妹子的手，就算第六天魔王親臨，也拿他沒轍。」見從這麼說。
「什麼？」黃虎龍過往與見從合作，便聽她提過第六天魔王大名，他稱見從為大王，見從卻視第六天魔王為大王；大王的大王親臨，都不敵太子爺降駕在個凡人肉身上，可見這肉身確實珍貴異常。
「那乩身這麼厲害……看來我們這次是討不到便宜了……」黃虎龍問：「太子爺乩身出面保護兩個搗蛋鬼，所以我們得收手了？」
「倒也不是。」見從搖搖頭。「太子爺沒那麼容易降駕，他眼光高，只挑魔王打。」
「所以我們該怎麼做？」
「我得準備好後路，例如一扇好用的鬼門。」見從對黃虎龍說：「你想辦法先替我摸清楚他底細。」
「是……」黃虎龍點點頭，想了想，說：「我向大鳳借幾個人用用可以嗎？」
大鳳輕摟著見從的肩，聽黃虎龍這麼說，像是急於在見從面前表現，立時點了幾個名字，說：「你們跟虎龍哥走，去幫女王找出那乩身。」
「等等！」見從立時揚手阻止幾個起身漢子──這幾個漢子都和大鳳一樣，幾乎瘦成了骷髏，動作卻異常俐落，力氣也遠超過凡人肉體的極限──他們每日勤奮食血吸精讓見從修法壓制三妹魔臂，見從則回贈蛛毒和黃虎龍調配的草藥湯增長他們氣力。
這包廂裡除了黃虎龍外，包括大鳳在內的十餘名大漢，這些天來，從活人黑道，一步一步地被見從調教養煉成半人半妖的專屬衛隊。
「那乩身鼻子比狗還靈。」見從冷冷說：「這些傢伙一看就不是正常人，還沒走近他身邊就被他發現了。」
「抱歉，女王，我……」大鳳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立時在見從腳邊下跪，還托起她的腳要親。十餘名衛隊大漢也跟著一同下跪。
「儍瓜。」見從嘻嘻一笑，托起大鳳下顎，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柔聲說：「我怎麼會怪你，你聽好，你這水月大樓的手下多少都沾了點我的氣味，都不能用，你替我找批『乾淨』的小伙子，探清楚那傢伙的底。」
「好。」大鳳點點頭，像隻溫馴忠犬般將腦袋貼在見從腿上，表示自己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