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男人的魂魄飄蕩在病房高處,默默望著病床上的孕婦。   孕婦與陪同家人偶爾閒聊,雖然不時露出寂寞哀傷的神情,但似乎已不像前陣子那樣憂鬱到想要尋死了。   一來是她身處醫院接受治療,二來是董芊芊每日定時來到醫院外,畫蝶啃食孕婦身上那些新生的病腐桃花。   這兩日孕婦身上那株桃花,新生出的枝節腐葉已沒之前多了,紅墨毛蟲每次工作的時間也逐漸縮短。   孕婦似乎漸漸願意將希望和愛,轉移到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   如果沒有意外,再過不久,孕婦身上那株桃花會消失,直到遇見下一段緣分。   男人的魂魄的心智依舊茫然渾噩,但見到妻子情緒平穩,也乖乖聽從韓杰和王小明的指示,戴著王小明透過小歸弄來的臨時陽世許可證,靜靜窩藏在角落守護妻子,以防她再次做出儍事。   □   「韓大哥,你也懂冥婚紅包那種偏門法術?」   醫院庭院裡,許保強吃著洋芊片,問韓杰昨日究竟是怎麼對付那死纏爛打的馬尾男。   「呿!」韓杰似乎對許保強這個問題有些不屑。「那種三流鳥蛋法術,我問他怎麼用,他一講我就懂了,我還另外加了點料,用得比他更好;我收回紅包外面的金符,但可以透過那套香灰婚紗直接和她溝通、甚至控制她的行動──免得她鬧過頭,鬧出人命。」   「那個法師這麼好心教你法術?那不是他的生財之道嗎?」許保強笑呵呵地舉起拳頭問:「還是用愛的教育對他曉以大義?」   「可能吧……」轅杰聳聳肩說:「我很認真地告訴他,用這種旁門左道替人鬼亂牽線,出了差錯,會害死人的……」   「嗯……」許保強吃著洋芋片,身子左搖右晃,像是模仿拳擊手閃避步伐。「我也想快點練好身體,讓我可以用愛感化壞人。」   「加油。」韓杰點點頭,伸了個懶腰、大打聲哈欠,突然一記刺拳瞬間閃過許保強下巴。   嚇得許保強滿嘴洋芋片噗了大半出來。   「記得隨時保持警戒。」韓杰說:「鬼怪跟人不一樣,人要『愛』你,你遠遠看見了,可以擺好架勢感化回去;但鬼可以突然冒出來『愛』你,『愛』得你措手不及。」   「『愛』真是複雜。」   「可以不要用愛來形容打架嗎……」董芊芊小聲埋怨,又向韓杰追問了一些被冥婚女鬼纏上之後可能會發生的變化,畢竟她的功課是要驅除馬尾男那偏執桃花和冥婚女鬼受到法術控制的黑桃花;但韓杰把冥婚紅包硬塞給馬尾男,這麼一來,兩株桃花互相糾纏,會變成什麼樣子,又該如何處理呢?   「我也很好奇。」韓杰哈哈大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說完便領著兩人離開醫院,自個兒跨上摩托車騎遠;兩人則各自騎上自己的租賃腳踏車,追著韓杰的摩托車,趕路兼訓練體力。   □   儘管是炎熱的夏季,馬尾男還是感到冰寒透骨,用棉被將自己緊緊裹著。   他床鋪、桌面,散落著一張張信紙和卡片。   他只要一提起筆,試著寫些對青裙女的情話詩篇,他握筆的手就會像是扶乩般寫出一些非他本意的字句──   愛我、愛我、愛我、不可以愛她、要愛我、我才是你妻子、愛我……   當他試圖畫些和青裙女相親相愛的塗鴉時,他的筆又會自動動起來,把青裙女的特徵全改去,變成了一個陌生長髮女人──那冥婚女鬼生前或許就讀美術科系,又或者有繪畫天分,畫出來的畫比馬尾男好多了。   也寫實多了。   她用馬尾男的手,畫出一張張自己的畫像。   在每張畫上寫明自己的生辰八字──   昨日韓杰帶著王小明闖入那旁門法師工作室裡,「愛」了他一頓,問出下咒方式,但那法師學術不精,只懂下咒,不懂解咒,因此韓杰也解不了咒,只能重新施咒,將紅包術力轉移到馬尾男身上,因此冥婚女鬼此時心中早已忘記先前那位倒楣的年輕人,而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馬尾男身上。   由於那冥婚紅包的咒術類型偏屬陰毒,因此女鬼身上的黑桃花依舊兇猛,令她的性情也激烈偏執。   因此她怎麼會允許自己的「丈夫」對其他女人寫詩作畫呢?   她希望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叮咚──   門鈴響起,馬尾男的父母急匆匆地開門,恭迎法師進門。   那法師年約五十來歲,橫眉怒目、樣貌極具威嚴,還帶著四名弟子,揹著大包小包的法器進門。   馬尾男父母跟著那法師來到馬尾男房門外,敲了敲門,然後開門。   法師一進門立刻指著馬尾男大喝一聲:「大膽孽障,還不離開凡人肉身──」   馬尾男看著法師,不發一語。   「神兵急急如律令,恭迎四方諸神來,降伏惡鬼渡世人!」法師擺開架式,在房中走,一聲令下朝馬尾男一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上!」   四名弟子立時一擁上前,按著馬尾男手腳,掐開他嘴巴。   法師飛快上前,從口袋掏出一枚小符包往馬尾男被掐開的嘴裡塞,跟著下令弟子將馬尾男架起,拿了壺水往他嘴裡灌。「神符驅鬼、仙水淨身──」   馬尾男被灌了一肚子水。   他突然雙眼一瞪,鬼吼一聲,將四個架著他的法師徒弟全甩開來,力道之大,彷如現役摔角手。   法師咒唸到一半,目瞪口呆,只見馬尾男挺起肚子,噗地將滿肚子仙水和那符包一鼓作氣全噴在法師臉上。   仙水混著胃液,冒出一股酸臭。   破破爛爛的符包裡滾出幾枚藥丸,都是些抗焦慮、鎮定、安眠效果的藥物。   馬尾男一腳踹在法師肚子上,將法師一腳踹得撞在書櫃上,跪倒在地,也吐了一地──是來作法前才吃下的牛肉麵。「青龍、白虎……」法師痛苦伏地,漲紅著臉對弟子使了個眼色。   四弟子再次架住馬尾男,一個弟子藉著眾人掩護,偷偷取出一支裝有鎮定藥液的針筒,要往馬尾屁股上扎,但他那針頭剛扎入一半,就讓馬尾男轉身一手掐住頸子,緩緩將他舉起;另三名弟子試圖搶救,卻完全阻不住馬尾男動作,馬尾男一手掐著那弟子,一手拔出針筒,往那弟子大腿插去,再一把將他扔向法師,那法師才被踹裂肋骨,好不容易掙扎起身,被飛來的弟子這麼一撞,痛得再次跌倒。   「哇!」「真是鬼上身啊!」三個徒弟魂飛魄散,架起法師和另個弟子,連招呼也沒打一聲,撞開守在門外的馬尾男父母,落荒逃離這屋子。   馬尾男父母嚇呆儍眼,不知所措,見馬尾男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也不敢進房清理那滿地仙水和嘔吐物,只輕聲呼喚:「兒啊……」   馬尾男聽見了母親叫喚,緩緩轉頭,瞪視著母親,喉間發出怪異的嗓音:「七天後……是我們結婚的日子……記得……擺宴……」   「這……這……」馬尾男母親抱著馬尾男父親,兩人相擁而泣。「這該如何是好啊?」   叮咚、叮咚──   門鈴再次響了。   韓杰扠著手,笑咪咪地站在馬尾男家門內──剛剛那法師和弟子們倉皇逃亡時連門也沒關,讓韓杰得以踏入馬尾男家中,進門前才順手按了電鈴。   「你……你是哪位?」馬尾男父親問。   「你兒子鬼上身,我來幫他的。」韓杰微笑踏進客廳,也沒脫鞋,大剌剌地走到馬尾男父母前。   「啊!」馬尾男父母相望一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剛剛那倉皇逃跑的法師,是今天被馬尾男踹走的第三個法師,眼前這個韓杰,是第四個聲稱能幫他們的人。   「你……怎麼收費?」馬尾男父親問,母親則在一旁幫腔。「多少錢都行,但一定要有效,不要像之前那些……」   「我不收錢。」韓杰搖搖頭,說:「只是需要點時間。」   「需要點時間?」馬尾男父母問:「需要……多久?」   「不一定。」韓杰說:「他身體裡那女人很兇,你們應該知道吧。」   馬尾男夫妻點頭如搗蒜,她何止兇,簡直兇到嚇死人。   「所以需要時間。」韓杰說:「我們懂得怎麼和鬼靈溝通,慢慢開導她,勸她離開你兒子、回歸陰間。」   「那……那我們需要準備些什麼?」馬尾男父母怯怯地問。   「什麼都不用準備。」韓杰說:「讓我們進去和她聊聊天就好。」   馬尾男父母當然同意,領著韓杰就往馬尾男房門走,韓杰朝佇在大門外不好意思隨便踏入別人家的許保強和董芊芊喊了聲,招來他們,帶著兩人一同踏進馬尾男房裡。   韓杰朝縮在角落的馬尾男微微一笑,捻了點香灰準備施法──他將冥婚女鬼裝入紅包前,還讓她披著套香灰婚紗,此時他以香灰施法,便能暫時壓制女鬼兇性,但他突然停下動作,想起這終究是兩人暑假作業,不是他的籤令案子,便朝許保強使了個眼色。   許保強立時上前,擺出鬼笑臉,安撫起冥婚女鬼。「別怕、別怕,我們是來幫助妳的,我們保證妳會幸福,真的……」   許保強邊說,邊瞇起眼睛仔細瞧馬尾男,僅能隱隱約約見到他眉心有些黑影──韓杰說他鼻子不靈、眼力不好,瞧不出鬼也聞不出鬼,這樣很難當個稱職的神明使者。   董芊芊則倒吸了口氣,她見到馬尾男身上那本來畸形怪異、像是受到輻射污染的古怪桃花,此時被密密麻麻的黑絲纈捲;冥婚女鬼那受到邪法控制的黑桃花,則湧出密密麻麻的黑絲,將馬尾男的畸形桃花牢牢糾纏包裹成了個古怪形狀──有著陰毒術力加持的黑桃花,似乎還是比人格扭曲造成的畸形桃花強上一截。   她拿出水筆,在左掌至胳臂先後畫了蝶、蛾、鍬形蟲、切葉蟻,一樣樣送上馬尾男身上,一隊隊墨蟲像是施工隊伍般,啃食著馬尾男身上的畸形桃花和黑桃花。   半小時後,韓杰領著兩人與馬尾男父母告別,還嚴肅提醒他們:「我們勸那女鬼冷靜,盡量別做出傷人舉動,但有一點千萬要記住──不要刺激她。」   「怎麼樣……」馬尾男母親害怕地問:「算是刺激到她?」   「叫妳兒子暫時清心寡慾,嫌無聊就做點簡單運動、吃清淡點、看點書……」韓杰刻意誇大其詞。「別隨便上網看女人照片、電視也少看,最重要的,要他暫時別追女孩子──他現在是不是有喜歡的對象?」   「呃……」馬尾男母親呆了呆,心虛地搖搖頭。「我……我也不清楚……可能有吧……」   「這就對了。」韓杰瞪大眼說:「最怕就是這樣,現在女鬼稍微冷靜點了,但要是又打翻她醋罈子,殺去弄死人家,好端端一個人,會甘心這樣死去嗎?當然不會,而會變成厲死鬼;到那時候,你們可能會有兩個媳婦了。」   「兩個媳婦……」馬尾男父母可聽得心驚膽顫,光一個冥婚鬼,就搞成這樣,要是再多一個厲死鬼,那可實在嚴重,連忙回答:「我們會看好他的,不會讓他接近其他女人……」   「這樣就好。」韓杰留了電話給馬尾男父母,說:「她偶爾可能會兇一點,但那紅包法力有期限,她的戾氣漸漸會散去,到那時候,她就會離開了,可能得熬個兩三個月,這段時間,你們得辛苦點了──真有緊急情況,直接聯絡我。」   他說完便帶著許保強和董芊芊離開,出門前還回頭對著馬尾男父母嘿嘿一笑。   「放心,一切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