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終於回來啦……」
見從像個喝醉的貴婦般,癱窩在廢棄校舍地下二樓居室裡那張大蛛網上,懷間抱著一瓶喝到一半的藥湯,蛛網腳邊也擺著一瓶未開封的藥湯。
黃虎龍指揮幾個手下,將董芊芊和許保強押到了見從居室門外,恭恭敬敬地對見從說:「大王,人替您帶回來了……我覺得他們有些資質,確實可以抵上不少人……」
「喲?」見從眼睛一亮,俐落從蛛網躍起,竄到居室外,推開黃虎龍,繞著許保強和董芊芊嗅了一圈,撫著董芊芊的臉笑說:「還真讓你撿著了個寶,這小妞,煉成你那人藥,應該抵得上三十個凡人藥,不……或許能抵五、六十人……」
「妳說什麼人藥?」許保強急問:「妳要把我們煉成藥?用來幹嘛?給妳吃?」
「嘻嘻……不然呢?」見從仰頭一笑,又嗅了嗅許保強,嘟嘴搖頭說。「這隻就沒那麼好,頂多抵十幾人。」
「什麼……」許保強儘管不明白人藥實際作用,但也清楚從見從形容他與董芊芊的比較數字裡,聽出兩人資質差異,不禁有些不服氣。「我出道時間比較短,要是再讓我練兩年,肯定不只……」
「兩年太久了。」見從摸摸許保強的頭,繞進居室,窩回她那蛛網,捧著半瓶藥湯啜飮起來,還不時伸手進瓶罐裡撈出古怪肉塊往嘴裡送。「我哪等得了那麼久……」
「大王……」黃虎龍探頭進見從居室左右瞧了瞧,只見滿室瓶擷碎片,先前她妹妹送來那批補藥,竟只剩下見從懷裡那半瓶,以及地上那瓶尚未開封的瓶罐。
他提出了個與大鳳相同的疑慮。「大王……我將他們兩個煉成人藥,可要花十天左右呀……」
「那又怎樣?」見從仰頭高捧手中瓶子,將殘餘藥汁倒入口中,還伸出舌尖舔了舔瓶口,隨手將瓶罐往角落一扔,砸了個粉碎。「我再叫我那寶貝妹妹去買批新藥給我不就行了。」
「……」黃虎龍還記得不久前她才叮囑妹妹行事低調,大肆買藥可能會走漏風聲,引來其他陰間勢力找麻煩,但這時卻又毫不介意了。黃虎龍儘管覺得她說話矛盾反覆,卻也不敢再說什麼。
見從摸出一支手機,撥了個電話,對著電話說:「妹妹呀,我是姊姊,能不能再替我弄批藥來?妳那批藥,比我想像中還有效呀,我那些不成材的手下,擄人計畫失敗了,姊姊現在身子好難受,需要妳幫忙呀……」
「好的。」妹妹的聲音自見從電話中響起。
見從像是刻意開啟擴音讓黃虎龍聽般,舉著手機向他展示。
「我現在就去替姊姊去買一批新藥,晚點就替妳送去。」
見從聽了,喜出望外,對著手機親吻起來。「我心愛的妹妹,妳果然是我最親的親人!快替姊姊把藥送來,姊姊愛妳!」
見從掛上電話,自蛛網下拾起最後一瓶藥湯,得意地在黃虎龍面前揭開,細細品嗜,瞇著眼睛像是十分陶醉。「老傢伙雖然古板,但煉出來的藥確實有一套,這些藥不但有效,還真好吃呀,一瓶美過一瓶……」
「那我去工作了……」黃虎龍催促手下押著許保強和董芊芊返回地下一樓,走進向那排準備好的「人藥室」──他們在這廢棄校舍地下清空了一間空教室,讓黃虎龍囤放藥材兼煉藥,還將多間教室清空改造成囚室,用來囚禁煉製中的人藥。
黃虎龍見手下將兩人都押進同一間人藥室,連忙說:「別關同一間,一人一間。」他見手下不解,便解釋:「人藥煉製過程,心智會漸漸不像人,關在一起,難免打打鬧鬧;之前我們的目標是一般凡人,彼此打鬧弄傷就算了,現在這兩個是有道行的珍貴寶貝,要更慎重點。」
「是。」手下們將兩人分別囚進一間大房,關上門,上了幾道鎖後,隨著黃虎龍轉去煉藥。
這教室改裝的「人藥室」,整排玻璃窗子外焊上鐵條,即便打破玻璃也出不去,近天花板處,接近一樓地面抽風扇前,同樣焊上鐵條,防止「人藥」拆下風扇逃亡;至於教室前後大門,自然也經過加固,裝上多處門铀,內外門板也鎖上長條鐵片,難以破壞。
許保強與董芊芊隔著焊上鐵條的窗子對望,董芊芊沒了水筆,許保強的鬼臉對凡人和見從這等級的魔女也無用,一時無計可施。
許保強不死心地沿窗拉扯那些釘死的鐵條,心想或許能拆下一兩條沒釘牢的鐵條,便有機會破窗逃出,但他肋骨有傷,施力過大便疼得滿臉猙獰。
一隻小鬼陡然在窗外探頭,朝他齜牙咧嘴地威嚇。
許保強嚇得向後退了幾步。
原來黃虎龍還派了小鬼巡守這人藥室廊道。
「小弟弟……你好呀……」許保強擠出鬼笑,安撫那小鬼。
小鬼漸漸收去怒容,呆然望著許保強;許保強維持著鬼笑,將手豎在頭頂當作耳朵,像在逗小朋友歡欣,他見小鬼臉色漸漸和悅,便露出鬼詐,對小鬼說:「弟弟……我是哥哥呀,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哥哥呀……」
小鬼沒有反應。
許保強發現小鬼雙耳,各自塞著一卷符籙紙管。
原來黃虎龍知道許保強懂得哄騙小鬼,便在小鬼耳裡塞著符,讓小鬼聽不見許保強說話騙他。
「嘖……」許保強換回鬼笑,緩緩後退,退到了教室另一側,轉身蹲下面壁,默數三秒,再回身對著窗外小鬼笑。「嘿嘿!」
然後再轉身默數三秒。
再回頭鬼笑。
他見到小鬼將腦袋更貼近窗子了。
「嘩,還真的有用!」許保強連忙再轉身面壁,默數久些,轉身鬼笑。
小鬼走進人藥室了。
「原來這小鬼也玩過一二三木頭人!」許保強興奮地不停轉身默數、不停回頭鬼笑。直到小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鬼笑回頭,見到小鬼也朝他露出笑容,像是表示自己贏了。
「真棒。」許保強笑著摸摸小鬼的頭、拍拍他的臉,順勢取下他耳朵上的符籙紙管。「弟弟……我是哥哥呀……」
「噫?」小鬼歪著頭望著許保強半晌,伸手抱了抱他。
像是在向他耩述起心事。
小鬼語言能力不佳,許保強聽得不清不楚,只大略知道小鬼似乎在抱怨黃虎龍對他們很兇、很壞,其他小鬼有時還會欺負他。
「弟弟……」許保強摸摸小鬼的頭,對他說:「哥哥知道一個超好玩的遊戲,就是這個遊戲,只有我們兩個,玩不起來,你幫哥哥找其他弟弟妹妹來,好不好?我們玩完遊戲,哥哥帶你們吃好吃的東西、你們不用再吃那些又臭又難吃的東西了……」
小鬼一面聽,一面點頭。
董芊芊伏在窗前,遠遠望著對面人藥室裡許保強與那小鬼的互動,她雖聽不清他們講些什麼,但也知道許保強成功安撫了巡邏小鬼,她心中讚許之外,只覺得自己也該做些什麼。
她再次四顧張望這空曠的人藥室,見對廊窗戶、另一側抽風扇和氣窗都被釘滿鐵條,連黑板都給拆下了,留下兩側白壁。
她望著陰暗室內那兩面陳舊空白壁面。
再望了望自己一雙白臂和雙手,突然醒悟,她那裝填食用色素加工製成的紅墨水的水筆雖被混混搶了。
但是她此時並非一無所有。
□
「妹妹、妹妹……」見從窩在蛛網上,品嚐著最後一瓶藥湯,懷念著過去與妹妹相處時的種種歡樂時光。
她與妹妹過去待在同一所「學校」,那學校規模也不大,老師只有一人。
老師叫什麼來著?好像叫作「藥王」還是「毒魔」?
總之那個不知叫藥王還是毒魔的老傢伙,是個老到不能再老、老得忘卻了年歲,似乎比某些神仙還老的老傢伙。
老傢伙對外極為低調,低調到許多人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即便是名聲響亮的黑道大老,想見他一面、想請他幫忙,都十分困難;老傢伙千年來,只和幾個固定老客戶有往來,偶爾會差門徒進城送藥、收款。
過去有些黑道大老,並非沒打過那老傢伙的主意,想收購甚至強徵他那間小小的學校,畢竟老傢伙學校小、勢力小,加上行事低調、人脈不多,真要聚眾強攻,也不是不行──
但大都只是想想而已。
因為稍微有點見識的大老,都知道那老傢伙的毒有多毒。
毒到即便你差遣厲害猛將、大量打手,想要鏟平老傢伙和他那小學校。
老傢伙也有本事讓你那隊兵馬無法全身而退,扣掉當場毒死的傢伙,剩下的也會帶著毒回去,將毒染進你整個集團。
這是過去某些不長眼的小集團,憑著不知哪兒找來的消息,上門挑釁後的下場──他們甚至沒能傷到那小小的學校任何學生,便給毒死大半,剩下一半逃回幫派據點才漸漸毒發,散出的怪毒不僅滅了整個幫派,甚至還害著無辜陰間住民和其他幫派。
漸漸地黑道大老們都知道,那老傢伙習性古怪。
用錢財買不動他,他不會幫你忙。
強攻也只會弄得兩敗俱傷。
所以陰間黑道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除非你窮極無聊,否則別找那不知叫作毒魔還是藥王的老傢伙麻煩;要是大家聽說你打算這麼做,大家會先勸你,或者聯合先動手做掉你。
免得你或你手下帶著毒回來,搞得所有人都得提心吊膽好一陣子。
見從過去,是老傢伙手下最得意的門徒之一。
但她不喜歡老傢伙,也不喜歡學校,老傢伙太低調了,小小的學校也著實枯燥──每當她帶著妹妹,爬上學校裡那株高聳大樹,眺望遠方城市,心中就幻想著一個又一個美夢──
她是老傢伙得意門徒,也是替老傢伙進城向幾個老客戶們進貨、賣藥、收款的首要人選。
見識過城市風光的她,漸漸不明白在陰間某座深山小學校裡坐困永生的意義為何。
於是某一年,她帶著妹妹逃離了那深山學校。
兩姊妹來到了燈紅酒綠的大城市裡,先是投靠了個小頭目,成為小頭目愛寵,替小頭目幹了幾件大事,助小頭目變成中頭目,然後暗中毒死他,取而代之,接手整個幫派。
最後,她找到了靠山,那是個在陰間無人不知的教父級人物──第六天魔王。
直到那時,她才安心許多,知道老傢伙儘管長居深山,但對城市裡的動靜仍然略知一二,知道她成了黑道頭目級人物,背後還有了第六天魔王作為靠山,想來應該是放棄找回她了。
又過了很多年,她漸漸知道,第六天魔身邊的紅粉知己可不只她一個,那時她有些懊惱,卻也莫可奈何,那些紅粉知己都不是簡單人物,其中最醒目的三個,道行跟勢力都不下於她;她只能勤快煉功煉毒,數百年來,她找了許多陽世幫手,提供陽世毒蟲、毒草、毒藥,讓她煉毒。
幾百年來,她將妹妹藏得十分隱密,即便是自己那小幫派裡的成員,也僅知道見從身邊有幾名女侍──她妹妹只是其中之一。
她知道多年下來,自己累積了太多仇家,而她妹妹天資、道行遠不如她,加上她幾百年來的寵溺保護,小妹妹的道行並未進展多少,或許連一般牛頭馬面都打不贏,僅能偶爾上陽世替她跑跑腿,蒐集些簡單的毒蟲奇草。
然而此時此刻,被那三條魔??弄得瀕臨崩潰、無計可施的她,心智時好時壞,不信任手下幫派中任何人,頂多讓黃虎龍開鬼門時,調動他們上陽世搗蛋,拖延韓杰。
她只能把希望放在她妹妹身上,她託妹妹前往過去幾位過去與「學校」有生意往來的老客戶那兒,替她買些藥。
她知道那些老客戶應該存著不少老傢伙煉的藥,她也知道那老傢伙煉出的藥,應該能夠幫助她控制魔臂,撐過黃虎龍煉製人藥這段時間。
當然,她妹妹可不能大搖大擺地進店買藥,骹好是透過層層關係,託人居中聯繫,妹妹在暗中掌控──否則她此時身心狀況傳了開來,別說其他仇家,即便是那三個正在十八層地獄服刑的死對頭,肯定不惜一切代價買通陰差,對外聯繫殺手來找她麻煩了。
「好喝……」見從捧著藥瓶,邊吃邊哼起歌來,是過去她還在「學校」時,替老傢伙進城送貨收款時學來的流行歌曲,回學校教給妹妹,兩人坐在樹梢,望著遠方燈火通明的城市唱的歌。
那幾首曲子其實都過時好幾百年了。
但每個時代總是有人更加迷戀過時曲子,聲稱以前的歌才對味兒。
她窩在蛛網上晃盪,像是躺在吊床上般,哼著歌喝著藥,不知不覺,瓶子已經見底。
這一次她沒有再隨手砸碎瓶罐,而是搖搖晃晃走下蛛網,踩過滿地破碎瓶渣,往那上了鎖的鬼門走去。
她倚在鬼門旁壁面,坐了下來,閉起眼睛。
鬼門內側,尚無動靜──她令黃虎龍繪製在鬼門符籙陣中那幾隻眼睛,能讓她見著來到鬼門對面的傢伙,是敵是友。
妹妹或許還在四處調貨買藥、又或者已經聚妥藥材,正在運送途中。
「有點……」見從伏下地,感到有些睏意。「慢哪……」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睡。
她一睡,那三條魔臂便將不受控制,反噬她身心。
她強打起精神、坐直身子,伸手撫了撫身上三處嵌裝魔臂的位置,三條魔臂乖巧地像是睡著的孩子般,一點動靜也沒有,全是這批藥湯的功效。
但問題是,這些藥湯喝著時不覺得睏,喝完了才覺得睏。
喝食的時候如同瓊漿玉液、美味山珍;瓶罐空了卻覺得更容易渴、更容易餓。
耐性也少了些、脾氣更大了些,性情更加反覆無常……
她心中隱隱閃過一絲恐懼,倏地站起身來,取出手機,撥話給妹妹。
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