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董芊芊與許保強在速食店分食一份炸雞套餐,董芊芊只吃兩塊剝去酥皮的炸雞肉、幾根薯條,就搖頭表示吃不下了。   許保強則將剩餘的四塊炸雞、整盒薯條,甚至是董芊芊剝去的雞皮一掃而盡,就差沒將董芊芊面前的可樂也搶來喝──儘管如此,正值發育期的他,這兩年身高拔高不少,餐餐大吃,仍瘦得像隻猴兒一樣。   許保強打著飽嗝,百無聊賴,探身從董芊芊提包取出那封裝著情藥盒的夾鏈袋,盯著裡頭的小圓盒,隨口說:「要不是親眼看見,我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厲害的藥。」   「別一直拿出來啦。」董芊芊皺眉埋怨。   「幹嘛?」許保強說:「隔著袋子又不會碰到藥,而且碰到藥也沒關係,有妳在。」   「我可以不救。」   「那也沒差。」許保強嘿嘿笑著說:「這藥是用來對付女生的。」   「我看了就不開心。」董芊芊說。   「為什麼?」   「這是用來害人的。」   「所以才要研究呀。」許保強煞有其事地說:「研究他到底怎麼害人。」   「我派蜜蜂將藥粉送上天了,月老會自己研究。」董芊芊伸手搶過夾鏈袋,收進包包裡,喝了口可樂。「這是我的暑假作業,不是你的。」   「對對對。」許保強呵呵笑。「妳的暑假作業是那怪胎,我的暑假作業是保護妳。」   「對。」董芊芊說:「所以你要聽我指揮,我是組長,你是組員。」   「哪是啊!」許保強不服:「我們又不算同組,妳是月老門下園丁,我是特別受聘保護妳的特戰隊員,我覺得妳該聽我指揮,才可以平安完成任務,畢竟這次妳的對手,可不是一般人,他……」   「別說了。」董芊芊取出速寫本隨意塗鴉,不再理會許保強。   她那本速寫本裡,畫的大多都是蜜蜂、蝴蝶、獨角仙等昆蟲,只有少數是貓狗街景。   「妳如果不當園丁。」許保強隨口說:「應該是個畫家吧。」   「我可以當園丁。」董芊芊瞥了他一眼。「同時也當個畫家。」   「那畫我吧,我當妳的人體模特兒。」許保強擺了個帥氣動作,假裝自己是董芊芊的模特兒;但他見董芊芊不理睬他,索性站起身,擺出一個更誇張的姿勢,還把T恤拉起用嘴叼著,露出腹肌和肚臍,整張臉擠成張鬼臉──他知道董芊芊臉皮薄,不喜歡惹人注目,有時會故意用這種方法激她開口說話。   「你夠了……」董芊芊見鄰座客人紛紛朝她這兒望來,惱火許保強這幼稚行徑,收妥畫具,托起餐盤清理完畢,自顧自下樓。   「妳生氣囉。」許保強追在董芊芊背後,一同往不遠處公共自行車租賃站走去,他追至董芊芊身旁,笑呵呵地道歉。「以後我不鬧妳囉。」   「這幾個字,你也說過幾百遍了。」董芊芊瞪他。   「有幾百遍那麼多嗎?應該只有十幾遍……」許保強想講些廢話扯開話題,卻見董芊芊突然停下腳步,瞪大眼睛還舉起手來,像是接著了什麼。   他揉揉眼睛,只隱約見到董芊芊掌心上,微微閃過一絲淡淡的金綠光芒。   董芊芊望著那隻飛上她掌心的金龜子,只見金龜子振振翅,再次飛起,在空中盤旋兩圈之後,往一條巷弄飛去。   董芊芊追進那巷弄。   許保強緊追在後,急急地問:「怎麼了?月老的眼線發現那混蛋了?」   「不,是新的案子……」董芊芊能從金龜子色澤和飛空盤旋時幾種簡單動作,判斷月老發給她的案件的緊急程度和類型──負責通報溫文鈞案件的是隻金紫紅色的金龜子,剛剛那金龜則是金綠色,表示是不同案件。   他們穿過幾條巷子,奔上另一條街,遠遠見到人行道遠處的年輕男人背影。   儘管路人眾多、儘管只是背影,遠遠望去,仍然突兀得很──此時正值盛夏,但那年輕男人卻穿著件羽絨外套,且還罩著外套大帽。   「是前面那個外套男?」許保強抹著汗、拎著領口搧風。「媽呀,他不熱啊?」   兩人趕上年輕人,刻意經過他身旁,稍稍打量他幾眼,只見他臉色發白、口唇發青,滿頭大汗,不斷呢喃自語。   一般人與他擦身而過,或許只會將他當成尋常的精神病患。   但董芊芊清楚看見,年輕人背上長著一株古怪桃花。   那株桃花纏著密密麻麻的墨黑絲線,勒得莖枝扭曲、花葉變形,有些枝葉甚至腐爛多時。   董芊芊見那些黑絲不僅捆縛著年輕背上的桃花,且還捆縛住他全身。   乍看之下,年輕人此時的行動,就像是被那些墨黑絲線牽著走。   兩人放緩步伐,遠遠跟著年輕人,只見他被「牽」進了一處小小的公園。   那公園不僅小,且挺冷清,連街燈都十分黯淡,在年輕人進去之前,別說人了,連隻野貓野狗都沒有。   年輕人走到公園一棵樹下,喃喃自語起來,雙手不時有些動作,都是些情侶相處的舉動──撥撥對方頭髮、捏捏對方臉頰、還抱對方腰際。   但此時樹下便只年輕人一人,因此他行跡顯得格外怪異。   董芊芊閉目捻指、低語唸咒,睜眼再看,只見樹下年輕人對面站著個「女人」。   女人臉色慘白、口唇烏黑,微笑望著男人;且她背後也生了株桃花。那桃花連莖帶葉直至朵朵花瓣,全都漆黑一片,花蕊處還漫出一條條黑色絲線──   纏著年輕人身子和他身上桃花的黑絲,便來自這女人身上的黑桃花。   女人突然轉頭,與董芊芊四目對望,像是發現董芊芊看得見她。她伸手拍拍男人的臉後,往董芊芊和許保強這頭走來。   「呃!」董芊芊倒吸了口氣,對許保強說:「她來了!」   「啊?妳說什麼?」許保強只見到男人轉身走遠,但董芊芊不但沒跟上,還嚇得掉頭就跑,一時摸不著頭緒。   「啊?你看不見她嗎?」董芊芊轉頭瞥了身後一眼,只見女人步伐緩慢,但前進速度卻奇快,快速拉近與他們間的距離。   「後面、後面啦!」董芊芊加快腳步。   「後面?」許保強回頭,什麼也沒看見。   「你很爛耶,虧你是鬼王乩身……」董芊芊急忙拉著許保強胳臂,將他拉進旁邊一條防火巷裡。   「什麼?」許保強被董芊芊拉進防火巷深處,終於隱約感到背後有股異樣氣息隨風拂來,令他微微發寒、寒毛豎立;他連忙緊張地結了個手印揉揉眼皮,回頭望去。   見到一團人形黑氣遠遠飄進防火巷裡。   「咦?咦……」許保強揉揉眼睛、拍了拍臉,閉眼睜眼數次這才清楚看到那女鬼完整面貌。   「哇!是女鬼呀!」許保強嚇得呀呀大叫,手忙腳亂從球棒袋裡掏出他那支手工怪棒,朝著逼來的女鬼威嚇:「我這『伏魔棒』專門打鬼,妳別亂來喔!」   董芊芊躲在許保強身後,望著那女鬼說:「想辦法困住她……她應該也是我的作業。」   「她也是作業?」許保強問:「女鬼身上也會長桃花?」   「嗯。」董芊芊點點頭。「是一株黑色的桃花。」   「黑桃花……」許保強見女鬼臉色冰寒,隱隱透出殺氣,連忙深吸了口氣,大力搖頭晃腦,陡然露出一張兇惡鬼臉怒瞪女鬼,朝她喝叱:「何方惡鬼,報上名來──」   「!」女鬼似乎被許保強那副怒容嚇著,身子飛退老遠,消失無蹤。   兩人待在原地緊張半晌,才意識到女鬼是被嚇跑了,許保強鬆了口氣,拍拍胸口,董芊芊卻有些不悅,埋怨說:「我要你困住她,沒要你嚇跑她……」   「我……妳沒看她剛剛那麼兇飛過來,我要保護妳呀!」許保強辯解。   「你不是說你能夠哄鬼?」   「對喔……」許保強無奈說:「妳不早說清楚,那麼匆忙,我……我怎麼知道連女鬼都會長桃花呀,女鬼的桃花長什麼樣子?」   「黑桃花,扭曲畸戀……」董芊芊拉著許保強往防火巷外奔。「那男生被她纏上,可能會有危險,我們得去幫他!」   兩人奔回剛剛的公園,不見年輕人,也不見女鬼。   董芊芊來到那樹下,還隱隱感到縈繞四周的哀怨氣息,她取出水筆,在掌心上畫了隻紅蜻蜓,鼓嘴一吹,紅蜻蜓自她掌心振翅飛起,以這株樹為中心飛繞上天,朝某個方向飛去。   董芊芊舉起手掌,瞇眼施咒,掌心上隱約浮現著一條紅線。   她揪著淡淡的紅色細線,彷彿放風箏般,帶著許保強奔入前方巷弄,在曲折複雜的巷弄間奔跑半晌,終於再次趕上那年輕男人。   年輕人神態恍惚,緩慢地取鑰匙開門走進公寓。   董芊芊抬頭望著梯間窗戶,見到紅蜻蜓跟隨男人上樓。   最後,蜻蜓自三樓一戶人家穿飛而出,在鐵窗外繞了繞,連同董芊芊掌上紅線一同消失。   董芊芊和許保強討論半晌,來到那公寓按下三樓電鈴,回應的是個年長婦人。   內向的董芊芊儘管事先擬妥說詞,但仍緊張地有些結巴:「不好意思……請……請問一下……你們家……最近有沒有人在路上撿到紅包?或……奇怪的東西?」   那婦人聽董芊芊這麼問,驚怒叱問:「原來就是你們!紅包是你們放的?你們想對我兒子做什麼?」   「不、不……太太,妳誤會了!」董芊芊立時說:「紅包不是我們放的,但是……」   許保強立時接話:「我們知道是誰放的,我們是來幫妳兒子的!」   喀嚓一聲,大門開了。   □   廳桌圍坐五人,除了許保強和董芊芊外,還有行跡詭怪的年輕男人和他父母。   年輕人父母愁容滿面,述說約莫兩週前,兒子在路邊撿了只紅包袋;裡頭有張符和三張千元大鈔。   兒子扔了紅包和符,拿著三張千元大鈔帶女友吃了頓豐盛晚餐。   晚餐還沒結束,兒子莫名其妙地和女友激烈大吵一架,分手了。   那天之後,兒子像是變了個人,變得陰沉詭怪、時哭時笑、自言自語;偶爾當他神智稍稍恢復時,又哭求父母救他,拜託父母想辦法「趕走她」。   他說他不愛「她」,他愛的是他前女友。   每當他哭訴完,當天夜裡他就會連連慘叫,像是深陷恐怖惡夢之中,甚至搥頭打臉地自殘起來。   中年夫妻帶著兒子從大小宮廟到各大醫院,醫生和廟祝全都束手無策。   「這就是……」董芊芊苦笑說:「金龜子盯上你們兒子的原因。」   「金龜子?」中年夫妻不明白。「什麼金龜子?」   「神明在天上會透過某些信物,指派陽世使者執行任務。」董芊芊解釋:「剛剛是金龜子帶我找上了你們兒子,代表神明派我來幫你們解決問題。」   「你們……是神明使者?你們能趕走那個纏著我兒子的……東西?」中年夫妻眼睛閃亮亮的像是看見了希望,但又遲疑地問:「那……費用要怎麼算呢?」   「阿姨……」許保強呵呵一笑。「神明住天上,不花凡人的錢,不會向人收錢:只有人會向妳收錢,他們拿了妳的錢,買車自己開、買房自己住、買衣服自己穿、上酒店自己爽,神明沒有拿到半毛錢。」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補充說:「我家老大吩咐我對每個人這麼說,他說世間太多騙子,打著神明名義騙吃騙喝……」   年輕人的父母點點頭,問:「那……你們怎麼……趕走她?」   董芊芊望著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年輕人,此時只見他身上那株歪曲桃花上的黑線比剛剛稀疏許多,且四周也無那女鬼氣息。   想來是剛剛許保強那張兇狠鬼臉,真將她嚇得不輕。   「呃……」董芊芊取出水筆,思索半晌,在掌上畫了隻蝶,鼓嘴一吹──   紅蝶飛到了年輕人頭頂,轟炸機似地撒下一堆蟲卵,蟲卵飛快長成毛蟲,啃噬起男人身上一條條黑絲,卻怎麼也啃不斷。   菫芊芊又畫了批紅螞蟒助陣,紅墨螞蟻群有大有小,大兵蟻接近成人小指,大顎張張閤閤,仍咬不斷那些黑絲。   「什麼?要派大鍬形蟲出馬?」許保強不是月老弟子,看不見桃花,也看不見黑絲,但知道董芊芊指揮不同的墨蟲時,所消耗的精力也不同──鍬形蟲在紅墨蟲裡,不但體型較大,指揮起來也較費力。   大鍬形蟲受了董芊芊命令,飛到年輕人身上,一對大顎張張閤閤,捲著一條條黑絲,像是發起脾氣般糾纏亂扯,卻也扯不斷那些黑絲。   「不行……」她莫可奈何,收法撤了墨蟲們,起身東張西望,只見年輕人身上黑絲向四周曼延,深入家中各處;他倆在男人父母帶領下,巡了整間屋子,發現黑絲從不同窗子透出,延伸至周圍街上遠處,一時也無法弄清黑絲究竟從何而來。   「我們會找出她,趕走她,但需要一點時間……」董芊芊這麼對男人父母說,接著向男人父母要了紙筆,寫了張紙條──   陰陽有別,糾纏陽世活人罪很重的。勉強的愛不是愛,妳的心病了,我能治好妳,能讓妳回到該回去的地方,來找我吧,蝴堞會替妳帶路。   她畫了隻蝴蝶在紙條上待命,要男人父母將紙條壓在男人枕頭上。   然後道別離去。   □   「怎不讓我留點鹽米柳枝讓他們防身?」許保強這麼問,他本想在男人家中畫符咒、布下天羅地網迎戰女鬼。   「除非你二十四小時在這裡待命。」董芊芊說:「不然女鬼來了,你人不在,那些東西激怒女鬼,他們一家反而有危險。」她說到這裡,又補充:「下一次,你可別再搶著動手喔,想辦法安撫她,用你說的新招……」   「好啦……」許保強攤了攤手。「那我們該怎麼找出她?」   董芊芊回頭望了年輕人住的公寓,隱隱還可見到一條條向四周延伸的黑絲,有些深入鄰近窄巷、有些深入水溝、有些沿著牆磚亂爬。   她取出水筆,在掌上畫了一陣,施咒吹氣喚起一隻帶翅大蟻,那大蟻展翅飛空,在空中腹部緩緩隆大,是隻蟻后。   蟻后飛到年輕男人住家公寓上方水塔下,翅膀脫落,巨腹蠕動產出蟻卵。   一枚枚蟻卵飛快長成工蟻和兵蟻,四面散開探路,找著黑絲便攀上繼續向前。   董芊芊身子一顫,微微感到些許暈眩──她同時調度的墨蟲數量越多,精神和體力也會消耗越快。   一隻探路小蟻對她而言不算什麼,但蟻后產出大量小蟻、四面探路,便令董芊芊感到負擔有些沉重。   「妳別勉強喔。」許保強見董芊芊臉色發白,伸手要攙她,她只搖搖手,表示不需要。兩人默默往鄰近自行車租賃站走去。   尚未成年的他們,平時出任務便是搭乘公車、捷運和租賃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