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天剛亮不久,溫文鈞帶著美酒和紅包,搭乘計程車來到這山郊別墅探訪黃虎龍。
黃虎龍年紀五十幾歲,身形微胖,穿著運動衫,模樣像是個普通的中年主管,他堆著笑臉,招呼溫文鈴進屋,寒暄幾句,立時切入正題。
溫文鈞將昨天傍晚碰上董芊芊和許保強的經過簡單描述一遍。「小鬼打不過他們,情藥也被他們搶了……」
「能打跑我的小鬼,表示有點道行……」黃虎龍拎過溫文鈞遞來的黃銅墜飾,低語幾句,再提至耳際細聽,像是在安撫裡頭捱了許保強一棒的小怪嬰;跟著,他起身帶著溫文鈞來到地下室。
溫文鈞知道黃虎龍在這別墅裡閼了個地下道場,但直至此時才真正踏入道場。這道場不似他想像中的陰森晦暗,反倒像是間生科實驗室──黃虎龍接觸這旁門左道之前,據說是家生技公司主管。
道場燈光明亮,一側擺著大大小小的水族箱、養殖箱,有魚、有蟲,甚至角落幾只大籠,還養著些老鼠兔子等哺乳類動物;另一側幾座櫥櫃裡擺滿大批瓶罐,泡著生物肢體,溫文鈞細看幾眼,才驚餿瓶罐之中竟有不少人類嬰孩,大都肢殘體缺。
「都是跟小診所買來的……」黃虎龍見溫文鈞面露驚恐,呵呵笑了笑。「不然你以為你那跟班從哪兒來的?」
「您……給我那跟班……是嬰靈?」溫文鈞怯怯地問。
「不然咧?」黃虎龍來到一張實驗桌前,桌上擺著古怪儀器、顯微鏡,還有一些乾燥植物和蟲屍,像是研發到一半的藥材。
黃虎龍拿起一個實驗燒杯,盛著八分滿的褐黑液體,液體中隱約可見有些細碎殘骸。
「我多派幾隻跟班給你。」黃虎龍向溫文鈞要回黃銅項鍊,將墜飾泡入那燒杯,然後在燒杯裡添入幾樣藥材,燒了張符低唸咒語──直到開始燒符唸咒,黃虎龍才有些像是法師術士,而不是瘋狂科學家。
燒杯裡的褐黑液體漸漸清澄,細碎肢體逐漸化成細碎骨渣。
最後整杯燒杯裡的褐黑液體變成清水,水底殘留著淺淺一層碎骨殘渣。
黃虎龍拎起項鍊,用乾布拭了拭,遞還給溫文鈞,還將一袋藥材原料交給溫文鈞。「下次你來看我,除了錢以外,另外給我帶點人來。」
「人?」溫文鈞呆了呆。
「對。」黃虎龍說:「最好是女人,年輕點的;你可以挑些你玩膩的女人帶來我這兒,我會給你雙倍藥材。」
「這……」溫文鈞覺得困惑,說到用藥拐騙女人,黃虎龍自然也是老手,他真要女人,又何必要自己玩膩的女人?
他猶自不解,突然聽見一陣細微的奇異呻吟聲自道場角落一扇小門響起。
唔──唔唔──
溫文鈞往那小門望去,聽出那是人類因痛苦而發出的聲音。
「別怕,我在煉藥。」黃虎龍一點也不在意地說。「人在煉成藥之前,會哭會叫,很正常。」
「人……煉成藥?」溫文鈞露出驚恐神情。
「之前我也說過,我不只你一個徒弟。」黃虎龍微笑望著溫文鈞。「有些不懂得尊師重道、背叛我的壞學生們,我會逮回來,拿他們煉藥。」
唔──唔唔──呀──
溫文鈞被一聲接近慘叫的呻吟嚇得遍體生寒,發起抖來。
黃虎龍拍了拍溫文鈞肩頭,說:「別怕,你是好學生,是我得意門徒,你乖乖替我做事,師父不會虧待你的;有人欺負你,師父一定幫你討回來。乖,照老師剛剛說的,替我帶些女人過來……」
「是……」溫文鈞連連點頭,突然問:「如果,那兩個人又出來搗蛋,怎麼辦?」
「我交代過小鬼了。」黃虎龍指指溫文鈞手上的黃銅墜飾,說:「要是那兩人再來找你麻煩,這些小鬼會掩護你去一棟大樓,我請朋友在那大樓裡動了點手腳,你引他們上樓,剩下的,小鬼會替你處理好。」
「他們進去那棟大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溫文鈞害怕地問。
「誰知道呢?」黃虎龍呵呵一笑。
□
許保強和董芊芊坐在距離捷運出口不遠處的台階,抓著早餐,邊吃邊看出入人群。
「你有點誇張喔。」董芊芊瞥了身旁許保強一眼。
「會嗎?」許保強穿著迷彩短褲和黑色緊身運動衣,背上揹著球棒袋,腰際上還有個多功能腰包,那腰包體積不小,有數個口袋,裡頭裝著些小瓶小罐;除此之外,他還戴著滑板護膝和護肘,一副全副武裝的態勢。「妳在後面指揮墨蟲啃爛桃花,我在前面幫妳擋鬼擋怪,不裝備一下,受傷了怎麼辦?妳不會心疼嗎?」
「這也是你自己選的。」董芊芊說:「是你跟月老的約定。」
「好冷酷無情喔……」許保強嚷嚷地說:「難道『石桃花』女人都這樣嗎?」
「可能吧。」董芊芊面無表情吃著早餐,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放下食物袋子,從包包中取出水筆,在掌心畫了隻紅蝶,鼓嘴一吹。
紅墨線蝴蝶翩翩飛起,迅速飛到一個剛步出捷運站口的女人肩上。
落下幾枚蟲卵。
蟲卵飛快長成毛蟲,啃噬著女人肩背上那株腐爛桃花。
「哪個?是哪個?」許保強看不見蝴蝶也看不見桃花,探頭探腦半晌,弄清了董芊芊醫治對象是遠處那個衣著時尚、看來神采飛揚的女上班族,不禁好奇問:「她看起來很正常呀,她的桃花病了?」
「很慘……」董芊芊遠遠望著那女人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再畫了隻紅蝶吹去,產下第二批毛蟲增援,一同啃噬那桃花的枯莖爛葉。「她應該遍體鱗傷吧……」她這麼說,見許保強一臉不可置信,便補充說:「很多人外表開心正常,內心其實碎糟糟的──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你也是個石桃花。」
「我怎麼會不懂!」許保強大聲抗議。「我只有花苞的包皮是石頭,內裡的花瓣是完好的,這是月老說的;妳才是徹底的石桃花,連葉子都長不出來,還敢說我!」
「跟你講幾次了,不要用那兩個字來形容桃花的花苞!」董芊芊不悅地說。
「哪兩個字?」許保強反問。
「……」董芊芊撇過頭,不想接話。
□
月老看得見凡人身上桃花,當人愛情順遂時,身上桃枝健壯、桃花盛開,但是當心受情傷時,桃花便腐爛焦枯,甚至瀰漫邪穢氣息,使人迷心喪智,做出許多傷人害己的舉動。
董芊芊作為「園丁」,主要的工作就是針對各種不正常的桃花症狀,以紅墨畫出蟲醫,對症治療。
蝴蝶、飛蛾產出的毛蟲能啃除腐爛花葉;螞蟻、瓢蟲能摘食害蟲、黴菌和寄生植株;鍬形蟲、獨角仙和蜂類不但能處理桃花,還能襲擊鬼魅──許多異常桃花症狀,都是由心懷不軌的術士以異法造成,例如昨日溫文鈞,便是月老派給董芊芊這份暑假作業裡的主要課題。
由於董芊芊身為園丁,層級有限,看不見正常桃花,只看得見生病的桃花,她甚至看不見許保強那株「石花苞」。
許保強的石花苞症狀還是月老親口點出的──許保強正值青春期,第二性徵快速發育、身上的桃花也同步發育,但他肩上那小小花苞內裡花瓣熱情生長,花苞表皮卻石化打不開,令他升上高中之後,接連向幾位同校女同學告白都被拒絕──
當然,一個人遭到愛慕對象拒絕的原因不會只有一種、戀情裡的阻力也不只一種。
只是倘若石花苞的情況沒有改善,便會成為人生愛情路途上的一大阻力。
□
數個月前,許保強被高中學姊拒絕,哀怨地在回家的路上向董芊芊訴苦,拜託身為月老弟子的她幫幫忙,牽條紅線將他和學姊綁在一塊兒。董芊芊說自己只是「園丁」,負責醫桃花,不負責牽紅線,且她也沒有這樣的權限和能力。
許保強心一橫,說那不然董芊芊當他女朋友好了。
當然再次遭到拒絕。
許保強回家向爺爺奶奶哭訴,被爺爺奶奶又笑又罵地數落一番,氣得躲回房不願吃飯,卻又被爺爺喊下樓接電話。
是董芊芊媽媽打來的電話。
邀他去家裡吃飯。
他怯怯不安地赴約,以為自己回家途中那輕浮告白冒犯了董芊芊、惹惱了她媽媽,要被叫去臭罵了。
董媽媽不但沒罵他,還煮了一桌好菜招待他,他怯怯地吃,不時偷望對面的董芊芊,她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董媽媽盛了碗雞湯,端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他只覺得四周朦朧起來,眼前的雞湯彷如深邃鏡面無限擴大,鏡中隱隱浮現一個時尚老者的面容,向他解釋石花苞的病激。
老人自稱月下老人,笑著問許保強願不願擔任鬼王乩身,在陽世儆惡懲奸;月老開出了個條件,只要他擔任鬼王乩身,保護董芊芊五年,便替他醫好這石花苞。
許保強答應了。
他迷迷糊糊吃了頓豐盛晚飯、迷迷糊糊地返家,當晚就夢見了鬼王鍾馗:鬼王鍾馗的模樣和許保強看過的故事書插圖裡的造型模樣相差不大,黝黑胖壯、一臉大落腮鬍、提著壺酒醉醺醺地教他些簡單的驅鬼法術。
但他醒來便忘了。
之後數週,鬼王每晚替他上課,但他始終學不會那些深奧的法術竅門。
夢裡鬼王對此可也萬般無奈,常抱怨自己也是被趕鴨子上架,臨時接到月老請託。許多年前,鬼王封神,從地方小仙一路登上天庭,多年降妖伏魔累積不少功勳、官職升過某道門檻之後,成大神了,反而不能隨意下凡。
他一來想念陽世陰間那些老鬼朋友,二來與天庭某些神仙始終不對盤,也適應不憤天庭種種規矩,索性棄了天職,回歸凡塵,過著自在悠遊、閒雲野鶴的生活,偶爾接些天庭任務──例如這次與月老的合作案件。
月老是鬼王少數保持聯絡的天庭老友,偶爾會送鬼王些禮物。
鬼王回歸凡世後,心中最掛念的不是他過去官階、也不是雲上華宮豪宅,而是那陰間陽世都喝不到的天庭美酒;他偶爾受天庭請託,接手些外包案件,報酬就是那些美酒。
他過去接下的一些外包案件裡,多半是驅鬼殺魔,這當然不成問題,他揮拳能打飛惡鬼、張口能咬裂邪魔。
但要他收徒教學,可真難倒他了,他不知該怎麼教導一個凡人用拳打鬼、用嘴咬魔。
他只好教許保強「扮鬼臉」。
一張張鬼臉彷如許保強與鬼王的橋樑,讓許保強能透過鬼臉向鬼王借力使用。
不同的鬼臉,能借得不同法力──許保強昨晚那張怒容鬼臉,作用是即時借來鬼王神威,震懾惡鬼,震懾力則會依許保強當下道行,和敵手惡鬼的力量差異而有所不同。
接下來幾個月,許保強每晚在夢裡和鬼王面對面擠眉弄眼賽鬼臉,總也學會了幾種鬼臉和幾種簡單的驅鬼道具製作方法,例如混合一定比例的糯米、精鹽和符灰調和成的驅鬼鹽米,和以柳枝泡製出的驅鬼水以及他那支藏在球棒袋裡的伏魔棒──今日他可全帶齊了,將腰包裝得鼓脹脹的。
目標是昨日那騷擾青年多時的冥婚女鬼。
在古早重男輕女時期發展出的習俗裡,未出嫁的女子不入家族牌位受香火供奉,有些心疼早逝女兒的父母,拜求術士研發出冥婚儀式,將亡者頭髮指甲或是異法符籙裝進紅包、扔在路上。
一旦路過客撿拾起紅包,袋中女鬼等於找到了「歸宿」,以求往後能受夫家香火祭祀。
在每週三堂夢境學習課程裡,董芊芊知道月老對愛情的態度十分開放,陽世活人與鬼魂戀愛甚至結親都行,但大前提當然必須是「兩情相悅」。
從古至今每個施展冥婚術的法師道行和品性不同,施下的法術類別也不同,使得每只紅包袋裡的女鬼狀況大不相同。
有些紅包裡的女鬼容顏如昔,性情溫和善解人意,撿拾者若不情願,夢裡講一聲即可;有些紅包裡的女鬼願意讓陽世夫家另娶陽世妻子,也無需特別供養儀式,只需在家中安塊牌位,受香火供奉至輪迴證發下即可。
這些算是較好的結局。
然而冥婚可不只有好結局,也有壞結局。
例如昨日那冥婚女鬼,受了某種凶毒邪法影響,長出黑桃花,一身濃烈怨念、戾氣大盛,纏上青年逼他娶親;女鬼黑桃花生出的條條黑絲,不但捆壞青年身上的桃花,連帶搞壞了青年心神。
久而久之,那青年不但心神受損,連性命也有危險。
這是所有冥婚壞結局裡,最壞的一種──
把新郎變成鬼。
昨日董芊芊留下了與女鬼溝通的字條和紅蝶,也派出紅墨蟻后生出大批小紅蟻,循著條條黑絲尋找女鬼,一旦某隻小紅蟻發現女鬼藏身處,蟻后便會產出帶翅雄蟻飛來通知董芊芊。
董芊芊返家洗澡之後,換上新的外出服裝在房中待命一夜,也沒得到消息,只能祈求她那些小紅蟻們盡快找著女鬼,好讓她解決這件案子。
許保強更是興致勃勃,備齊全套裝備,一副要與鬼打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