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董芊芊在掌上畫了一隻蝴蝶,吹活。   紅蝶在空中飄搖飛舞,飛到一個身材嬌小、穿著粉青色裙子的女人頭上,產下蟲卵、化為毛蟲。   幾隻毛蟲大口啃噬起青裙女身上一條條黏爛莖枝。   那些爛枝並非花裙女本身的桃花植株,而是來自跟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長髮紮成馬尾,戴著細框眼鏡的古怪男人。   馬尾男頭頂長著一株扭曲詭怪、像是受到輻射污染的畸形桃花樹。   那畸形桃花彷彿外星怪物,怪異的花瓣不停蠕動,甩出一條條黏爛觸手,捲上青裙女,捲歪她身上一株原生桃枝。   使她那原生桃枝枯黃瘦弱、花葉凋零。   「又有新作業?這次是誰?喔!我好像知道喔!是不是那個女的……」許保強即便看不見桃花,也清楚感到青裙女散發出惶恐不安的氣息。   她不時回頭,像是想加快腳步遠離那馬尾男。   馬尾男面帶微笑,也加快腳步跟著她。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捷運站。   董芊芊連忙起身跟上,也往捷運站走去。   「等等!」許保強連忙跟在後頭,問:「妳不是派出蝴蝶了嗎?蝴蝶處理不了?難道又有鬼作祟?」   「不是鬼。」董芊芊搖搖頭,拉著許保強刷卡進站。「是糾纏不休的畸戀。」   「糾慂不休的畸戀?」許保強問:「像恐怖情人那樣喔?」   「對。」   有些人的愛情觀念嚴重扭曲,漸漸分不清自己某些行為是愛還是傷害時,身上的桃花便會變形成具有攻擊性的妖花,日夜消磨折騰對方──   這類長歪了的桃花,自然也在「園丁」處理範圍內。   董芊芊默默跟在馬尾男身後,送了隻紅蝶過去產卵,毛蟲們辛勤地啃噬起馬尾男頭頂那株怪桃花。   毛蟲啃得飛快,轉眼噬去馬尾男身上大半畸形腐花爛葉。   許保強看不見毛蟲動靜,卻聽身旁董芊芊低聲驚呼,連忙問:「怎麼了?毛毛蟲沒有用?」   「不……」董芊芊搖搖頭,不敢置信地望著站在月台候車的馬尾男。   馬尾男頭上那畸形桃花被紅墨毛蟲飛快啃食,但是同時也快速生長,毛蟲越啃,那株崎形腐爛的桃花竟長得更加茂盛、更加扭曲。   馬尾男轉頭,朝著站在鄰近位置候車的青裙女點頭微笑,還對她比了個愛心手勢。   青裙女面露困擾,移步走到相距更遠的候車處等車,再也不看馬尾男。   馬尾男微笑不語,始終深情款款地望著她。   董芊芊皺皺眉,再次在掌心畫了隻蠶蛾,射向馬尾男。   蠶蛾產下的蟲卵是紅蝶的數倍,十數條蠶寶寶在馬尾男頭上仰頭張顎,大開殺戒,協助前一批毛蟲一同啃噬馬尾男這株畸形桃花。   「芊芊,妳看起來很累……」許保強見董芊芊臉色蒼白,體力像是到達極限,卻仍不死心地三度在掌上畫蟲,關切地問:「妳昨天晚上留在那男生家的蝴蝶跟螞蟻軍團還在工作;妳現在一直畫新蟲,這樣沒問題嗎?」   董芊芊長長吸了口氣,一顆顆汗滴自額頭滲出,從掌心上捏起一隻巨物──   皇蛾──現世體型最大的蛾,雙翅展開接近一雙成人手掌那麼大。   董芊芊雙手捧著那紅墨皇蛾,像是放鳥般往前一送,皇蛾飛快撲上馬尾男頭頂那株扭曲桃花,巨翅搧了搧,身子漸漸化散,只留下一枚大卵。   大卵轉眼孵出一條皇蛾幼蟲。   這皇蛾幼蟲身長十餘公分,比條小黃瓜還粗,背上豎著一根根肉刺;與僅數公分長的毛蟲、蠶寶寶相比,彷如巨獸降臨。   這隻巨獸幼蟲啃起花葉,速度飛快,連一截截扭曲桃枝都能咬斷,一兩分鐘內,竟將馬尾男的畸形桃花整株咬垮。   董芊芊這才露出笑容,身子一軟差點摔倒,被許保強托住胳臂扶住;她低吟施咒,撤去了所有毛蟲、蠶寶寶,和那皇蛾產下的巨獸幼蟲。   但那些毛蟲隊伍撤離的下一刻,馬尾男頭頂突然再次生出小芽,小芽生長飛快,轉眼枝竄葉長、生苞開花,開出一朵更大更崎形的怪異桃花。   董芊芊望著馬尾男頭頂那扭曲桃花從毀滅到新生的過程,一時情然無語。   捷運列車進站,馬尾男先是站定不動,望著青裙女踏入車廂,這才跟上。   董芊芊和許保強也在關門前一刻擠上列車。   列車裡人不多不少,剛好讓馬尾男能夠緩緩地走動,往青裙女所在方向找去。   董芊芊、許保強也緩緩跟在後頭──進入車廂之後才像是尋寶般走動的人其實還真不少,因此不論是那馬尾男還是董芊芊、許保強,此時行動也不怎麼惹人注意。   董芊芊遠遠見到,青裙女一發現馬尾男正逼近她,便害怕地往深處退,像是想要離他越遠越好。   但捷運車廂並非無限,當青裙女退到最後一節車廂尾時,便無路可退了;馬尾男緩緩接近到距離她數公尺處,咧嘴朝她微笑。   董芊芊見到馬尾男頭頂那畸形桃花,轉眼又長大一號,還散發出更為濃烈的怪異氣息,纏繞上青裙女全身。   青裙女像是放棄逃跑般,撇過頭不再理睬他,列車到了下一站,青裙女也沒下車,門開門關,列車繼續向前──如果為了躲他而離開車廂,他也會跟出站,沒完沒了。   馬尾男似乎想更進一步對青裙女說些話,但許保強在董芊芊授意下,硬生生擠過馬尾男身旁,擋在馬尾男和青裙女之間。   列車一個搖晃,許保強浮誇地踉蹌兩步,將馬尾男頂開更遠,讓董芊芊也擠進兩人之間。   這麼一來,馬尾男和青裙女之間,便隔著許保強和董芊芊兩人。   「啊啊,對不起,早上沒吃早飯,頭有點暈,站不太穩……」許保強對馬尾男擠出笑臉。   「……」馬尾男露出不悅神情,但也沒說什麼,仍不時探頭要望青裙女。   青裙女則低著頭,望著董芊芊塞給她的紙條上的字──   馬尾是不是在騷擾妳?   青裙女像是再也忍不住委屈般,顫抖地點點頭,眼淚泉湧而出。   「要不要聊聊,我們能幫妳。」董芊芊低聲問。   青裙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害怕地望著馬尾男。   馬尾男也望著她。   「可是……他會一直跟著。」青裙女落淚哽咽地說:「很煩、他很煩……」   「啊?」許保強聽青裙女這麼說,立時轉頭喝問馬尾男:「大哥你騷擾人家呀?」   「不、不是……誰騷擾她啊,是我媽叫我來收房租。」馬尾男連連否認。「她跟她媽媽住我家房子,欠了好幾個月的房租都沒付……」   「房租這件事──」青裙女惱火反駁:「你媽跟我媽早就談好了,我們會慢慢還,不用你來討!」   「但妳媽耍賴不給錢,我媽好說話,我心疼我媽被妳媽欺負呀!」馬尾男插著手,理直氣壯說:「做兒子的幫老媽討債都不行?」   「我們沒有耍賴不給……」青裙女嗚咽哭泣。   馬尾男見青裙女哭得一把鳧涕一把眼淚,語氣轉為和緩,試圖擠過董芊芊和許保強,像是想安撫她。「好啦,妳別哭,我也沒逼妳現在就交租,我只是想……」他這麼說,同時還抬手往青裙女肩頭伸去。   「不要碰我!」青裙女避開馬尾男伸來的手,驚恐憤怒地瞪著他。   馬尾男臉色鐵青,解釋說:「我只是想……等妳下班請妳喝杯咖啡,聊聊房租的事,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不用!」青裙女尖叫一聲,車廂氣氛僵凝。   捷運再次到站,車門打開,董芊芊走出車廂,回頭朝青裙女招了招手。「不如跟我聊吧。」   青裙女遲疑半秒,也抬步跟上。   馬尾男見狀也往外擠,許保強卻早先一步出去,還轉身一把將馬尾男又推回車廂。   「你……你幹什麼?」馬尾男焦躁嚷嚷,再次試圖擠出車廂。   許保強突然對他擠出張扭曲鬼臉,嚇得馬尾男身子一縮,彈回車廂中──   鬼臉效力其實只對鬼怪有效,但許保強經鬼王指點,臉部肌肉活絡程度超出一般人表情範圍,還能僵固定型,他臨時擠出的鬼臉,讓馬尾男像是見到怪物般,不敢硬闖。   許保強收去鬼臉,扠著手笑咪咪地站在車廂外,直至候車乘客全進車廂,車門關上,列車緩緩駛這才轉身跟上董芊芊和青裙女一同出站。   青裙女撥了通電話,向公司請了半天假,和董芊芊並肩走著,細細訴說委屈,許保強跟在後頭,默默聆聽。   青裙女母親和馬尾男母親年紀相仿,曾經任職同一間公司,馬尾男母親是主管,青裙女母親是下屦;馬尾男母親嫁了個有錢老公,自行創業,事業蒸蒸日上,生了個馬尾男寵上了天;青裙女父親本來也有自己的事業,但短命早亡,母親不善經營,欠下大筆債務,母女倆搬了幾次家,最後向馬尾男母親承租了間舊屋居住。   母女倆每月大部分的薪水都用來還債,馬尾男母親也念著多年交情,答應讓她們優先還漬,房租有能力再繳。   青裙女母女從未想過佔這便宜,該繳就繳,但她倆本來就不高的收入扣掉每月債金、租金和生活費後所剩無幾,可承受不起任何突發狀況;偏偏幾個月就降臨一次的壞運氣,像是邪惡的陣雨,總是淋在艱苦人的頭頂上,前個月終於省下兩千,一場感冒就讓青裙女母親少擺幾天攤,後來她苦撐著身子硬推車上市場工作,卻讓感冒惡化到必須住院。   兩三年來,母女倆始終欠著幾個月房租。   少少幾個月欠租,其實不過是有錢人家一頓飯錢,但對母女倆而言,卻真擠不出來。   本來馬尾男母親一點也不介意這欠租,從未催繳,母女倆對此也十分感激,但一切從馬尾男留學回來之後變了調。   馬尾男對青裙女一見鍾情,展開狂野追求──他身家條件不差,青裙女對他的第一印象也不差,偏偏他自幼受寵,性格發展得畸形古怪,第一次約會嫌餐廳女服務生態度不夠尊重,想盡辦法刁難人家,還得意洋洋地對青裙女炫耀他趁著上廁所時,對廁所馬桶水箱動了點手腳,接下來這間餐廳服務生肯定有得忙了。   青裙女當場雖勉為其難地微笑,但對這個人的印象已經跌落谷底。   後來馬尾男幾次邀約不成,用了討論償清欠租的理由約出青裙女,兩人進行了第二次約會。   這一次馬尾男倒是沒有刁難服務生,但在餐後載她回家的路上,駕車轉入汽車旅館,硬拉著她進房間說要好好討論一下欠租問題。   一陣混亂糾纏,青裙女手腕被抓瘀、胸口釦子被扯脫兩枚,胸脯還被摸了好幾把,奮力尖叫甩了馬尾男一巴掌,哭著逃回家,和媽媽討論該不該報警。   她們沒有討論出結果,馬尾男媽媽已經帶著馬尾男上門拜訪青裙女母女。   馬尾男媽媽從頭到尾都和顏悅色地笑著說話,一會兒瞧瞧青裙女手腕被抓出的瘀青,一會兒望望馬尾男微微紅腫的臉頰。   「我兒子這輩子從來沒被人打過,妳是第一個賞他巴掌的人……」馬尾男媽媽說:「不、過他也有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   青裙女母親似乎早習慣委曲求全、息事寧人的日子,當下也擠出笑容附和:「小孩子打打鬧鬧,本來就沒什麼……」   馬尾男母親打蛇隨棍上,竟當場替兒子說媒提親起來;還將話題轉到青裙女母女那幾筆債務,稱要是青裙女以後成了一家人,這債務也不是問題了。   青裙女委婉拒絕了,只說自己暫時沒有想過終身大事。   馬尾男倒是信心滿滿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馬尾男母親稱自己兒子人不壞,只是在心儀的女孩面前偶爾會有點失態。   青裙女母親打著圓場說大家都年輕,一邊別操之過急,一邊也別把話說死。   這件事便在祥和卻有些詭異的氣氛下不了了之。   倘若是正常人,差點惹出事端後或許會收斂,偏偏馬尾男不是正常人,他堅信自己魅力無窮,更堅信青裙女只是害羞不敢坦承對他的愛;他家境雖非大富大貴,但從小想要的玩具、零食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時候,凡是他看上的東西,非得弄到手不可。   弄不到手的東西,不如弄壞掉吧──   他先前之所以會出國留學,就是因為某次開車,見到自己告白失敗的學妹,坐在某輛機車後座甜蜜摟著自己學弟,一氣之下追車尾隨、逼車撞人,害人出了車禍。   他媽媽為此賠了大筆錢與對方和解,還送寶貝兒子出國冷靜冷靜。   總之馬尾男像是永遠學不會教訓般,人格依舊扭曲、行徑依舊怪異。他持續邀約青裙女出遊,三天兩頭在她家樓下站崗、跟蹤她上下班,畫了各式各樣的卡片塞滿人家信箱,卡片上寫著他們結婚之後幸福美滿的生活瑣事──例如打算生幾個孩子,或是用什麼姿勢來製造孩子等等妄想。   青裙女的母親天性溫呑怕事、事事逆來順受,只不停安撫女兒,說只要再省幾個月,撐到租約到期,找間新房子,就再也不用被他煩了。   九個月租約說長不長,說短也真不短,青裙女忍了三個月的騷播,度日如年,直到碰到董芊芊和許保強為止,也還有半年要熬。   「半年的租約……違約金有很多嗎?」許保強問:「不能直接搬家嗎?」   「……」青裙女低頭苦笑──半年租約確實不長,押金也沒那麼多,但一來要找著比現在這房子更便宜的房子可不容易;二來她們還欠著馬尾男母親幾萬元租金;三來馬尾男知道青裙女工作地點,搬了家,也未必真能擺脫他的糾纏。   更重要的是,青裙女的個性和母親一模一樣,事事逆來順受,光是每日正職加上兼差打工就讓她耗盡心力,對於馬尾男成日怪異騷擾舉動,除了默默忍受外,也想不出什麼反制之道。   「乾脆報警把馬尾抓起來算了。」許保強又問。   「人家欠租,她媽媽不願意跟馬尾媽媽撕破臉。」董芊芊冷眼望著許保強,像是用眼神責備他沒有認真聽青裙女敘述處境。   「房租再怎麼欠,也才幾萬……又不是幾百萬……」許保強搔頭低喃。   「如果……加上其他的欠債,不只幾百萬……」青裙女垂頭落淚。「我們真的沒辦法再擠出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