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所以,問題還是出在馬尾身上……」許保強說。   「嗯……」董芊芊點點頭。   他倆陪同青裙女抵達公司,向她告別,說願意盡量幫她解決馬尾男的糾纏,但可能得花點時間──   馬尾男的畸戀來自於他那畸形個性,董芊芊那幾招粗淺的紅墨蟲術,只能醫治爛桃花,沒辦法醫治爛人格。   至於青裙女母女債務、欠租等情形,就更不是董芊芊和許保強這兩個放暑假的高中生能幫得上忙的了。   「如果馬尾纏的是妳,那就簡單多了。」許保強突然這麼說。   「為什麼?」董芊芊問:「因為我沒欠他房租?」   「不是……」許保強嘿嘿一笑:「如果馬尾來纏妳,妳跟我說,我去揍他一頓,他就不敢了──有些人天生欠揍,只敢欺負不敢還手的人。」   「那你會被他媽咪告。」董芊芊翻了個白眼。「少講這種孩子氣的話,弟弟。」   「別叫我弟弟,我們同年級。」   「那你還這麼幼稚。」   「這哪叫幼稚,這是真理!」許保強攤著手大發議論。「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要是馬尾男動手動腳時她直接報警,警察早就把他抓起來了!」   「就算當時她報警,也不一定可以解決,這些事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董芊芊講了幾個媽媽過去經手過的婚姻諮詢案例。「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以後最多只能申請保護令,而且馬尾真要亂來,保護令也沒什麼用……」   「所以我說的沒錯吧,連警察也拿他沒轍,不揍他難道要跪他嗎?」許保強捏緊拳頭,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指著遠處大叫:「馬尾!」   馬尾男就躲在對街一棵行道樹後,朝這兒探頭探腦──他本便知道青裙女公司,即便在捷運上被甩脫,仍自個兒找來,見青裙女身邊跟著許保強和董芊芊,不敢上前糾纏,只遠遠偷看,他見到許保強朝他追來,嚇得轉頭就跑。   「等等──」董芊芊尖叫一聲,追上許保強,一把拉著他胳臂。   「我不是要打他,我只是想……」許保強佇在斑馬線上等紅燈,向董芊芊解釋。   「不是啦,是那個下藥的,他開始行動了!」董芊芊搖著許保強胳臂,想將他往捷運站拉──她手背上停著一隻紫紅色金龜子,負責溫文鈞那條線。   兩人立時找了個公共腳踏車租賃站,急急趕向捷運站。   「他的藥不是被我們搶了?他不只一盒藥?」   「誰知道……」   兩人一進捷運站,那紫紅色金龜子立時飛離董芊芊手背,飛近捷運路網圖,在某個站點繞起圈圈,示意溫文鈞所在位置,再隨著董芊芊一同登上捷運車廂。   兩人抵達紫紅金龜指示站點,出站繞走半晌,遠遠見到溫文鈞坐在一間咖啡廳裡,拉著一個女孩的手有說有笑,像是在替女孩看掌紋。   在董芊芊眼中,女孩肩背上那株桃花,正被奇異藤蔓寄生捆縛──這奇異藤蔓上有不少分枝狀似蜈蚣,蠕動爬上女孩身上那朵原生桃花,張著大顎啃噬起桃花,不一會兒便將那朵本來碩大美麗的桃花啃得七零八落。   同時,女孩原生桃花被藤蔓纏捆著的其他部位,則蹦出一枚枚紫黑色花苞,開出一朵朵奇形怪狀的紫色桃花──   這一朵朵紫色桃花,即是身中情藥的女孩們瘋狂愛上溫文鈞的情愫來源。   女孩似乎早已忘了那論及婚嫁的男友,含情脈脈地望著牽著她手輕撫的溫文鈞,像是在望著嚮往已久的白馬王子。   紅色的蛾與蝶穿窗飛至女孩頭頂上方,投彈般地產下一陣卵,在空中孵化成蠶寶寶和毛蟲,啃噬起古怪蜈蚣藤蔓,藤蔓上那一條條蜈蚣莖枝立刻也張著大顎反擊,啣起紅墨蠶寶寶左右甩動,然後再被趕來增援的紅墨大虎頭蜂叮得不得不放開蠶寶寶。   又一隻巨大紅墨鍬形蟲像是主力戰車般落在女孩頭頂,開始破壞寄生藤蔓主要莖藤。   「妳派去的蟲還不夠?那混蛋這次藥下這麼重?」許保強見到董芊芊連畫了幾批墨蟲,臉色發白、身子虛弱,不禁有些心急。他忍不住想直接殺進咖啡廳,直接用「物理方式」對付溫文鈞,便見到溫文鈞左顧右盼,像是發現情藥再次失效而焦急起來。   女孩臉色難看,快步離座走出咖啡廳,像是對於剛剛那有如午後暴雨般的意亂情迷驚恐而後悔──大鍬形蟲鉗斷了情藥藤蔓主莖,大虎頭蜂群螫死一條條蜈蚣藤薆,毛毛蟲和蠶寶寶負責收尾啃落寄生在女孩原生桃花上那一朵朵紫黑色桃花。   那朵破破爛爛的原生桃花此時正緩慢復原。   女孩邊走邊看著手機,又哭又笑地盯著男友傳來的簡訊。   溫文鈞怯怯地走出咖啡廳,四下張望半晌,遠遠見到許保強和董芊芊,趕緊掉頭往另一個方向跑。   「他要逃了!」許保強吆喝奔去,董芊芊疲累地緊追在後,還派出隻蜻蜓急追溫文鈞。   溫文鈞轉進小巷東繞西拐,不時東張西望,最後在一條防火小巷末端,推開一扇小門,鑽了進去。   兩人遠遠見到溫文鈞遁入後門,氣喘吁吁地靠近,站在那半掩後門外,打量著這棟老舊商辦大樓,這防火巷末端本來通著另一條街道,但此時被違章加蓋封住了。   許保強抹了抹汗,伸手推門,董芊芊猶豫地問:「我們真要進去?追到他之後接下來怎麼辦?」   「把藥搶過來呀!再逼他說出那藥到底是哪弄來的……」許保強推開小門進去。   「我有不好的預感……」董芊芊見小門裡空間陰暗,不由得有些怯意,遠遠見到他們進來時的巷口外,站了個男人,望著他倆扠手冷笑。   男人見董芊芊看他,抓抓頭,取出手機滑玩起來。   「小強……」董芊芊跟進這老舊大樓,循著防火梯一路往上,不時停下,透過掌心細絲,傾聽追蹤蜻蜓傳來的訊息──   溫文鈞似乎持續往樓上跑,躲在十餘樓左右某層樓裡。   兩人繼續往上追,來到十三樓,許保強正要往十四樓走,卻被董芊芊揪住衣角。   董芊芊抬手指了指十三樓的逃生門,這是蜻蜓回報給她的位置。   「他躲在這層?」許保強哦了一聲,推開門,只見整層樓陰森晦暗,樓層裡的隔間像是裝修到一半便停工閒置至今,天花板管線垂露,遠處對外窗戶都從內側貼著報紙,僅有微弱的光線從報紙縫隙滲入。   「臭臭的……有點不對勁……」許保強感到一陣陰風撲面,陰風中還帶著淡淡的死老鼠味,他警戒地從背後球棒袋裡,取出他那根用來打鬼的「伏魔棒」。   伏魔棒的棒心是一根青竹,外層裹著一條條柳枝,以泡過符術鹽水的麻線緊緊綑綁纏實,握柄處紮著布條,還垂著兩條符籙墜飾。   許保強手工打造這支「伏魔棒」所耗費的心力,比他國小、國中到高中每一堂美勞課全加起來還多。   董芊芊繃緊神經,像是也察覺到四周淡淡屍臭味裡的陰穢氣息,她捏著水筆,從掌心至胳臂畫了隊蜂群,小心翼翼地跟在許保強身後,一步步深入這陰鬱樓層中央。   「呃……這是……」兩人開始注意到,樓層中央一帶廊道、隔間牆面上遍布大量蛛絲──蜘蛛絲並不罕見,但這麼密集的蛛絲,只有在恐怖電影、電玩場景裡才見得到。   兩人開始猶豫是否該繼續深入找人了。   「芊芊……那傢伙真的躲在這層樓?」許保強緊握柳棒,緊張得掌心都滲出汗來。   「嗯……我派出的蜻蜓是這麼回報我的……」董芊芊點點頭,閉上眼睛,細心透過掌心絲線,感應著蜻蜓最新報信。   「前面,左轉。」董芊芊指著岔路口向左廊道。   許保強緊張舉著柳枝棒,聽從董芊芊指示,轉入左側廊道,這條廊道不但更加陰暗,且更臭──同時他們很快發現,這廊道前方,被一面蛛絲結成的厚網牢牢封死。   「咦?」許保強愣了愣,見到那面蛛絲牆上,粱著一隻巴掌大的蜘蛛。   蜘蛛一隻前足像是招財貓般,規律地抖動著。   「呀!」董芊芊瞪大眼睛,驚見自己派出的蜻蜓正被那蜘蛛揪著啃食,蜘蛛一面啃食蜻蜓,還伸出一足,撥動著蜻蜓尾端拖曳著的絲線──   董芊芊這才明白,兩人此時身處位置,並非她那蜻蜓報的,而是這隻蜘蛛報的。   「這是陷阱!」董芊芊驚呼:「我們上當了!」   「什麼?」許保強看不見蜻蜓和絲線,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到四周蛛絲裡爬出了大大小小的蜘蛛,自四面八方爬向他們。   董芊芊尖喊吹活胳臂上一隻隻大虎頭蜂,還畫了隻大獨角仙往前一拋。   虎頭蜂群在兩人身邊護衛,螫死近身蜘蛛;大獨角仙則低空盤旋,像是重戰車般鏟翻大批蜘蛛。   但單憑幾隻大虎頭蜂和獨角仙,仍擋不下所有蜘蛛,董芊芊嚇得尖叫跳腳踩踏奔至身邊的蜘蛛,顧不得身心疲憊,捏著水筆想增加援軍;許保強則是怒吼一聲,舉起柳棒弓身彎蹲,往地板重重砸下。   一股無形震波四面盪開,將大批蜘蛛震得翻滾退開好大一圈。   許保強緩緩抬頭,露出憤怒鬼臉。   四周透著鬼氣的蜘蛛似乎感受得到許保強那張鬼臉的威嚇力量,退開一段距離,不敢逼近,偶爾有幾隻膽子較大的蜘蛛靠得近了,立時被圍繞在兩人身邊護衛的虎頭蜂竄去螫得翻肚。   嗤──嗤嗤──   一聲怪異撕裂聲自那面擋著廊道的厚實蛛網上發出,厚蛛網裂開一道破口,擠出一顆長髮女人腦袋。   那女人頭歪扭扭地咧著嘴笑,跟著破網探出長手──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一、共四隻又長又怪、生著細刺的手,一口氣將蛛絲牆裂口左右擠開,然後接連跨出四條長足。   「哇!」許保強和董芊芊見這四手四足的怪異女人身體骨骼扭曲,半人半蛛,擠出蛛絲牆往他們尖笑爬來,嚇得轉頭就跑。   他們踩過包圍蜘蛛群,令虎頭蜂隊和大獨角仙斷後護衛,但那蜘蛛女人爬竄極快,即便被虎頭蜂螫著,也不痛不癢,還一把抓住大獨角仙塞進嘴裡嚼碎,領著蛛群尖笑追擊兩人。   許保強見董芊芊奔得累了,便放緩速度掩護她,他感到蜘蛛女人戾氣逼來,陡然轉身挺起柳棒,對著蜘蛛女人顏面刺去一記回馬槍──   但那蜘蛛女速度飛快,竟整個人斜斜攀上廊道側面壁面,不但避開了許保強這記刺擊,且攀爬側牆越過許保強,倏地一蹦,撲倒了跑在前方的董芊芊,四手飛快從腹間拉出蛛絲,將董芊芊雙手黏至身後,一把將她提起,像是捕獲獵物的獵人般歡呼起來。   許保強怪叫一聲,頂著怒容回頭要救董芊芊,磅啷啷地舉著柳棒對蜘蛛女一陣亂打,蜘蛛女舉著怪長胳臂格擋,皮膚被柳棒打出一條條焦黑、燙出一陣噁心怪味,卻仍尖聲厲笑,長手一甩,一把揪住許保強胳臂,將他也拉來身邊,也用蛛絲將他雙手反捆在背後,按著他腦袋嗅嗅他頸子,張口就要咬下。   「等等!」許保強突然變了張臉,表情變得滑稽古怪,是張詭異笑臉。「別咬我呀大姊!」   「噫?」蜘蛛女望著許保強那張笑臉,臉上厲笑收去幾分,歪頭歪腦地打量著許保強。   「自己人、是自己人啦……妳差點咬錯人了嘿嘿……」許保強咧嘴一笑,突然再換張臉,兩隻眼瞳閃爍起奇異紫光,變得深邃詭怪──這是鬼臉中的「鬼笑」跟「鬼詐」,與先前「鬼怒」那威嚇之力相比,「鬼笑」的作用是減低敵方鬼怪的怒氣同時增加對自己的好感,「鬼詐」則像是催眠術般能夠哄騙惡鬼。   自然,不論是鬼怒還是鬼笑、鬼詐,施用時的效力,便端看施術者和受術者雙方的道行高低了。   「大姊,我跟芹芊是妳朋友……」許保強一會兒鬼笑、一會兒鬼詐,這兩張臉本便設計為組合使用。「妳抓錯人了,放開我們好不好……」   「噫……」蜘蛛女似乎被許保強說動,呆愣半晌,終於將兩人轉面,伸手要撕扯兩人手腕上的蛛絲。   「呀!」一聲怪異尖叫陡然響起。   兩隻青森小鬼自空落下,一個落在蜘蛛女肩上,氣急敗壞指著許保強嚷嚷,像是在告訴蜘蛛女千萬別上當;另一個則騎跨在許保強肩上,用腳箍著他脖子,兩隻小手拍他巴掌、扯他鼻孔嘴巴、還摳他眼睛,像是想破壞他此時鬼臉。   「靠!」許保強大力甩頭,一張臉再次擠出鬼怒,暴嚇一聲,將肩上小鬼嚇得彈落下地。   蜘蛛女見許保強變臉,發現自己上當,一把揪著許保強衣領,將他拉至眼前,兇惡盯著他再次擠出的鬼笑和鬼詐。   這次她沒再上當,只冷哼幾聲,怒火更盛──鬼詐一旦被揭穿,除非兩方道行相差巨大,或是那鬼蠢笨至極,否則短時間內很難再受騙。   「弟弟……」許保強連忙將目標轉移至身旁小鬼,對他擠出笑臉說:「我……我是你哥,快救我……」   但他情急之下,擺出的鬼臉不甚標準。   啪──那小鬼重重甩了許保強一巴掌。   「糟糕!」許保強突然擠出一張之前沒有擺過的鬼臉,模樣滑稽古怪。「鬼求道──鬼王救我!」   他才喊完,只聽蜘蛛女尖嚎一聲,下半臉整個裂開,彈出一對大牙,彷如蜘蛛口器,湊近許保強脖子就要咬下。   董芊芊驚恐尖叫,陡然見到一道如雲似水的紅光飛來竄過眼前,捲上蜘蛛女臉面,牢牢纏住了她那蜘蛛大嘴,還將她腦袋扯得往後仰去。   「啊!鬼求道成功了!」許保強見蜘蛛女腦袋被紅光扯歪,驚喜之餘,卻見紅色流光另一端站著一個男人,正是剛剛他們進入大樓前,站在防火巷外那抓頭男人──   韓杰。   韓杰左前臂纏著混天綾,右手捏著一枚蓮子放入口中嚼,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兩人。「還真是兩個小毛頭沒錯……」   「咦?」許保強有些糊塗了。「老兄,你是我用鬼求道求來助陣的兵將嗎?」   「小子,你說什麼?什麼鬼求道?什麼兵將?」韓杰一點也聽不懂許保強這句話意思。   「噫!」蜘蛛女伸手撕扯嘴上的混天綾,不但扯不斷,且連雙手都燒起紅火,怒叫一聲棄下許保強和董芊芊,轉身朝韓杰急奔殺去。   韓杰大力一抖混天綾,令混天綾抖出一個波浪,在蜘蛛女臉上鞭出一團火,同時衝上一拳擊在蜘蛛女燃火臉上。   蜘蛛女一面抹臉滅火,一面揮手朝韓杰亂扒,被韓杰甩混天綾將四隻手都給捲了,又繞到她背後纏住她的腳,將她捆成了個大粽子。   跟著韓杰從口袋捏出一搓金粉,在蜘蛛女後背上,畫下道符印。   「呀──」蜘蛛女背上炸出金光,與混天綾紅火互相爭輝,轉眼將她燒成了個金紅大火球。   那頭,許保強掙斷蛛絲,擺出鬼怒臉,撿回伏魔棒打跑兩隻小鬼,一面替董芊芊解開蛛絲,一面遠遠地望著那燒成大火球的蜘蛛女,和慢條斯理收回混天綾的韓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