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三人離開大樓後,來到一間連鎖麵店休息兼用餐。   「原來你是月老聘來保護我們的保鏢……」許保強失望地盯著韓杰。「我的『鬼求道』沒用成功……」   「到底什麼是鬼求道?」韓杰問。   「鬼王教我的一種鬼臉。」許保強答:「在緊急時刻,擺出鬼求道,鬼王會暫時借我一些高難度法術……」   「剛剛那還不算緊急時刻?」韓杰問。   「算呀!那怪蜘蛛大牙差點咬進我脖子了……」許保強說:「但是……應該是我的鬼臉沒做標準,那張臉好難,我在夢裡練幾十次也只成功兩、三次,平常一次也沒成功過……」   「慢慢來吧。」韓杰吸起麵條,淡淡地說:「你們剛剛看見的那條火,我當初也練了很久才練熟;最早的時候,我拿它出來,它綁我不綁鬼,燒得我皮都焦了,那時候鬼是被我燒焦的醜樣子嚇跑的。」   韓杰當年第一批法寶,是太子爺測試他贖罪決心,外加震撼教育的試用版尪仔標。   那套尪仔標外表腐鏽,變出來的法寶歪七扭八,拿在手上會被鐵鏽碎片扎得鮮血淋漓。   「所以你那條『火』到底是什麼?」許保強對韓杰那些法寶倒是挺感興趣。   「那是混天綾。」韓杰答:「是太子爺七寶之一。」   「七寶?」許保強唏哩呼嚕地吸麵追問:「所以有七種法寶?另外六種是什麼?能不能拿出來讓我看看?」   「當然不行。」韓杰打斷許保強的話,說:「順序不對,應該是你們說,我聽。」   「我們先說?」許保強呆了呆:「說什麼?」   「說你們到底在幹嘛,這樣我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韓杰說:「月老說,他出了一份『暑假作業』給你們?那是啥?」   董芊芊說:「月老給我的作業,是醫治每個人的桃花病──一個人的桃花要是生病了,會影響他的神智,進而影響到身體健康,甚至危害到身邊的人;月老派在人間的金龜子如果發現特殊案件,就會通知我前往處理……」   「了解。」韓杰點點頭,望向許保強。「你呢?月老說你是鬼王乩身,你的暑假作業又是什麼?」   「我的作業。」許保強指著董芊芊:「就是保護她寫作業。」   「嗯……」韓杰點點頭、吸著麵。「所以我的作業,就是保護你們兩個人完成暑假作業……操,我自己這輩子從沒交過暑假作業……」他嘆了口氣。「說說你們目前準備處理哪幾件案子吧。」   許保強和董芊芊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述起這幾天經手案件,包括溫文鈞、冥婚女鬼、青裙女、馬尾男,主要是溫文鈞──他是月老在夢裡親口指定要對付的傢伙。   許保強補充說明:「如果用電玩來比喻,那個姓溫的就是故事主線,馬尾跟冥婚女鬼算是支線;但是為什麼跑主線跑一半,會殺出個大蜘蛛,還要深入調查……」   「先聊聊主線。」韓杰又問了那姓溫的傢伙一些事,大致明白那傢伙使用一種神祕藥粉誘騙女人心甘情願做其奴僕,提供金錢和身體供他享用,且身邊還有小鬼幫忙。   「他背後有人指點。」韓杰說:「他被你們搶過藥、打跑嘍囉小鬼,每次一見你們就逃,表示他道行不高;他的藥跟小鬼,還有這些蜘蛛,應該都是他背後那傢伙搞的。」   「你是說他背後還有老大?」許保強這麼問:「他們是一個集團?」   「有可能。」韓杰點點頭。「我猜月老大概也明白這姓溫的背後那傢伙,不是你們兩個能夠對付得了,所以請我幫忙。」   「那你要怎麼對付他?」許保強邊吃麵邊問。   「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韓杰瞪了瞪許保強:「小子,你先說說你現在到底會些什麼吧。月老說鬼王請我教你幾招。」   「教我幾招?」許保強瞪大眼睛,驚喜問:「我想學你剛剛用的那條混天綾!可以嗎?」   「廢話,當然不可以!」韓杰不耐地說:「我是太子爺乩身,他那七寶當然是我專用;你要用鬼王教你的法術──但驅魔打鬼這件事,許多竅門和經驗是相通的,這是我可以教你們的東西。」他說到這裡,望了望兩人。「聽月老說,你們之前都是在夢裡上課。」   「是……」董芊芊和許保強點點頭,許保強補充說:「鬼王託夢給我,教我調配驅鬼鹽米、柳枝水、伏魔棒,還教我扮鬼臉……」   「伏魔棒?拿來瞧瞧。」韓杰伸手向許保強要來那柳枝棒晃了晃,隱隱感到柳枝和浸過符術鹽米水的布條透著確實透著淡淡驅鬼效力,但布條上符籙字樣寫得歪七扭八,效力有限。「打小鬼大概夠用了。」他將棒子還給許保強,再問:「鬼臉又是什麼?」   「不同的鬼臉有不同的功效,我現在學會四張臉。」許保強開始對韓杰介紹起他懂得的幾種鬼臉──「鬼怒」能威嚇惡鬼、「鬼笑」能降低惡鬼敵意、「鬼詐」能催眠哄騙鬼怪。他介紹了前三種,心虛地抓抓臉。「第四張鬼臉就是剛剛說的『鬼求道』……」   「你不是說鬼求道只在夢裡成功過兩、三次?這算學會嗎?」韓杰說冷笑兩聲。「哄鬼、騙鬼、嚇鬼,所以你還沒有能直接打鬼的法術?只能用那根棒子?」   「直接打鬼的法術還在學,有點難……」許保強攤攤手。「比鬼求道還難……」   「呼。」韓杰扶額,似乎感到這工作一下子不知該從何開始──這兩個高中生擔任神明使者的時間實在太短暫、幾乎沒有與邪魔惡鬼搏鬥的經驗,讓他照顧,可不知要照顧到何年何月。   「你說要教我幾招……」許保強問:「到底是哪幾招?」   「嗯……」韓杰想了想,寫了張紙條給他,上頭是鐵拳館的地址。「有空過來,有些東西得從基本功練起。」   「基本功?」許保強捏著那字條,一下子還搞不清楚韓杰葫蘆裡賣什麼藥,追問幾句,韓杰也沒理他,而是轉頭問董芊芊:「至於妳,主要就是畫紅色蟲子來治療人身上的桃花?」   「我是園丁。」董芊竿拿起她的水筆。「裡頭的紅墨水是月老教我調配的,材料是紅色食用色素跟一些草藥,畫出來的蟲可以治療各種桃花症狀,一部分的蟲也可以治鬼,因為有些桃花症狀跟邪術、鬼物有關……」   「妳能夠看見每個人的桃花?」韓杰好奇指了指自己。「包括我的?」   「不……」董芊芊搖搖頭。「我目前權限還不夠,只看得見生病、不正常的爛桃花,我平常會派毛蟲或是蠶寶寶吃那些爛桃花的花瓣跟葉子,如果桃花上被鬼或是奇怪的法術糾纏,就要派蜂、蟻或是獨角仙去處理。」   至於處於正常戀愛中的人,或尚無心儀對象,甚至是尋常失戀、單戀的人的桃花狀況,董芊芊都看不見──畢竟這關乎個人隱私,月老自然不會將這權限隨意開放給弟子使用。   董芊芊身為園丁的職責,就是醫治那些會影響自身健康甚至旁人安危的病桃花,或是受人為邪術、鬼物影響的腐爛桃花。   「不過月老另外開了個特殊權限給我。」董芊芊說:「讓我看得見金桃花。」   「金桃花?」韓杰好奇問:「那又是什麼?」   「當一個人願意捨身為深愛的對象奉獻一切時,他身上的桃花會發出金光。」董芊芊說:「我會派出蜜蜂去,採集金桃花的花粉和花蜜,讓蜜蜂飛上天庭交給月老。月老會將那些金桃花的花粉和花蜜,煉成治癒人心的藥,在七夕時隨著雨水降回人間,撫慰人心。」   「唉!」許保強突然嘆息插嘴:「偏偏就算是金桃花的花粉跟花蜜,也治不好我的包莖桃花。」   「何謂包莖桃花?」韓杰皺了皺眉。   「月老說,有些人的桃花花苞外面那層皮太厚太硬,石化了,開不出花,所以交不到女朋友。」許保強說到這裡,問韓杰:「像不像包莖?」   「是有點像。」韓杰點點頭。   「我叫你不要那樣形容桃花,你聽不懂是不是?」董芊芊惱火瞪了許保強一眼,對韓杰說:「那叫『石桃花』。」   「她也是石桃花。」許保強又說:「不過她不是包莖,她整朵桃花都是石頭,不會對任何人動心,她不明白愛上一個人的感受……」   「月老說……」董芊芊解釋:「像我這樣的人,比較適合擔任園丁這份工作。」   韓杰似懂非懂說:「因為這樣的人,心如止水,處理這些事情時會比較客觀?」   「可能吧……」董芊芊點點頭。   「好。那現在,你們下一步想做什麼?」韓杰挾著小菜吃。   「她的螞蟻軍團還在追蹤女鬼,一有消息就開工;至於主線那姓溫的,得等月老下一步指示;至於那個馬尾該怎麼解決呢,我覺得那種人就是欠揍……」許保強吃完麵,捧著碗喝乾湯,意猶未盡地望著董芊芊那許久未動的半碗麵,說:「妳吃不下了嗎?我幫妳吃……」他邊問邊伸出手要取碗,卻見董芊芊沒有答他,而是凝神望向櫃台前一名孕婦。   韓杰也同時望著那孕婦。   孕婦面無表情,點完餐後默默等候半晌,取餐轉身離開。   董芊芊啊呀一聲,慌亂收拾東西要追上,韓杰早已起身離座,大步走出店外,跟在那孕婦背後。   許保強和董芊芊手忙腳亂將三人用餐托盤連同碗筷遞去回收台,這才急急忙忙跟出店外。   「那大肚婆也有病桃花?」許保強問。   「對,不過……」董芊芊說:「又是之前沒見過的病徵……」   「怎麼暑假一到,冒出這麼多怪桃花呀?」許保強追問:「之前妳放假處理的案子,不都很輕鬆嗎?怎麼這幾天接二連三碰到處理不了的案子?難道是鬼月快到了的關係?」   「才不是……」董芊芊搖頭說:「月老說學期間怕影響到我課業,只讓我處理初級案例;暑假期間,才特別調高我的權限,讓我可以看到更多稀奇案例……」   「還有分開學跟暑假喔!」許保強捏握自己雙拳。「那我的能力怎麼還沒升級?鬼王忘記暑假到了嗎?鬼月快到了耶!不快點讓我變強,怎麼應付接下來的鬼月?」許保強說到這裡,突然咦了一聲,望著前方十餘公尺外跟隨那孕婦的韓杰,問:「韓大哥反應比妳還快,他也看得見孕婦桃花生病了?」   「不……」董芊芊不時揉眼睛,遠望那孕婦,說:「她的桃花上帶著鬼味……跟那個被冥婚女鬼糾纏的男生一樣,韓大哥應該是感應到鬼味了……」   「鬼味?怎麼我沒聞到?」許保強大力吸嗅鼻子,見到董芊芊取出水筆,邊走邊在掌心上盞了隻紅蝶,然後鼓嘴吹氣,但這一口氣卻沒吹活紅墨蟲──紅蝶身子一挺,像是能量不足,縮退回她掌心。   董芊芊身子一晃,像是要暈。   從咖啡廳到中古大樓,她接二連三繪派墨蟲,消耗不少力量,此時在外頭還留著隻蟻后,指揮小紅蟻追查冥婚女鬼,她那微薄的法力似乎已經耗至極限。   許保強連忙伸手扶穩她:「妳今天畫了太多蟲,休息休息吧……」   董芊芊覺得手腳發麻,擔心會影響到在外追蹤冥婚女鬼的小紅蟻們的行動力,便不再勉強吹活掌上墨蟲;她見到那提著麵的孕婦來到街邊等紅綠燈,頭頂上的桃花花葉上竟緩緩滲出腐液,一滴滴落在她頭臉肩上。   孕婦微微發抖,身子漸漸往馬路方向傾去。   對面號誌仍是紅燈。   遠遠一輛車飛快駛來。   孕婦眼睛閉上,抬腳就要往前走。   「呀!」董芊芊和許保強驚呼一聲。   韓杰一把拉住了孕婦胳臂,沒讓她走上馬路。   汽車駛過孕婦面前。   「太太,還沒綠燈……」韓杰望著那孕婦。   「……」孕婦口唇發白,淚水在眼眶打轉,向韓杰點點頭。「謝謝。」   綠燈了,眾人才過馬路。   孕婦搖搖晃晃地提著麵往前,韓杰三人緩緩跟在後頭。   韓杰見董芊芊臉色不佳,低聲向她問明情況,隨口說:「菜鳥還不懂拿捏分寸,法術用過頭,身體虛脫也很正常。」   「可是……」董芊芊遠遠望著那孕婦轉入巷弄,擔心地說:「我沒見過病得那麼嚴重的桃花……如果我不幫忙,她會有危險,她……」她說到這裡,突然啊呀一聲,伸手指向遠處一處公寓四樓窗口。「那間應該是她家……」   「妳怎麼知道?」許保強正好奇想追問,便見到孕婦在那公寓大門前停下腳步,取了鑰匙開門上樓。   三人來到那公寓下,董芊芊瞇起眼睛,見到那公寓四樓一戶,隱隱透著奇異氣息。   是一種和孕婦身上腐爛桃花相近的氣息。   許保強聽董芊芊敘述,擠眉弄眼用力瞧了半晌,什麼也沒見到,他轉頭想問韓杰有沒有察覺到古怪氣息,卻見韓杰從口袋掏出一張方形大符,施法燒了。   大符燒到一半,韓杰隨手一揚,大符在三人面前化為飛灰,灰燼閃動點點螢光。   「韓大哥,你燒了什麼符?」許保強問。   「地獄符。」韓杰這麼說:「功用是能從底下招鬼上來。」   「從底下……招鬼上來?」許保強呆了呆,指著四周晴朗天空,說:「可是,現在是大中午……鬼不怕太陽曬?」   「當然怕,但我招上來的這傢伙不一樣。」韓杰這麼說。   「哪裡不一樣?」許保強正要追問,便見到地獄符的灰燼餘光在空中盤旋成了個青光閃耀的小龍捲風,龍捲風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矮胖男人身形。   那矮胖男人身披米色風衣,領子高高立起遮住大半邊臉,頭戴紳士帽和褐色墨鏡。   「在下靈界偵探是也。」矮胖男人雙手戴著皮手套,緩緩摘下墨鏡,對許保強和董芊芊微微一笑。「請多多指教。」他吸了口氣,正要仔細地自我介紹,便被韓杰提著領子轉了半圈,讓他面向那孕婦上去的四樓。   「靈界偵探,看見四樓陰氣重的那間沒有?去看看發生什麼事。」韓杰這麼說,跟著提起靈界偵探往四樓大力一扔,將他直接扔入孕婦家中。   「哇,韓大哥你力氣這麼大!」許保強忍不住讚嘆。「一隻手把那個胖子扔這麼遠。」   「他是鬼,比人輕多了。」韓杰聳聳肩說:「他叫王小明。」   「王小明?」許保強和董芊芊記下這個名字,許保強問:「所以……韓大哥你有許多鬼朋友?」   「是啊。」韓杰說:「王小明過去在陽世被我領籤令修理過,那時候他壞透了,後來我帶他回家和其他鬼朋友當鄰居,半年前我那票鬼鄰居通通被陰差帶下陰間等投胎,不過──」韓杰望著孕婦四樓住家,繼續說:「王小明是自殺,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拿得到輪迴證……我怕他在底下閒得發慌,找了份工作給他。」   「就是……當靈界偵探?」   「對。」韓杰說:「工作內容,就是替我跑腿調查。」   「所以你有很多幫你跑腿的偵探?」   「看情況……」韓杰解釋:「我上頭是中壇元帥太子爺,太子爺是武將,專職戰鬥;但天上有派神仙擔心太子爺給我過多武力,哪天要是我瘋了,可能反過頭危害世人,所以開了幾次會,暫時限制我一部分法寶力量,但也給了我其他權限──例如這地獄符,讓我能向底下調借幫手上來處理事情;順便也讓我學習改變做事方法,別老是用打的。」   「你以前都用打的?」董芊芊怯怯地問。   「對啊。」韓杰故意拉高袖口,露出一截胳臂刺青,嘿嘿笑地說:「我打人很痛喔。」   「那為什麼現在才要你改?」許保強問。   「因為……」韓杰乾笑兩聲說:「過去是太子爺叫我打誰我就打誰呀,我也不是天生愛打人……只是天庭有武將也有文官,一堆神仙各有各的理論,誰也不服誰;總之現在天上暫時做出的結論,就是希望我盡量用愛來感化世人。」   「如果……」許保強想起那馬尾男,忍不住問:「對方完全不講道理,用愛也感化不了,那怎麼辦呢?」   「如果我碰到這種人──」韓杰聳聳肩,舉起拳頭搖了搖。「我會試看看愛大力一點。」   「韓大哥……」董芊芊好奇問:「你剛剛說,那位靈界偵探過去壞透了……他以前是壞鬼?他做過什麼壞事?」   「他變成鬼,躲在女廁近距離看女生尿尿,嚇壞很多女生。」韓杰答:「妳說是不是壞透了。」   「嗯,壞透了……」   □   「先生,我勸你不要亂來。」   四樓客廳,王小明持著一把大口徑左輪手槍,擺出猶如特務電影男主角的誇張姿勢,指著面前一個「男人」。   男人身形削瘦、臉色青蒼,全身散發濃濃的哀淒氣息。   男人和靈界偵探王小明一樣,不是人。   孕婦坐在一旁餐桌,一語不發地望著那袋麵。   「橋歸橋、路歸路,生死有命、陰陽有別……」王小明眼睛瞥過四周,只見客廳電視、櫥櫃、牆上,全是這男人和孕婦的合照,很顯然,他們是夫妻。   男人衣著是病人,電視機上其中一張照片,還有男人躺在病床上,和孕婦的合照──那時孕婦身孕尚不明顯,男人則像是正進行初期化療。   王小明猜測這男火與妻子新婚不久,在老婆懷孕之後,卻發現自己得了絕症,入院治療。   治療的結果,便在他眼前。   孕婦呆愣好半晌,終於將半冷的麵條倒入碗中,用湯匙攪了攪湯和麵,卻未入口,她面無表情,彷彿對這世間一切都失去了熱情。   「先生,你乖乖跟我下去吧,我有管道替你安排更好的處置,要是被牛頭馬面拘提,有可能會很慘──」王小明說到這裡,轉頭見孕婦那死氣沉沉的臉,說:「你眷戀人世,反而影響老婆健康,你到了底下,有罪的。」   男人一語不發,默默望著妻子,看都不看王小明一眼。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呀,你……」王小明見自己練習多日的帥氣台詞一點也起不了效果,有些羞惱,耍弄起他那把左輪手槍,動作自然也經演練多時。「你別逼我動用這把槍喔!我這把槍,和太子爺乩身那把火尖槍,並稱『退魔雙槍』!威力驚天地、泣鬼神喔!」   王小明耍弄半晌,一不小心讓左輪手槍脫手飛出,連忙撲去要接。   同時,男人淒厲一叫,撲向孕婦。   「喂,你別亂來呀!」王小明呀呀大叫,轉身攔腰抱住男人。   男人牢牢抓住孕婦的手,王小明使勁想將他拉離孕婦。   「不……不……」男人瞪大眼睛,咬牙切齒不肯放手──然而他剛死不久,道行不足以影響陽世凡物,抓著孕婦雙手,一點也使不上力,急得大叫。「不要啊……」   「不要什麼?你才不要,你……」王小明呀呀大喊,正猶豫要不要放手撿槍攻擊男人,突然瞥見孕婦手上捏著一個小瓶,瓶口微微傾斜,將瓶中液體倒入麵裡。   然後捏著湯匙攪拌起湯。   「不……不要、不要……」男人哭著推開王小明,激動在孕婦身邊嚷嚷大叫。「不要……不可以!」   「啊!」王小明這才明白男人是要阻止孕婦自盡。   他見孕婦伸手握著湯匙,舀了碗湯往嘴湊去,忙一個飛身翻起,撲上也抓住孕婦的手。   「太太,妳在麵裡加了什麼?」王小明和男人聯手抓著孕婦持杓右手。急忙大叫:「韓大哥、韓大哥,快來幫忙──」   孕婦呆愣愣望著自己顫抖的右手,像是不明白為何自己右手突然產生了阻力,阻止自己喝湯。   她用左手接過湯匙,卻立時感到左手也隱隱產生阻力──王小明騰出一手緊抓她手腕。   王小明比男人早死兩年,過去屢次嚇著生人,被領著籤令的韓杰逮著帶回東風市場由四位乾奶奶看管;起初他道行極差,在四位乾奶奶嚴格訓練下,花了很多時間,才學會如何按下陽世鍵盤、滑鼠;兩年下來,他進步緩慢,從鍵盤滑鼠到一般物品,已能隨心觸碰摸拿,但對活體──尤其是活人,尚卻無法抓牢,僅能稍稍出力碰觸。   男人激動摀著孕婦嘴巴,淚流滿面,他像是剛死不久,連意識都模糊一片、話也講不清楚,只是憑著過去和孕婦多年情誼,知道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眼前的女人服藥自盡。   「對了,我還能上身!」王小明情急之下,想起自己在底下向其他鬼朋友請教過如何附上人身,此時倘若能附上孕婦身子,便能阻止她自盡,他抓著孕婦兩手,腦袋往前一撞,一連撞了數下,僅微微將孕婦撞退,卻上不了她的身。   他正想再撞,卻被身旁男人一口咬著胳臂不放──   男人以為王小明在攻擊他妻子。   「喂喂喂,你幹嘛啦!」王小明痛得大叫:「我想救你太太,你咬我幹嘛!」   磅磅磅──磅磅磅──   鐵門激烈響起,同時傳出韓杰的喊聲:「裡面有沒有人啊?」   孕婦被這陣拍門聲嚇著,手上的湯匙落在碗裡,身子一顫。   男人自後緊緊抱著孕婦,像是想將她拉離餐桌,他越抱越緊,整個身子竟融入孕婦身中,原來男人在無意中學會了鬼上身。   「啊!」王小明見男人這麼快便學會上身,這才啊呀一聲。「對喔,我都忘了,之前有個老兄教過我,從背後上身比較容易……」王小明喃喃自語,見到那孕婦被丈夫附身,反而激動起來,連忙安撫他。「喂喂喂,你別激動,你太太沒消失,是你上了她的身啦!」   原來男人剛死不久,心神混亂,沒頭沒腦附進妻子身中反而看不見妻子面容,一下子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驚恐大叫起來。「不!妳不可以……啊?妳在哪裡?」   男人從不知道挺著個大肚子的身體該如何活動,加上心智不清和驚懼恐慌,腳下一滑,附著孕婦身子跌了好大一跤。   「裡面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韓杰剛剛在公寓外感到樓上陰氣有動靜,動用混天綾開鎖上樓,拍了兩下門聽裡頭激烈叫嚷,連忙又將手中混天綾往鐵門鎖孔一按,那如雲似水的混天綾鑽入門鎖孔洞,推過一枚枚鎖栓,喀啦一聲開了鎖。   韓杰二話不說闖入屋內,只見孕婦癱倒在地,一動也不動,王小明和孕婦丈夫滾在一旁扭打拉扯──原來王小明在孕婦要跌倒之際撲上去要救,抓著孕婦胳臂卻拉不動她跌勢,反倒無意之間又將那丈夫拉出孕婦身子。   「快打電話叫救護車!」韓杰朝躲在大門外探頭探腦不敢進屋的許保強大叫,躍過孕婦,一把揪起孕婦丈夫,用香灰繩子將他五花大綁。   王小明慌慌張張從地上撿回他那把左輪手槍和掉落的紳士帽和墨鏡,來到韓杰面前,嘰哩呱啦報告著剛剛經過。   □   醫院裡,孕婦沉沉睡著,孕婦娘家家人默默在旁陪同。   醫院外庭園,韓杰、許保強和董芊芊,望著孕婦丈夫淚流滿面、比手畫腳地述說這幾週以來發生的事。   王小明佇在一旁,舉著把符籙陽傘,替男人遮擋落日餘暉。   男人剛死不久,說話顛三倒四,眾人卻也聽了個七、八分明白──他們相愛多年,新婚才不到一年,妻子目前懷孕七個月,丈夫在數月前檢查出了癌症,已是末期。   妻子在陪伴他治療幾個月的期間沒落一滴眼淚,鼓舞他一定要為了孩子堅持下去,卻在他離世後完全喪失生存動力,屢次想要帶著腹中孩子尋死見他。   男人變成了鬼,神智不清地待在家中陪伴妻子,見她頹喪至極,心中哀淒也莫可奈何,好幾次在她持刀望腕、開窗探身時死命拉著她,大吼大叫要她顧著腹中孩子,好好活著。   前幾次或許是孕婦死意未堅,又或是感受到身旁男人的意志,最後都沒有自殺,但這兩天卻又不知從哪弄來了毒藥,想要服毒自盡。   「畸戀……」董芊芊望著男人身子、胳臂沾黏著一條條腐絲,連接至醫院病房中,隱隙明白並非男人拖累孕婦,而是孕婦那株腐爛桃花拖累了自己和男人;她長嘆一聲,喃喃自語。「愛過頭、愛壞掉……影響到正常情緒、心智……人就不正常了……」   「所以……」許保強問:「問題出在那孕婦身上……」   「對。」董芊芊長長吸了口氣,再次取出水筆,在掌心上畫了隻紅蝶。   「妳還要派墨蟲?妳有力氣嗎?」許保強關切地問。   「我試試看……」董芊芊咬牙鼓嘴一吹,吹活掌心紅蝶,紅線翅膀微微震動、揚起,卻像是沒油的引擎般疲乏無力。   韓杰捻起一小搓金粉,在手掌上畫了個咒,往董芊芊頭頂拍了拍,問:「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咦?」董芊芊啊呀一聲,感到體力似乎恢復了些,再次鼓嘴吹了口氣,終於吹活那紅蝶,她將紅蝶托至嘴邊,低聲囑咐:「是一個可憐的孕婦,去吧……」   她高高揚手,送出紅蝶,望著那紅蝶飛入孕婦病房,助她清除腐爛桃花──一隻紅蝶產下的毛蟲有限,一時半刻也清不完孕婦那腐爛桃花,但孕婦身在醫院、有家人陪伴,至少一兩天內,應該不會再有尋死念頭。   「韓大哥,你能傳內力給別人?」許保強驚問。   「不能。」韓杰搖搖頭。「這道符是我在受傷很痛時,拍在自己身上用來提神醒腦的,我只是試試看用在她身上有沒有效而已……」他說到這裡,對董芊芊說:「這金符效力沒辦法持續太久,妳要學會分配法力額度,控制妳那些……那叫什麼蟲?」   「治療生病桃花的紅墨蟲醫。」董芊芊向韓杰鞠躬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