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嗯，最近確實有收到這樣的風聲。」
少女說話聲自韓杰手機響起，手機視訊畫面上是個模樣清麗的少女。
少女一面說，一面將模樣古怪的零食往嘴裡塞，她身後門旁上懸著一副帶鬃毛的褐色頭罩，那是陰差馬面的專屬面具。
少女是馬面顔芯愛。
顏芯愛嚼著零食，對著手機這端的韓杰和王書語說：「我們每個月都會收到三、五件類似的消息，有真有假、有新有舊，你說過不需要通知你。」
「是沒錯。」韓杰喝了口啤酒，不置可否──顔芯愛說，近日確實有傳聞說，數月前被韓杰燒死的魔女見從某些舊部，打算向韓杰報仇，但韓杰長年與陰差不睦、與群魔結仇，每次下陰間都搞得大家人仰馬翻，認真打算找他麻煩或只是單純造謠嚇人的傢伙在底下從沒少過，韓杰也一向不以為意。
「我是不怕那些傢伙來找我麻煩。」他說：「但把鬼門開在陽世學校裡，還養了一堆鬼蜘蛛，這就不單單是和我的私仇了；要是真搞出麻煩，上頭追究下來，地府也不好過。」
「這倒是。」顏芯愛說：「等等我上班就跟俊毅報告，不過你說的那間高中，不在俊毅轄區裡……」
「那更好。」韓杰冷笑幾聲。「其他城隍不處理無所謂，我如果下去，會用自己的方式處理。」
「我明白你的意思。」顏芯愛也嘿嘿笑，韓杰的意思很簡單，不在俊毅轄區裡，表示韓杰行事不用給俊毅面子，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顏芯愛將零食全塞入嘴，鼓著雙頰離開座位，在自拍鏡頭外發出窸窸萃窣像是穿衣換裝的聲音，一面拉高聲音說：「我會幫你把話傳出去──在陽世孩子學校開鬼門確實是件大事，其他城隍再怎麼看你不順眼，應該都不想自己地盤鬧出這麻煩，有後續消息我會通知你。」
「謝了，另外上次跟妳說的那兩個傢伙……」
「麻雀跟鳳凰。」顏芯愛換妥馬面制服，回到座位前，繼續說：「除非有人故意模仿他們誤導你，不然按照你的描述，那漂亮大姊跟小男孩，應該是他們沒錯……他們之前確實是喜樂手下，但喜樂集團被你弄得亂七八糟，他過去手下不是自立門戶，就是投靠其他老大，他們幹的那些事跟喜樂有沒有關係，一時也很難判斷……吃凡人『快樂』這件事，在陰間雖然不常見，但也不只喜樂一個，如果喜樂手下真的投靠其他魔王老大，幫其他魔王老大幹起這些髒活，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不管他們跟喜樂有沒有關係，既然發生在你眼前，你都要負責處理，對吧。」
顏芯愛說到這裡，對著視訊畫面裡的分割自拍畫面，整整衣領，起身帶齊裝備，準備出門上班了。
「當然。」韓杰說：「如果背後主謀真是喜樂，我老闆會更有興趣。」
「哦，我懂了。」顏芯愛走至門邊，取下馬面面具，來到桌前對著鏡頭戴上，整了整鬃毛、撥了撥馬耳上的銀亮耳環。「你的意思是，如果跟喜樂有關，太子爺有可能親自動手處理，如果主謀是陰間其他角色，牌子不夠大，整件事就你自行解決。」
「差不多是這意思……」
「一樣，有消息我會通知你。」顔芯愛取起手機。「我要上班囉。」
「謝啦，麻煩妳了。」韓杰喝乾啤酒，結束視訊通話，抓了抓頭，像是想回想剛剛顏芯愛提供的訊息，身旁王書語敲了敲平板電腦，將一則訊息傳至韓杰手機。
韓杰開啟那訊息，是條網址，那是他與王書語共用的一份雲端記事檔案，剛剛他與顔芯愛視訊，王書語窩在一旁默默聽，順手替他將資訊條列整理成檔案，寫進雲端筆記，再將連結傳給他，讓他隨時查閱。
「現在我不但要收上頭的籤令，還要收陽世的籤令了。」韓杰滑看著手機上王書語替他整理的訊息重點。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王書語正想進一步和韓杰討論這案子，韓杰已經扔下手機，還搶下她手中平板，樓上來亂親一輪，抱起她往臥房走。
「等等，我還沒說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看好小強跟芊芊的學校，在學校開鬼門，要是，哎喲，你先讓我說完……」
「不，現在最重要的，是陪老婆睡覺。」
□
「放心，我不會再想不開了……」年輕老師望著學校教職同事和幾位探視同學。「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看見老師的糗樣……」
距離年輕老師跳樓那天，已過了數日──當時他被鳳凰和麻雀合力施術蠱惑，那經鳳凰「多次釀造」的畸形快樂一下子被抽空，腦袋一片空白，似乎已記不太清楚當夜病房那場混戰。
當晚韓杰擊退了鳳凰和麻雀，那支裝藏快樂的手機並未被他們取走，陳亞衣透過媽祖婆那鼓舞心神的紅面神力替年輕老師加持，一面破解那手機封藏快樂的祕法，將快樂盡數還給了年輕老師──自然，物歸原主的快樂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損傷，但至少讓年輕老師內心不至於一無所有，使他還記得過去經歷過的美麗時光、明白自己年輕有為，還有大好前程。
許保強和董芊芊混在放學探望老師的學生之中，見老師平安，這才放心離開，轉而前往鐵拳館。
韓杰坐在鐵拳館那張用來供奉老獼猴的小桌旁的一張寬几上，歪著頭盯視手機，神情顯得有些焦躁。
「師父，上來玩兩下吧。」許保強一進鐵拳館便迫不及待地換下制服，換上擂台T恤、鞋子，攀上擂台，倚在擂台角柱叫喚韓杰──這數個月來他隨同的除魔案件都是些嘍囉等級的遊魂野鬼，昨夜大戰鬼蜘蛛，讓他興奮得整夜睡不著覺，一整天對董芊芊稱有大事要發生，稱自己練了幾個月的拳腳、肉體和法術終於有認真表現的機會了。
許保強見韓杰抬頭瞪他，起初嬉皮笑臉擠眉弄眼，見韓杰沒有反應，像是真的發怒，這才乖乖翻下擂台，開始熱身、乖乖重訓──來鐵拳館，基本功課先練完，韓杰有空才陪他過兩招，這是韓杰早交代過的事，雖然有時候韓杰倘若心情好，這規矩會稍稍放寬，讓他熱身之後就喊他上台陪他練拳，但今日韓杰心情顯然不太好。
許保強正拉筋伸展，見韓杰朝他走來，更不敢怠慢，刻意將每個伸展動作做得標準紮實。
「今天學校情況怎樣？」韓杰來到許保強身旁，扠著手問。
「完全沒狀況。」許保強這麼說。「我也很意外。」
一整天下來，學校沒有半點異狀，董芊芊沒有再發現舞蹈社同學身上長出奇異桃花，許保強下課探視數次，舞蹈教室內外也沒有什麼奇異氣息，昨日鬼蜘蛛一戰，像是夢醒般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師父，你說會向城隍府探探消息，探出什麼了嗎？」許保強忍不住問。「真的跟那蜘蛛魔女有關？」
「有。」韓杰點點頭，簡單轉述昨夜睡前與馬面顏芯愛的視訊交談。「說可能是那魔女的手下想找我麻煩……」
「那跟之前害老師自殺那些傢伙有什麼關係？」許保強問。
「誰曉得。」韓杰無奈說：「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我只是覺得有點不爽。」
「為什麼不爽？」
「因為又蹦出一堆事情……」韓杰隨口簡述今日收到的三張籤令──
城隍府通報，陰間非法獸園內鬨，有員工帶著一批惡獸躲入陽世，可能禍及活人，盡快找出他。
一陰邪術士習得厲害邪術，欲召喚陰間魔王聯手作亂，給我好好「教誨」他，別讓他成為下一個吳天機。
幾個重囚逃獄上凡，他們火力強大、行跡刁鑽，好幾間城隍府聯手都逮不著，向天庭申請支援，你幫忙處理一下。
「唔……」許保強一面拉筋，一面整理著韓杰轉述的籤令內容。「所以師父你今天一下子又收到三件新案子？『獸園』？那是什麼？」
「底下有些傢伙無聊得很，什麼都能玩。」韓杰沒好氣地說：「有些傢伙上陽世蒐集動物魂魄，回去煉成怪獸，賣給黑道、魔王當寵物或是打手……」
「所以……」許保強對這案子挺感興趣。「那張籤令的意思，是陰間，一家養怪獸的，裡頭有個員工帶著一批怪獸跑上陽世來了？他想幹嘛？」
「我也想知道……」韓杰有些不耐。
「第二件案子，是陽世法師準備勾結陰間魔王作怪，聽起來跟師父你之前說的吳天機很像，所以太子爺要你在他變成下一個吳天機之前『教化』他。」許保強說：「第三件案子是一批火力強大的陰間逃犯逃獄？連牛頭馬面都對付不了他們？需要師父你支援？」
「沒錯呀，你幹嘛重複一遍？」韓杰扠著手原地踱步，見許保強熱身完畢，準備重訓，突然喊住他。「今天別重訓了，上來吧。」
「耶！」許保強見韓杰往擂台走，趕緊跟上，卻見韓杰沒有拿手靶，而是開始戴拳套，且還拋給他一副拳套──不是練拳用的拳擊手套，而是綜合格鬥用的露指手套。「今天教我什麼？」
「沒特別教什麼。」韓杰戴妥拳套，上台抓抓頭，跳了跳，隨意熱身。「來聊聊你現在會些什麼。」
「會些什麼？」許保強翻身上台，揮出幾記刺拳。「鬼求道、鬼見愁，我都能擺得很標準了──」他這麼說時，隨意用手指推擠臉孔皮膚，輕易推出幾張常人不可能做出的表情。
「很好。」韓杰突然一記刺拳直取許保強鼻子，在擊中他之前陡然收回。
「哇！」許保強正擠著鬼臉，直到韓杰收拳這才緊急側頭閃避。
「嘖……」韓杰皺眉搖頭，像是對許保強的反應速度有些不滿，跟著他連出數記虛拳，雖都刻意避免擊中許保強，但照許保強閃避速度，他這幾拳要是真打，許保強沒一拳閃得掉。
「躲不掉的話，就用手護頭！」韓杰皺眉低斥。「我說過幾遍？」
「是……」許保強像是察覺今日韓杰有些焦躁，連忙專心枱臂護頭，只見韓杰一記記快拳倏倏窟來，往他胳臂縫隙打，雖然每一拳都在擊中他之前收回，但只覺得冷汗直流──
他沒辦法躲開韓杰任何一拳。
他用胳臂護住頭，韓杰的拳頭就會瞬間出現在他腹肋處，他放下胳臂要擋，韓杰的拳頭已經在他臉旁竄過數次。
兩分鐘虛打對練，許保強沒受半點傷，卻嚇出一身冷汗。
韓杰退到角柱，撐著繩圈，像是在思索著什麼，許保強望著韓杰背影，隱約察覺韓杰用意──如果這不是練拳，而是實戰，對手不是韓杰，而是敵方殺手、厲害邪魔，他早死無數次了。
他喘著氣，喃喃地說：「師父，如果我真的用上『鬼見愁』，速度會更快、血也厚一點……」
「……」韓杰轉過身，倚著角柱，向許保強比了個「過來」的手勢。「換你出拳，想辦法打傷我。」
「換我出拳？」許保強愕然問：「打傷你？」
「對。」韓杰說：「用什麼方法都行，拳頭、腳踢、摔技、關節技，什麼都行，用咬的、用騙的都行。」
「啊？」許保強困惑上前，對著退到角落的韓杰打出兩記刺拳，都被韓杰閃過。
他正滿心困惑，韓杰已經飛快繞到他背後，伸手敲了他腦袋一下。「什麼鳥蛋拳，給我認真點！」
「是……」許保強連忙轉身，接連揮拳追擊韓杰，不是被韓杰閃開，就是被韓杰揮手格下。
「大力點、大力點！」韓杰抬手格拳、抬腿擋踢的力道愈漸加大，好幾次將許保強揮來的拳頭「擋」得彈開老遠，架勢都亂了，只用「守勢」就將許保強逼到了角柱，且不時提醒他出拳時機。「就是現在、現在，破綻，我臉出現破綻了你沒看見，慢了慢了，我說你才打，我怎麼可能讓你打，快快快快快！出拳重一點，沒吃飯是吧！」
許保強左拳往韓杰側腹勾去，被韓杰用右臂夾住左手，他右拳揮向韓杰左頰，被韓杰用左手抓住拳頭，兩手受制，只聽見韓杰和遠處老龜公同時大嚷：「頭錘！」
「啊？」許保強呆了呆。「頭錘？」
「我說──」韓杰像是對許保強這呆愣反應有些失望，微微向上一蹦，身子一彎，竟用自己的臉，往許保強額頭猛烈一撞。「頭錘啊！」
磅啷一聲，許保強應聲倒地，摀著額頭像是痛極，抬頭見韓杰直勾勾站在他身邊，面無表情望著他，整個鼻子歪得誇張，鼻血泉湧洩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擂台上，濺在許保強臉上。
「阿杰，你今天吃了炸藥啦？」老龜公駭然拿著毛巾，上台摀住韓杰鼻子，將他拉下台，往廁所推。「現在是營業時間，店裡還有客人呀。」
幾個健身客人見韓杰竟用自己的鼻子來教許保強「頭錘」，不禁都儍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