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妳相信輪迴嗎?」
「相信啊。」
「妳之前不是不相信,怎麼突然又信了?」
「我前世大概是一隻小麻雀,你是一隻老鷹。」
「怎麼說?」
「我上輩子被你吃下肚,這輩子來向你討債了。」
「有可能喔。」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啦,我好想你,好想見你。」
「快了,這兩天就去找妳。」
□
深夜,夜鴉盤坐在五光十色的城市高樓頂端。
在與蓉蓉互道晚安後,他將視線從手機螢幕轉移到整個城市,和兩三小時前相比,入夜之後,燈滅了許多,但依舊很亮,亮得讓人看不清天上星星。
百年來,夜鴉始終不習慣越來越亮的陽世夜晚。
他在世時的陽世夜晚,只要天空無雲,抬頭就能望見美麗星空;他死後變了鬼,一步步成為喜樂左右手,每幾個月上陽世蹓躂辦事,百來年過去了,陽世夜空彷如上下顛倒。
夜空昏暗朦朧/反倒大地愈加燦爛,從高處遠望,地比天更像星河。
他滑看著手機上一張張與蓉蓉的合照,經過了百年,他幾乎忘了當年女孩的確切模樣,只記得她有雙美麗眼睛,和那枚與蓉蓉眼角一模一樣的痣。
「妳是她嗎……是她嗎?」夜鴉盤坐在上下顛倒的星河中呢喃低語,思緒彷彿回到了上個世紀的那個時空──
當年變回一個人的夜鴉,靠著扒竊,獨自苟活了兩、三年。
他不願遠離女孩,始終在那大老闆華宅周圍市鎮活動,每隔一兩個月,就會返回大宅周遭遊盪幾天,等待與她重逢的那一天。
在他十九歲那年,終於等到了。
那天適逢佳節喜慶,她難得能夠離開大宅外出放風──自然,她身邊跟著家僕,是兩個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婢女。
他們在市集,隔著一處擺在十字街口中央的雜耍攤位,望見了彼此。
夜鴉盯了她半晌,視線挪移到她手中牽著的那個不足三歲的小男孩,小男孩和兩個小婢女的注意力全放在攤子上的雜耍戲子身上。
夜鴉感到兩、三年來壓在心頭的重擔一下子消失了,他一直擔心她在那大宅裡會受欺負,但見到她此時衣著漂亮,手上牽著孩子,身邊還跟著隨侍,比以前更美了,這才鬆了口氣,向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茫然走過一條條街,滿臉淚水被風一吹,凍得和冰一樣,他抹了抹臉,這才發現自己走回了當年老光集團在這市鎮裡的落腳處。
他深入那小巷弄,走過一間間破屋,聽見身後腳步聲,轉身見到是她。
她喘著氣,追了上來,握住他的手,問他這兩年好嗎?
他說自己混得還不錯,問她怎麼獨自一人追來,孩子呢?
她說她編了個理由,說天暗了風大,先讓一個小婢女帶著孩子返家,自己領著另一個小婢女轉去替老爺挑禮物,再趁著市集人多,獨自拋下那小婢女,一路追來──沿途她早已不見夜鴉影蹤,只能憑著記憶,找來當年離藏數個月的破落據點。
當真撞見了他。
他用淚水抹去臉上髒污,說自己很替她開心,要她回去之後好好保重,他會祝福她一生幸福。
她說她不回去了。
隔天天還沒亮,他們鬼鬼祟祟地從當年藏身破爛空屋中出來,開始逃亡。
在入夜之前,他們已經逃到了隔鄰城鎮。
昨日她外出本便要替那大老闆買節慶禮物,身上帶了些錢,加上一身首飾,足夠他們過上好一陣子。
女孩提議找個可以落葉生根的地方,平平靜靜窩上一生。
夜鴉覺得她的提議不錯,當年的他與後來成為喜樂左右手的他自然大不相同,那時他對人生沒有什麼璀璨想像,在他短暫的人生中,除了替老光工作時,想著如何得手、如何逃脫之外,多數時候腦袋裡想的,除了她和早逝的母親之外,不過就是下一餐的著落。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平平淡淡、無憂無慮,對那時的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們憑著過去和老光集團東奔西走時的回憶,選中一個兩人都喜歡的目的地,是個純樸的小村,純樸到當年兩人隨著老光集團流落到那時,覺得沒什麼油水好撈,便匆匆趕往下一個熱鬧地方。
那小村就像是他們的救贖之地,他們想在那個地方展開新生。
目的地離他們很遠,要走上許多天,他們毫不猶豫地往那兒出發。
逃亡的時光艱苦又美妙,他和她好久沒有這麼快樂了,或者說,在那幾天裡,是他和她的短暫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女孩沿途變賣首飾、華服,換上樸素衣裝,隨著夜鴉一路低調趕路。
一個月後,他們抵達了距離那樸素小鎮不遠一處稍微繁華點的市鎮,當年他們在這市鎮待過好幾個月,扒過不少有錢人,算是熟稔;他們在這市鎮裡買了些作物種子、柴刀和簡單的鍋碗、生活工具,找了間旅店,吃了這個把月來最好的一餐,好好休息一晚,翌日趕赴樸素小村。
那小村靠山,他們打算在山上找塊地,搭個遮風避雨的小屋,山上有野味和野菜,配上乾糧,吃住不成問題,足夠撐到兩人找著零工,賺點銀兩,擴建小屋,種更多菜、養些雞鴨;菜種多了、雞鴨生蛋,還能拿去小村和鄰近市鎮賣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