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夜晚,夜鴉四人佇在老婦人屋中。
老婦人躺在床上,已經沒了氣息,她是這次夜藹等人上來狩獵的那份快樂名單上第二人。
和名單上前一個中年男人一樣,老婦人在短時間裡歷經了狂喜,然後跌入深淵──在鳳凰的幻術下,她以為重病多時的兒子痊癒了、要出院了,喜孜孜地準備熬雞湯、燉補品,但那幻境情節卻急轉直下,剛出院的兒子在她面前被大車輾得支離破碎,她見到模樣古怪的鬼差持著鏽蝕尖叉將她兒子碎塊一塊塊叉到她面前,勉強拼湊成人形,開始審理著她兒子生前一件件過錯,稱要將他打下十八層地獄,且宣判老婦人的連帶責任。
驚駭到心臟麻痺的老婦人,魂魄被封印進麻雀手上一只小盒,無縫接續著生前幻境──對老婦人而言,那虛構出來的幻境幾乎等於成真,她在盒中被假扮陰差的惡鬼審理、恐嚇、用刑,不但自己受刑,也目睹一個個親人受刑。
麻雀托著手上小盒,悄聲吩咐著盒中惡鬼接下來的酷刑花樣。
那小盒就像是一個壓力鍋,火力全開地替喜樂熬煮著一份上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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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鴉,喜樂爺吩咐我們要團體行動不是嗎?你要單獨去哪?」鳳凰望著夜鴉。
夜鴉稱今晚有事,明晚在第三份名單住家會合。
「兩天後輪到我那對象,這兩天我替喜樂爺多調味添點火……」夜鴉淡淡地說。
「不必這麼麻煩。」鳳凰微微笑說:「如果你想趁這兩天盡量提高她的快樂,那很簡單,我的幻術……」
「不用了。」夜鴉說:「妳那些把戲,我也不是不懂……我負責她一段時間了,我知道她喜歡什麼。」
「喲,這麼認真。」火雞扠著手,倚在牆角,瞅著夜鴉冷笑。
「……」夜鴉斜了火雞一眼,沒有搭理他,身形一閃,已經竄到公寓上空,面無表情地往與蓉蓉約定的地點飛去。
蓉蓉在快樂名單上排在第五位,後天是假日,也是她生日,麻雀提議在那天「採收」她的快樂,應該可以採得最大值。
按照眾人規劃,夜鴉在後天與她約會、替她慶生,送上一捧玫瑰──
那捧玫瑰,即是鳳凰與麻雀聯手打造用以吸取快樂的道具。
玫瑰在吸取蓉蓉快樂的同時,會釋放鳳凰幻術,進一步讓蓉蓉墜入地獄。
鳳凰和麻雀替那幻術劇情構思了幾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是在夜鴉送花之後,第三者隨即現身,逼迫夜鴉在兩人之間做出抉擇,自然,夜鴉不會選擇她──這版本除了老套之外,甚至有些滑稽,對向來樂觀的蓉蓉來說,或許不是最沉重的一擊。
第二個版本,是兩人約會結束返家途中,夜鴉出了意外──但橫禍出現得太過突然,對蓉蓉而言,震驚或許遠大於痛苦。
第三個版本,是兩人遭到夜鴉仇家綁架,蓉蓉將親眼見到幻境裡的夜鴉被仇家殘酷凌虐至死,同時她自己也會遭到慘無人道的對待,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了,逮著機會自盡,當她決定自盡那一刻,真實世界裡的她會同步行動,自我了斷──鳳凰、麻雀、火雞對這版本最為滿意。
鳳凰說可以讓眾人進入她的幻術裡玩耍一番。
火雞想親自上陣在幻境裡扮演仇家、肢解虛擬夜鴉、凌虐蓉蓉,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麻雀要眾人快點決定劇情,他才可以吩咐那婚戒盒裡的惡鬼,在擄獲蓉蓉魂魄後,延續幻境內容,進一步熬煮她的痛苦。
夜膜表示自己沒意見,大家覺得怎樣好,就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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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鴉在空中遠遠瞧見佇在DVD出租店騎樓下守候的蓉蓉,他俯衝向下,落入前面一條街裡一處無人暗巷,抖了抖風衣領口,往巷外走去。
他邊走,全身裝扮同步變化,一頭馬尾長髮變成斯文短髮、漆黑風衣變成毛衣、皮褲變成牛仔褲、黑靴變成休閒鞋。
他的五官也微微變化,本來蒼白且嚴肅的臉龐浮現出血色、堆起了笑容。
他來到蓉蓉身旁,摸了摸她的頭。
她抬起頭,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兩人走入DVD出租店,挑了兩部片,帶著滷味和冷飮返回蓉蓉租屋處,吃滷味看完兩部片,跟著洗了個鴛鴦浴、調暗了燈光,擁吻親熱起來。
夜鴉摟著蓉蓉,身體持續著交合動作,視線卻盯向窗外。
窗外是鳳凰和麻雀,他們笑嘻嘻地觀賞著夜鶴的一舉一動,不時出言調侃。
「要是喜樂爺知道夜鴉哥這麼盡責,一定會很感動。」
「是呀。」
夜鴉靜默無語地與蓉蓉做著,直到完事,與蓉蓉併躺在漆黑臥房床上,哄她入睡。
鳳凰和麻雀這才離去,夜鴉望著天花板上一枚枚螢光貼飾,腦海裡浮現起許多年前的那一晚──
那夜天上新月如鉤、繁星點點。
他與女孩蹲在避雨小棚外逗著撿來的看門小狗,觀星賞月。
他們來到小村山間已十來天,身後用以遮風避雨的小棚正開始擴建,此時已經稍微看得出「屋子」的雛形,等明天他們聯手將竹床搭好,就不用晚晚以芋葉鋪地當床了。
小棚外有塊小田,種子入土沒幾天,還要花上好段時間才會長出成果──他們過去沒有農耕經驗,這田種得拙劣,或許會失敗許多次,但女孩變賣首飾衣服的錢還剩餘不少,兩人都年輕,平時摘採山菜、抓些野兔老鼠甚至昆蟲什麼的,也足夠兩人過活。
一步步走下去,有天他們或許可能在小村買塊地,蓋間磚砌小屋,落地生根、生兒育女,或許平淡,但比起過去漂泊各地行竊,安穩多了。
兩人被蟲鳴蛙叫圍繞著、沉浸在幸福裡,過去當賊的警戒心減少幾分,直到腿邊小狗叫起,這才發現後方那陣細細碎碎、踏草而來的腳步聲逐漸明顯。他們繞過小棚,只見後方隱隱亮著火把光芒。
「看到了!在那邊──」
一大隊人馬持著刀,舉著火,快步往小棚逼近。
大老闆發出懸賞、聘僱好幾路人馬,四處尋找私奔的他們──男的剁碎了餵狗,帶回雙手作為憑證;女的捉回大宅,不論生死,賞金不變。
這是大老闆開出的追緝條件,他不介意女孩死活,只要能出口惡氣即可。
好幾路人馬分別找上老光,向老光打聽他那集團過去活動路徑,推測夜鴉和女孩可能的落腳處;其中一路人馬終於找進這小村,四處打探近日有無一對年輕男女在附近出沒。
小村人少,他們本來沒有打聽出什麼風聲,但偏偏有個眼利的小弟,在傍晚時分,瞧見不遠處山腰上那縷生火煮食的炊煙。
夜鴉和女孩奔回小棚,拿了錢和柴刀,拔腿飛逃。
他倆幹了許多年扒手,腳程都快,但追兵裡幾個年輕小伙子身手也不差,身邊還帶著獵犬,無論他們怎麼逃,始終擺脫不了追兵。
他們撿回的小流浪狗,被獵犬咬著後腿,被追兵一刀斬下半邊腦袋,女孩也被獵犬咬著小腿,摔倒在地,夜鴉回頭斬死一頭獵犬,和接力撲上的三頭獵犬殺成一團,直到哨聲響起,負傷獵犬退下,夜鴉這才驚覺,他們已被團團包圍。
夜鴉和女孩無路可逃,殺傷兩人後,被擊落柴刀,綁回小棚。
如同大老闆的懸賞令,夜鴉被眾人當著女孩的面砍下雙手,活活砍死。
夜鴉死後,成了孤魂野鬼,他死狀淒慘,生前記憶破碎凌亂,從陽世漂流到陰間,過了好幾年,才逐漸拼湊回完整記憶,那時他還不知道女孩下場,只漫無目的地四處晃盪。
流落陰間的他同樣被欺壓,直到在一處老舊市集被喜樂發現。
喜樂似乎瞧出夜鴉潛力,耐心聽他講述生前往事。
「真是可憐吶,還好你被我撿了,要是被陰差抓去,說不定要送去地府審判,打下十八層地獄呀。」喜樂這麼說:「我現在想幹些大事,想擴張勢力,需要一批人手,你願不願意替我做事?」
夜鴉當時,提出了微薄的要求。「喜樂爺……您……勢力大,我……我想拜託您,替我打聽一個人。」
「誰?」
「我不曉得她現在……是死是活……」夜鴉怯怯地說:「她現在應該很無助,只要能幫上她,讓她處境好點……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是嗎?」喜樂眼睛閃閃發亮,問了女孩姓名,透過關係,直接向閻羅殿調動資料,查出了女孩下落──
也死了。
在夜鴉被砍死的那夜天明之前,女孩被凌辱取樂盡興的追兵們割喉放血,用厚布裹屍,運去向大老闆討賞。
女孩死後不久即被陰差逮著,早已審完,她因生前扒竊,需要下地獄服刑幾年,才能領取輪迴證,等候輪迴。
「我如果幫你救出她,讓她立刻輪迴轉世。」喜樂將調查的結果告訴夜鴉。
那時夜鴉獲得喜樂賞賜的些許道行,身手超過先前欺壓他的陰間惡霸許多,替喜樂立了幾件大功,被喜樂視為值得栽培成左右手的第一人選。「你願意長長久久效忠我嗎?」夜鴉顫抖地下跪磕頭。
「只要喜樂爺幫得了她,我永生替喜樂爺做牛做馬。」
「好。」
不久之後,女孩獲得特赦,被分發至大輪迴殿宿舍裡等候輪迴。
夜鴉則奉喜樂命令,領著幾個手下潛入某個魔王重要據點,成功竊得某些重要犯罪證據──在陰間,魔王與地府陰司勾結,也與陽世術士勾結,不同勢力彼此互相競爭、爭搶地盤,有時甚至會借刀殺人,煽動天庭出力鎮壓敵對勢力。
夜鴉竊得的證據,足夠讓天庭出動乩身神使,對付敵對魔王在陽世豢養的那批陽世術士,同時也能夠讓暗助敵對魔王的地府陰差們,轉而與喜樂合作,一口氣斷絕那魔王陰陽兩界一切資源。
完成任務的夜鴉,沒來得及見上女孩一面──畢竟喜樂關係太好,替女孩弄得的那張輪迴證,都是鑲金框的特別資格證,讓女孩能夠插隊快速輪迴。
緊急趕往大輪迴殿的夜鴉,只能在陰差帶領下,從輪迴殿內遠遠望著女孩踩上大輪迴盤,隱沒於其他輪迴魂魄身影中。
夜鴉好幾次想要大聲喊她,卻沒真的喊出聲,一來他知道她即將轉世成人,不該讓她心生掛念;二來他知道她已經喝下孟婆湯,或許已經不記得自己。
總之,夜鴉懷抱著感恩的心,返回喜樂據點,接受喜樂褒賞。
那次任務之後,陰間勢力此消彼長,喜樂資源、人脈、關係倍增,敵對魔王則孤立無援;很快地,喜樂地盤飛快擴張,成為與第六天魔王平起平坐的一方之霸。
夜鴉則效忠喜樂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