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董芊芊坐在一輛駛上產業道路的汽車裡,頭上套著布袋、雙手被童軍繩綑著。   不久之前,她外出買午餐,剛提著她與媽媽的便當步出燒臘店準備返家時,便在巷弄裡被兩男一女團團包圍,用水果刀抵著她,還用乙醚摀她口鼻,將她押上一旁待命汽車,蒙住她的頭、綁起她雙手。   但她僅僅暈厥數分鐘,便逐漸醒轉──是一陣陣嗡嗡聲喚醒了她,她認得這嗡嗡聲,是月老派在她身旁的金龜子的振翅聲。   月老這些金龜子只有她看得到,負責傳達月老指示的案件,也會按時將她的工作進度回報上天。   雖然她被蒙著頭,什麼也看不見,但耳邊的嗡嗡聲讓她感到安心,她知道金龜子們一路追車跟著她,必然代她發出求援訊號,她無須驚慌,只須要耐心等待。   她相信韓杰和許保強一定會即時趕來救她。   她不動聲色,佯裝昏迷,細細回想在被迷昏前所見情景,擄她的人是兩男一女,都是中年人,模樣平凡,看上去都像是一般市民。   手機響起,是她的鈴聲,她知道是媽媽等不著她返家而打來的關心電話。   身旁男人搜出電話,關機。   她思索起對策,韓杰和王書語不只一次教她面臨各種緊急狀況時的應對之道,遇伏受擄就是其中一種狀況,王書語要她盡量保持鎮定,別激怒或是嚇著對方,逮著最佳時機,全力反抗突圍──問題是,什麼時候木是最好的時機呢?   她從汽車傾斜的角度和行駛時的震動,猜測汽車應該駛上山,不久之後,汽車停下,三人下車。   她被拎出車外,抬了一陣,被搬入一處室內,放下。   她被抬行時,或許是不習慣被男人碰著身子腰肋,反射地動了動。   「她醒了?」   「再用點乙醚。」   她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感到頭罩被揭下,臉上又被覆上沾有乙醚的毛巾。   起初她閉氣強忍,但撐不了太久,吸了幾口氣,漸漸感到暈眩。   就在她沉沉睡去之際,那嗡嗡聲再次在她耳邊響起,且越來越響,再次將她喚醒。   她睜開了眼睛,和擄她的中年女人打了個照面。   那女人像是正在替她脫衣,見她睜開眼睛,嚇得向後坐倒,然後掙扎起身。「喂,怎麼乙醚沒用呀?」   董芊芊發現自己雙手上的童軍繩已經解開、外套和毛衣被脫下,上身僅剩衛生衣和胸罩,以及掛在胸前的一串符包。   她掙扎站起,只見她身處房舍像是一間私人工寮,腳下鋪著一張塑膠帆布。   女人奔近桌邊,揭開乙醚不停往毛巾上灑。   矮胖男人提著一隻被割了喉卻猶自掙扎的公雞,揪著雞頸子往大碗裡灑血。   精壯男人一手尖刀、一手磨刀棒,喀嚓嚓地磨著,在他身旁那張小桌上,擺著幾樣奇異法器、符籙,還有幾把用來肢解大型牲畜的刀具。   矮胖男人拋下雞、精壯男人放下刀,緩緩圍上董芊芊。   董芊芊後退幾步,見這工寮小門緊閉,不但有兩道鎖,還有好幾條門栓,即便可以從內惻開啟,也要花上十來秒扳動每一道門栓。   「你們是誰?想做什麼?」董芊芊緩緩退到牆邊,緊握著胸前那串符包。   「我勸妳最好乖一點,少受點罪。」女人抓著那沾滿乙醚的毛巾逼近董芊芊,突然尖吼。「抓住她──」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大步撲來,抓住董芊芊胳臂。   董芊芊扯落胸前符包,揪在掌心擰揉起來。   女人一把將乙酷毛巾摀上董芊芊臉面。   董芊芊閉著氣,右掌一攤,符包碎散,落下零碎紙屑、紅粉。   兩男一女像是觸電般跳開,還不停甩手揮打四周,彷彿被什麼螫著般。   他們喘息半晌,再次上前,又再次退開──   他們看不見飛繞在董芊芊身前三隻大虎頭蜂,以及停在董芊芊肩上那大鍬形蟲。   鍬形蟲和三隻虎頭蜂的形體像是用紅色墨線勾勒出般,且微微發亮,有如造型霓虹燈飾;董芊芊身為月老園丁,能夠繪製「紅墨蟲醫」,不同的紅墨蟲有不同的能耐,蝶蛾幼蟲能啃食病桃花、撫慰人心,蜻蜓能跟監盯梢,蟻隊能找物尋人,大蜂、鍬形蟲、獨角仙能驅趕小鬼,螫咬陽世活人雖不會致傷,卻能讓人感到接近真蟲噬咬的疼痛,算是董芊芊在情急時的自保祕法。   董芊芊施展這紅墨蟲術,須以自製紅墨水或是鮮血繪製,也能事先畫好收著,必要時施術召喚墨蟲──她那胸前符包,即藏著三隻虎頭蜂和一隻鍬形蟲,此時一口氣召出防身。   「什麼東西在螫人?」「蜜蜂?」「好痛!」三人被紅墨虎頭蜂一陣叮螫,疼得哇哇怪叫。   董芊芊趁亂拾起毛衣往身上套,奔近工寮鐵門扳開一條條門栓要逃,瘦高男人不顧蜂螫疼痛,硬追上來揪著董芊芊胳臂想將她拉離門邊,但被董芊芊肩上的大鍬形蟲飛來撲面箝著人中,董芊芊趁著瘦高男人被鍬形蟲箝得驚駭劇痛之際,使出數個月來韓杰和王書語傳授的防身手法,反揪著瘦高男人胳臂,伸腿將他拐倒在地,急急開門逃出。   她循著山路往下跑了一陣,突然聽見身後引擎聲逼近,回頭一看,竟是兩男一女駕車追來,她見汽車衝勢凶猛,像是想直接撞她,連忙轉入小路側面樹林,突然聽見車內男女尖叫騷動,汽車失控,斜斜往前一衝,衝下山坡,轟隆隆翻了好幾個滾,車底朝上,卡在幾棵樹間動彈不得。   原來剛剛那瘦高男人駕車要撞董芊芊,幾隻虎頭蜂集中叮螫駕駛頭臉,螫得他失控衝出小路,董芊芊在山路邊探頭往下張望,見那汽車摔得不輕,裡頭兩男一女傷勢不明,連忙回頭返回工寮,拾回外套和手機報了警,緩緩走近那汽車,探頭往車裡瞧。   車內兩男一女擠在一塊兒掙扎哀號,看似傷勢不輕。   兩輛機車遠遠駛來,駕車二人是馬大岳和廖小年,陳亞衣則坐在馬大岳後座,一手捏著奏板,遠遠見到董芊芊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   □   韓杰穿著四角褲、頂著半乾亂髮,捏著一罐啤酒走入書房,來到王書語身旁,向桌上平板電腦視訊畫面那端的王劍霆打了聲招呼。   「媽呀韓大哥你喝啤酒,我真羨慕你,我只能喝咖啡。」視訊那端的王劍霆,此時還待在專案小組辦公室裡,看來神情疲憊。   「這案子辦完了來我家裡喝。」韓杰舉罐向王劍霆搖了搖。   「真希望有些進度。」王劍霆乾掉手中半杯黑咖啡,吁了口氣。「我等不及想見見那位『老師』究竟是何方神聖了。」   午後韓杰和許保強本來在陰間押著擄妻男人逼供問話,突然接到陳亞衣急報,說董芊芊受擄,韓杰只得臨時改變計畫,將駕駛趕上車斗,自己搶入駕駛座,還扔了兩張尪仔標附上小發財四輪,全速往北衝,直接一路駛向董芊芊被擄處,在山下找了間浴室畫鬼門回到陽世,將擄妻男人拂在電線桿,令許保強看著男人,自個兒領著王小明衝上山救人。   他上山見到董芊芊時,陳亞衣等已經來了十餘分鐘,警車和救護車剛到,正忙著將車內兩男一女救出送醫。   他花了點時間搞清楚情況,進那工寮瞧了瞧,一見施法器具,立時撥了電話給王劍霆,告知事情變化,讓王劍霆轉告這頭警方,要他們下山順便將韓杰從南部一路帶下的擄妻男人一併帶回,交給專案小組。   直到韓杰返家前,王劍霆陸續傳來消息,是先前幾件擄人案的嫌犯的口供,和專案小組在他們家中搜出的事證──   所有擄人嫌犯,全是透過網路與主使者聯繫。   他們都叫主使者作「老師」。   他們手機裡僅留存著少許幾則對話記錄──在「老師」叮囑下,他們每次與老師聯繫過後,都會立時刪除對話記錄,僅將老師傳授他們的符籙樣式、施法儀式、藥材配方另外整理存檔。   在王劍霆最後一次報告中,韓杰得知擄走董芊芊的三人,也是老師的弟子,他們今日的擄人行動,正是老師指示。   除了今日挾持蘧芊芊的兩男一女外,其餘據人犯彼此並不相識,也沒有與其他弟子聯絡通信和金融往來的任何記錄──那老師幾乎與每一個弟子單獨聯繫,給予每個弟子的指示也略有不同,但施法儀式卻有個共通之處──使用乙臉迷昏對象之後,在其身上畫下符籙。   但不論是上午打算燒妻的男人,還是挾持董芊芊的兩男一女,韓杰嗅得出他們身上和所用法器、符籙,幾乎沒有什麼術力道行,即便這些「學生」真拜了個身懷異能的術士為師,似乎也是剛入行的菜鳥──這點和所有嫌犯的口供一致,老師主動接觸他們,全是這兩、三週內的事,且第一次與老師聯繫,都是在夢境裡。   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老師本人。   「這案子雖然扯進越來越多人。」王書語苦笑說:「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真正受傷喪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就是最怪的地方。」韓杰皺著眉頭說:「活人獻祭,不是件小事……魔王真要找幫手,也是找陳七殺那種老鳥幫忙,不會找一堆菜鳥亂搞……」   「怕就怕……」王劍霆說:「那老師有些弟子,已經把人給切了,但我們還不知道……」   韓杰和王書語聽了,都沉默不語,這些弟子大都與老師直接聯絡,大夥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幾個師兄弟姊妹;韓杰依靠小文叼籤令辦案,神明沒吩咐的事兒、沒點名的人頭,他自然也不會知道。   「網路跟夢……」王書語說:「不曉得從哪條線下手調查比較容易呢。」   「夢這東西,我還真沒研究,網路我更不懂了……」韓杰抓抓頭,喝了口啤酒。   王劍霆說:「那些傢伙習慣定時清除瀏覽記錄跟對話內容,我們已經請了刑事局電腦犯罪組協助調查,相關部門有跟國外幾家通訊公司調閱資料,這部分需要點時間……」   「我問你──」王書語轉頭問韓杰:「如果你會託夢法術,且想對個網路上的陌生人託夢,你會怎麼做?」   「至少得弄清楚對方住哪兒,什麼時候待在家裡、什麼時候睡覺,然後接近他,對他放符下藥,或是派王小明半夜摸上他家……」韓杰這麼說。   「所以這世上,沒有隔著網路,看著照片姓名,就能對目標施展的法術?」王書語問。   「我幹乩身這麼多年,還真不知道哪樣法術隔著電腦螢幕施法就有效果,至少我完全沒聽過,也沒碰過。」韓杰攤攤手。「真有這麼厲害的法師,那全世界大總統、知名人物都在這法師手掌心裡了,連神明眼線都找不出啦……」   「也就是說……」王書語思索半晌說:「那老師一定和目標直接或是間接接觸過,才能託夢給目標,例如透過快遞、信件之類的東西,讓弟子接觸到他的符咒。」   「這些我們也有想到……」王劍霆說:「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他們過去幾週出沒位置的監視器,清查他們所有接觸過的對象,看有沒有出現共同對象;信件的部分暫時已經查完了,這段期間他們都沒什麼郵件包裹,不過──」他說到這裡,苦笑了笑說:「如果那老師派小鬼下咒什麼的,我們就真沒辦法了。」   韓杰見王書語看著他,像是在等他開口,無奈說:「看我幹嘛?如果小鬼當我的面要對人下咒還是託夢,我當然看得見,但我沒辦法聞出一個人兩、三個禮拜前有沒有被小鬼託夢過……啊!」他說到一半,突然聽見身後一陣振翅聲竄近,回頭見小文迎面撲來,將一只剛燒成籤令的紙管往他臉上拋。   「我操!」韓杰甩了甩頭拍拍臉,罵了小文幾句,撿起那籤令揭開──   明晚四名陰間殺手,欲上陽世殺人奪魂,別讓他們得逞。   這道急令底下還附著一行地址,那是家高級餐廳,時間是晚上八點。   「什麼!陰間殺手?」韓杰望著那籤令,抓頭搔耳半晌,像是對這突然落下的大案有些反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