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鳳凰和麻雀左右攙著火雞,四人狠狠相視幾眼,夜鴉吸了口氣,伸手推開門。
喜樂端著高腳杯,橫躺在廳中單人沙發,悠哉滑玩手機。
血蝠靜靜坐在沙發前方一條長桌角落,持著乾布摩挲擦拭著一把像是西洋死神使用的巨大鐮刀,漆黑長柄浮凸著一枚枚小小的骷髏鬼臉,巨大刀刃上閃動著紫紅異光,這是他的慣用武器,他每日都會細心保養。
四人提著行費,緩緩走至喜樂面前,將戰利品堆放在喜樂面前,單膝蹲下。
幾名喜樂身旁侍者立時上前整理起這些戰利品。
「喜樂爺,名單上五份極致快樂都到手了。」鳳凰這麼說,她與麻雀這次沒有直接與韓杰交手,未受大傷。「但是痛苦……只有四份。」
「嗯。」喜樂淺淺啜飮一口杯中快樂,點點頭,瞧也沒瞧眾人一眼,只說:「辛苦大家了。」
「我們明明已經很低調了……」麻雀見喜樂神情從容,似乎無心追問為何五人名單,卻只帶回五份快樂和四份痛苦,忍不住想主動解釋。「那些乩身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消息,他們早有準備,我們中計了,那是個陷阱……」
火雞嘴巴微微張合,像是想說點什麼,但他全身焦傷,喘氣顫抖,他被韓杰迎面吐了條火龍,傷勢最重,此時即便蹲著,也倍感吃力,像是隨時都要倒下。
「難免的事。」喜樂仍然未看四人,只是喝乾杯中快樂,揚揚眉說:「先帶火雞去治療吧。」
「是……」夜鴉搖晃起身,與鳳凰、麻雀一起攙扶火雞站起:他早火雞一步被那火龍咬著,墜落下地,但他先前曾與韓杰大戰數次,知道韓杰那九龍神火罩的厲害,一被火龍纏上,立時鼓動黑氣滅火,因此傷勢不像火雞那樣慘重。
四人往醫療房走去,喜樂卻突然輕咳一聲。「夜鴉。」
夜鴉站定腳步,回頭望向喜樂。
「來,聊聊你們這次戰果。」喜樂揚揚空杯。「替我選杯最可口的。」
「是。」夜鴉點點頭,轉身走向喜樂,他頭臉火焚傷勢飛快癒合──他以一身黑氣道行修補魂傷表象,實際上這火傷要痊癒,需要數天時間。
他走至喜樂面前,見侍者們正持著奇異管線,接上五樣裝盛快樂的道具,將道具裡的快樂引流進五只精美大玻璃瓶中。
五只玻璃瓶閃耀起光芒,各自呈現著不同顔色。
吸納蓉蓉快樂的那捧玫瑰花逐漸凋零,裝盛她快樂的那只玻璃瓶愈漸閃耀,是遍布點點銀鑽光點,彷如星雲銀河般的美麗桃紅色。
侍者們很快將五份快樂引流完畢,將空空如也的五樣道具掃入垃圾袋中,跟著把四份囚禁著痛苦魂魄的道具,放入四只鐵盒,一一上鎖,捧入收藏室。
「真美麗呀……」喜樂望著蓉蓉那瓶快樂,伸長了手,將手中酒杯,舉向夜鴉。「你替我選一杯吧。」
「是。」夜鴉接過酒杯,來到五只大玻璃瓶前,依序望過五瓶快樂,然後單膝蹲下,視線掃過蓉蓉的快樂,停留在五人名單上第一人──那股市失利,上吊身亡的男人快樂。
他放下酒杯,捧起上吊男人的快樂瓶子,正要揭開瓶蓋,卻聽喜樂嘻嘻一聲。
「等等。」喜樂視線仍放在手機上,一手指向蓉蓉那只瓶,說:「我改變主意了,我想先嚐嚐桃紅色那瓶。」
「是……」夜鴉放下上吊男人快樂,轉而揭開蓉蓉那瓶快樂,在高腳杯中倒入七分滿,然後蓋實玻璃蓋,端著酒杯走向沙發。
喜樂關上手機,坐直身子,揚起手,接過夜鴉遞來的那杯快樂。
他像是品酒般輕輕搖晃酒杯,端至鼻端嗅了嗅,輕啜一口含在口中細細品味,嚥下。
「真是──」喜樂閉著眼睛,享受蓉蓉精純快樂滾過口舌、流入肚腹的過程,忍不住呻吟讚嘆。「太美味啦!」
喜樂睜開眼睛望著夜鴉,說:「這就是五人名單裡,缺少了痛苦的那份快樂?」
「是……」夜鴉點點頭,解釋說:「當時,太子爺乩身突然現身突襲……除了他之外,還有其他乩身,這女孩是個陷阱……」
「陷阱?」喜樂望著夜鴉,緩緩地問:「我記得這女孩,不是由你負責嗎?」
「是,不過──」夜鴉朝喜樂深深一鞠躬。「我想或許有人玩過頭,留下線索,給人抓到了把柄……」他說到這裡,轉頭望向長桌遠端血蝠。
血蝠緩緩拭著鐮刀,沒說什麼。
「哦。」喜樂哈哈一笑,說:「你想說,你們之所以被那乩身盯上,是因為血蝠在陽世動作太大的關係?」
「我和那太子爺乩身交手過幾次,我知道他的脾氣跟習慣,越招惹他、他越纏人。」夜鴉這麼說:「喜樂爺,您放心,我會查出是誰走漏消息。」
喜樂直勾勾盯著夜鴉,啜飲蓉蓉的快樂,笑說:「這倒不必,血蝠已經查出來了。」
「啊?」夜鴉望著喜樂,一時反應不過來。
喜樂微笑將手機拋給夜鴉。
夜鴉接過手機,望著螢幕上的照片,是一條夜巷。
喜樂抬手伸指,虛空輕劃、隔空翻動相機照片;下一張照片,一個身影凌空飄站在公寓某戶人家陽台鐵窗外。
那身影黑衣黑褲、馬尾飄揚,背後還展開一雙漆黑羽翼。
夜鴉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
「屋裡的人叫作蘭花,是陽世資深眼線。」喜樂微笑點頭。「你在替我收成女孩快樂的前一晚,上陽世眼線家串門子?」
「我……」夜鴉喘著氣,顫抖地說:「喜樂爺,您聽我解釋……」
「好。」喜樂點點頭,說:「我聽你解釋。」
「她……」夜鴉混亂思索半晌,說:「她是她……她是您與我的約定……我沒有先知會您,是我不對,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上去替您製造更多快樂跟痛苦,彌補這次……」
「等等。」喜樂揚手打斷夜鴉說話。「我沒聽清楚,你說誰是誰?什麼『與我的約定』?」
「是她……」夜鴉解釋。「一百年前,您答應我,幫助她輪迴的那個女孩,她應該……是她的轉世。」
「啊?」喜樂呆了呆,啞然失笑,舉起手中半杯快樂。「一百年前?所以這是個百歲老太婆的快樂?」
「不是、不是!」夜鴉連連搖頭。「或許是第三世,甚至第四世,但是我記得、我記得她,她是她!當年您答應我,讓她輪迴……我才替您做牛做馬、永生永世……」
「你說──」喜樂哦了一聲,眼睛微微瞇起,幾聲冷笑。「『才』?」
「我……我……」夜鴉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支支吾吾地說:「這是您與我的約定……」
喜樂望著夜鴉半晌,嘿嘿地說:「是呀。這是個約定,所以呢?我要你替我取她的魂魄,你就不替我做牛做馬了嗎?你就──」
喜樂說到這裡,下一瞬間,已經站在夜鴉面前,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攬著他後腦,在他耳邊說:「向陽世眼線告密啦?」
喜樂說到「告密」兩個字時,雙眼凶光四射、嫩白臉面青筋浮凸、銳牙暴長、口唇發黑,一張美男俊臉,瞬間變化駭人凶魔。
「喜樂爺……求您……給我……個機會……」夜鴉被喜樂攬著後腦,下巴抵在喜樂肩上,看不見喜樂那張凶臉,但感到那窮凶極惡的憤怒魔氣。「只要……只要不是她,我會替您蒐集一切快樂和痛苦!永生永世!」
「只要不是她?」喜樂冷笑一聲,攬著夜鴉後腦的手,拂上他後背。「很好,還會開條件。」
「不……不不!喜樂爺,這世間還有很多……」夜鴉說到這裡,感到後背猛地劇痛,哀號一聲跪倒在地。
喜樂身影已經坐回沙發,望著手中那支巨大黑色羽翼──那是喜樂賜予夜鴉的「道行」,當年夜鴉靠著喜樂賞賜的道行,從陰間人人喊打的弱小亡魂,搖身成為剽悍戰將。
自然,這百年來,夜鴉並非不求進步、他也會自行修煉,但這翅膀是他道行法術基底,他即便自我鍛鍊,也是優先強化翅膀。
喜樂摘去他半邊翅膀,等同拔除他三成道行。
「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喜樂冷笑將巨大單邊黑翼一口口咬裂、呑吸入腹──這是他賜予夜鴉的道行,自然也能收回。
「不過不是現在。這段時間,你就幫忙打理儲藏室吧。」喜樂將杯中剩餘快樂一口飮盡。「血蝠會接替你的位置,帶領鳳凰他們把『機會』帶下來,交到你面前,讓你決定一切;到時候,可別再搞砸啦。」
「把『機會』交到我面前?」夜鴉先是困惑,跟著似乎猜著喜樂想法,不禁害怕起來。「喜樂爺,我……」
幾個侍者上前,替夜鴉銬上腳鐐、戴上手銬,將他押往儲藏室。
夜鴉被推離大廳時,經過血蝠身旁,與他對了對眼。
血蝠面無表情,繼續擦拭他那巨大鐮刀。
夜鴉知道火雞、鳳凰、麻雀,都沒有辦法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跟蹤他、偷拍他,但如果是這血蝠,或許辦得到。
「唉,看在你是我愛將的份上,我實在不想讓你為難,我告訴你答案好了,儍瓜──」喜樂再次喊住夜鴉,笑著說:「她不是她,嘻嘻。」
「什麼……」夜鴉呆了呆,一時不明白喜樂意思,想再多問,喜樂已經繼續玩起手機,不再理他。
幾名侍者將夜鴉押入儲藏室。
□
寬闊儲藏室裡陰森寒冷,彷如冰窖,聳立著一座座頂天撐地的大櫃和貨架,但此時儲藏室裡的快樂存量,僅有整座儲藏室容量的數十分之一,不少貨架、大櫃裡的瓶罐都是空的。
這老市集地下據點是喜樂過往發跡之地,這冰凍地窖也是喜樂早期收藏快樂的重要倉儲之一,不但有巨大的收納空間,甚至有專門記錄快樂主人姓名、基本資料的詳細名冊──喜樂是快樂老饕,他對快樂不僅僅是品嚐和攝取,他甚至會令手下將快樂分類、記錄、分析,一旦嚐到令他回味再三的快樂,就會反過來查閱主人資料,派手下上陽世尋找身心、成長歷程相近的凡人,奪取他們的快樂。
自然,快樂就和指紋一樣,人人不同,但上千年的品嗜經驗,讓喜樂分辨得出各種快樂的細部差異,例如愛情產生的快樂、財富產生的快樂,乃至於親情、友情、食衣住行等生活瑣事上的點點滴滴的快樂,滋味皆不相同。
在有大量資料可供參考的基礎下,快樂就能夠精挑細選,甚至於重現、再製。
夜鴉四人先前行動,就是替喜樂製造、培養快樂,進而收成快樂。
「喜樂爺可能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儲藏室要整個翻新,大廚打算先從這一塊開始進行設備更新。」一個削瘦青年領著夜鴉來到儲藏室一角,指著那兒幾座大櫃、貨架、資料和瓶罐,說:「我們先把空間騰出來吧。」
青年在貨架前架好長梯,爬上長梯從貨架上方取下瓶罐,彎腰遞給長梯下的夜鴉,要他放上板車。
夜鴉默默接放瓶罐,試著催動黑氣,只覺得身子虛弱,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他望著鎖住他雙腕、雙腳的鐐銬,鐐銬鐵鍊有一定長度,不致於限制他一般活動,但刻在上頭的怪異符錄,似乎阻礙他施展道行法術。
「用法術幫忙打掃,收拾這瓶瓶罐罐,是比較快。」青年似乎看出夜鴉意圖,淡淡地說:「不過喜樂爺讓你來這裡幫忙,也算是對你的處罰,當然不會讓你輕鬆幹活。」
「……」夜鴉也沒說什麼,默默接過一個又一個瓶罐,堆疊上板車,再推著板車將瓶罐載至他處安放,往返十數趟,這才清空了幾處貨架高處所有瓶罐。
他和青年開始搬運貨架中下層瓶罐和些古怪工具,隨口問:「你也是犯了錯,被喜樂爺趕來這裡做苦工?」
「不是。」青年搖搖頭。「我沒你這種資質,喜樂爺看上我──我過去在陽世,也是做苦工的,我天生就只能做苦工。」
夜鴉沒再多問,不知花了多久時間,才將這十來坪所有瓶罐全部清空,跟著拿著鋸子、大鎚,拆卸這些老舊貨架,然後組裝新設備──用來收藏快樂的新設備像是大大小小的置物櫃,每格空間都有專屬的溫控裝置,可以依照快樂類型來設定溫度。
青年說,不同的快樂在不同保存條件下,會產生不同變化。
這新型保存設備組裝複雜,剛剛組好一小塊,青年便催促其他嘍囉,將先前五人名單的快樂轉運過來,放入五處不同格櫃中,關上櫃門,設定格櫃裡的溫度和燈光。
夜鴉透過櫃門上的透明小窗,望著蓉蓉的快樂在收藏格櫃瑩黃光芒照映下,反射出更加美麗的色澤。
「熟成一段時間,味道會更好。」青年這麼說。
他們沒有休息,繼續組裝其他儲藏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