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陰間終年漆黑、不見天日,人死成了鬼,有些和生前一樣會倦會睏,有些則長年不眠不憊,這類不用睡、不能睡的鬼中,有些想回味活人入睡放鬆,陰間也有專用藥物,讓這些睡不著的傢伙,進入與陽世生人睡眠相近的夢鄉。   大廚能睡也能不睡,但一醉便睡得和死豬一樣。   青年睡不著,但習慣服用藥物,進入夢鄉回味生前家鄉、親友和心儀多時的女孩。   夜鴉從來不睡。   他獨自一人來到幾只老舊大櫃前,翻看著名冊。   儍瓜,她不是她。   這個大儲藏室,不僅儲藏著快樂和痛苦,也儲藏著大量快樂主人的資料,供喜樂手下後續上陽世尋找或者釀製喜樂感興趣的快樂。   夜鴉沒嚐過快樂,也不怎麼感興趣,但他長伴喜樂身邊,聽喜樂訴說過種種關於快樂滋味的奧祕,他知道快樂的滋味千變萬化,變因也極其複雜──身心狀況、飮食習慣、健康疾病、年齡、教育、癖好、際遇乃至於觸發快樂的事件,都會影響一個人產出的快樂滋味。   好熟悉的味兒呀!是她!是那個可憐的女人!   夜鴉翻過一本本名冊,毫無所獲,他突然想起自己要找的資料,應當不是快樂名冊。   他來到收藏痛苦的大櫃前,找著擺放名冊──比起快樂,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痛苦更加珍──畢竟掠奪快樂,不見得要取人性命,但是要捕捉痛苦,就必須連魂一起擄下陰間,風險更上許多。   因此存放在這兒的痛苦名冊,也較快樂名冊要少很多。   他翻到一個名字,深深吸了口氣。   擄獲時間點和當年她身故時間差不多,都在約莫一百來年前。   「不……」夜鴉暗暗祈禱她們只是同名同姓,低聲呢喃。「喜樂爺不會騙我……她輪迴轉了,她變成她了……她……」   夜鴉跪在痛苦名冊櫃前,緊緊捏著名冊,內心激烈掙扎著。   一百年前,他用永生永世做牛做馬,換取女孩輪迴轉世。   一百年後,他遇見了蓉蓉,他以為蓉蓉是女孩的轉世再轉世。   但喜樂說不是。   □   「吶。」大廚手按紙條,一巴掌搧在夜鴉臉上。   夜鴉眼睛眨也不眨,捱下這巴掌,跟著彎腰拾起落地的紙條,與青年踩上膠鞋、戴上手套、提著分裝杯,上大儲藏室按照紙條編號,挑取所需快樂。   他來到蓉蓉快樂格櫃前,正要伸手揭櫃門,卻被青年喊住。   「讓我來。」青年面無表情地推開夜鴉,揭開櫃門捧出大瓶快樂,指示夜鴉捧好分裝杯,不忘叮囑:「拿好點,手別抖,這五瓶是極品中的極品。」   「我知道。」夜鴉點點頭。「是我親手釀的。」   「嗯……」青年揭瓶蓋,忍不住湊近瓶口,大大吸嗅著瓶中氣味──這是他堅持自個倒的緣故,他不像大廚能獨享分裝杯的餘汁,只能等大廚炒完宵夜之後舔舔鍋內湯汁,分裝快樂時多聞兩下,是他長年待在這大儲藏室裡,為數不多的娛樂之一了。   「真的好香吶……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和大廚一樣,替喜樂爺燒菜呢?」青年陶醉歸陶醉,但捧著大瓶的手卻極穩,不多不少,就倒了大廚吩咐的量。   和昨天一樣,大廚做了份美味餐點,讓青年送出,自個兒用分裝杯中殘汁,替自己燒了隻不夠新鮮的肉蛙羹,吃得津津有味,但這次大廚沒用炒鍋,直接整鍋煮了就吃,青年只能佇在一旁乾瞪眼,就盼大廚吃完羹湯,讓他洗碗,他還能舔兩口。   但大廚自個添得乾乾淨淨。   「我不懂,這快樂……真的那麼好吃?」夜鴉突然發問。   「我什麼時候說你可以說話了?」大廚斜眼瞪著夜鴉。   夜鴉低下頭,表示錯了,請求原諒。   「這快樂呀……只有嚐過的人,才知道滋味!你沒吃過,當然不懂!」大廚忍不住吹噓起來。「喜樂爺那麼多手下,只有我嚐過快樂──我可不是偷吃,是喜樂爺親口吩咐的,他說我可以舔舔量杯!」他說到這裡,得意地瞧著夜鴉和青年。「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青年搖搖頭,夜鴉說:「因為大廚您替喜樂爺燒菜,必須知道快樂的滋味,才能燒出更美味的菜。」   「對!」大廚拍掌大笑,指著青年。「你這蠢豬,跟著我這麼久,舔了幾百次鍋子,怎不懂得這道理,怪不得人家夜鴉當喜樂爺左右手,你只能當我左右手。」   青年低下頭,面露懊惱,微微偷瞧夜鴉,露出怨懟目光。   「這東西我喝過兩杯,還是不懂。」夜鴉指了指流理台上蓉蓉快樂的分裝杯。「可能我資質差吧……」   「什麼?」大廚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喝下這快樂?」   夜鴉點點頭。   「兩杯?」   夜鴉又點點頭。   「不可能!」大廚愕然追問:「你敢偷喝喜樂爺的快樂!」   「以後不敢了……」夜鴉嘆了口氣。   「啊?」大廚問:「你是因為偷喝喜樂爺快樂,所以才被扔來受罰?可是不是說你通風報信,想陷害夥伴……」   「是呀。」夜鴉說:「我藏了兩瓶快樂在家,但我不懂怎麼保存,怕在陽世出勤太久,快樂都擺壞啦,想早點回來,才異想天開暗中報信,想引神仙使者注意,逼大夥兒早點回陰間,誰知道那神仙使者比我想像中更兇,把火雞燒成重傷,事情才鬧大,不然不會露餡。」   「什麼?」大廚愕然望著夜鴉。「你藏了……兩瓶快樂在家?」   「是呀。」夜鴉說:「還有一隻拔了牙的虎爺,聽說很補,現在不知道是活是死。」   「喝!虎爺?」大廚儍眼張口。「那……那可是上等貨呀。」   「大廚。」夜鴉說:「不如這樣好了,你不是時常要外出採買補貨嗎?你帶我外出補貨,我帶你上我家,將虎爺讓給你燒頓好菜獻給喜樂爺,至於那兩瓶快樂,隨你怎麼處置啦……」   「什麼?」大廚瞪大眼睛,嘴角滲出口水,一下子像是反應不過來,只喃喃地問:「你說兩瓶……是多大瓶?」   夜鴉指著廚房一只醬料瓶,約莫一瓶陽世小瓶沙拉油大小。「那快樂主人體質特異,我一開始沒想到她身體快樂存量大,改造許多壓縮瓶,都裝不下,才私藏了些──我知道快樂在陰間值錢,想私下賣個好價錢,或是換點有用的東西……」   「白……白痴呀!」大廚瞪大眼睛唾罵。「這是最棒的東西了,沒有比快樂更好的東西了,換個屁!」   「我現在知道了。」夜鴉說:「所以交給大廚你處置啦。」   「你……」大廚猛然警覺。「你有什麼企圖?」   「沒什麼企圖……」夜鴉苦笑說。「我這錯犯得太大,恐怕要在這裡待上很久啦……那兩瓶快樂、無牙虎爺,都要擺到發臭啦,不如獻給大廚老哥,請你以後多多關照,替我說點好話,將來有天我出去了,偶爾也能替你弄點快樂,魚幫水、水幫魚嘛……」   「唔──」大廚背過身去不停抓頭、連連呑嚥口水,顯然心中掙扎不已。帶著夜鴉外出採買,自然不合規矩,但夜鴉這提議誘惑實在太大,除了兩瓶極品快樂、一隻珍貴虎爺外,若往後夜鴉真能復職,在外定時替他弄點快樂,這可是夢寐以求的事啊。   大廚轉過身,瞪著夜鴉。「你……家在哪?」   夜鴉報了個地方,那確實是他在陰間的私人藏身地之一。   「那邊呀……」大廚喘著氣,喃喃地說:「剛好……剛好有幾家店離你家近,我早打算去補點貨孝敬喜樂爺了……備料快用完啦……」他喃喃自語到這裡,轉頭望向青年,對他說:「等等我帶他出去補貨,你幫忙把風,知道嗎?」   「什麼?我……」青年愕然之餘,有些不情願,不懂為何只兩三天,夜鴉在這大儲藏室和廚房裡的地位就超越他了。   「老弟,我順便帶套她的寫真集給你。」夜鴉說了個影視女星的名字。   那女星退出演藝圈許多年,兒子都結婚了。   但青年在世時,她青春活潑,美麗動人,兩人還同班三年,她是青年每晚堅持服藥睡覺,就盼夢她一回的女神──這是先前青年帶著夜鴉組裝新收藏設備時,無聊之餘講的往事。   「什麼?」青年愕然問:「你……你怎麼會有她的寫真集?」   「過去我威風時,小弟常送我一些亂七八糟的鬼東西,剛好就有她年輕時的寫真集。」夜鴉說到這裡,見青年皺了皺眉,立時補充:「我不是說她的寫真集是鬼東西,我是說我剛好有,拿來送你,大家好兄弟,以後我出去了,可以替你弄點──她的快樂。」   「呃……」青年深深吸了口氣,兩眼大睜。「你說你能弄到她的快樂!」   「當然可以。」夜鴉拍胸脯保證。「在陰間獨善其身很吃虧呀,我已經學到教訓了;我們從現在開始互相幫忙,有福同享,不好嗎?」   「是呀是呀。」大廟瞧瞧廚房時鐘,對青年說:「你保密把風,我帶那快樂回來,燒道好菜、開瓶好酒,酒裡也加快樂,大家一起吃,你不必舔鍋子了。」   青年終年不變的死寂雙眼,此時閃閃發亮,似乎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了。   □   「大廚,外出採買呀?」   廊道守衛見到大廚推著裝載黑色大簍和包裝帆布的拖板車走來,朝他揮了揮手。   「是呀。」大廚這麼說。   「什麼時候替我們也燒點菜呀?」守衛們呵呵笑問。「大家都很想嚐嚐你燒的菜。」   「喜樂爺同意的話,我義不容辭呀。」大廚哈哈大笑,將板車推入載貨電梯,按鈕上升數層,推車出電梯,從一間空屋出來。   這是老市集的尾端。   這空屋外也有些守衛,有些甚至是夜鴉直屬嘍囉。   大廚推著板車,轉進不遠處一間車庫,繞到平時駛出採買的休旅車後方,見車庫裡兩個嘍囉窩著閒聊,便稱上次開這輛車時遇到些問題,要他們檢查引擎有無異狀。   兩個嘍囉繞到車頭檢查,大廚揭開後車門,掀起大簍上的帆布,躲在裡頭的夜鴉立時翻身爬出,藉著大廚假裝抖弄帆布當下,縮身爬入休旅車後座。   大廚將帆布蓋上夜鴉身子,將黑色大簽和拖板車一一塞入後車箱,關上車門,上稱駛座發動引擎。   「大廚子,這車應該沒問題呀……」兩個嘍囉檢查半天,瞧不出哪裡有問題。   「沒問題就好。」大廚搧搧手,示意嘍囉讓開。   休旅車駛出車庫,駛向夜鴉家。   「要是讓喜樂爺發現我帶你出來放風可不得了呀,膽大包天了我……」大廚駕著車,似乎對自己這大膽舉動感到不可思議,但是一想到夜鴉家中藏的兩瓶快樂,和陰間頂級珍饈食材虎爺,又顯得十分興奮。「我幹大廚這麼久,只碰過一次虎爺,那次是喜樂爺宴客,摩羅大王跟幾位閻王都是座上嘉賓呀,這麼大陣仗躲在不起眼的小地洞裡偷嚐虎爺羹,大夥都覺得好笑……」他說到這裡,兩眼發紅,不時回頭嚷嚷問:「喂,你有沒有在聽呀?我突然擔心要是喜樂爺問起,我哪來的虎爺,我該怎麼回答呢?」   夜鴉躲在帆布裡,一動也不動,沉聲回答:「你就說我在外面有個朋友,專門走私珍奇山魅下陰間,你向我打聽出這情報,外出採買時找他聊聊,剛好他弄了隻虎爺找不到管道賣,你報我名字,那朋友給我面子便宜賣你……這樣你有功,我也威風,喜樂爺說不定覺得我還有用,快點讓我復職……」   「不行吶,要是喜樂爺認真追究他身分,那怎麼辦……」   「你擔心,乾脆自己吃了吧。」   「自己吃呀……」大廚身子發顫,雙眼發光,嘴裡的牙都利了些。   下壇將軍可有神職,「噬神」這檔事兒,他想都不敢想,此時聽夜鴉這麼說,緊張之餘,卻也有些興奮,喃喃地說:「虎爺這種東西……那可是魔王才有資格嚐的呢……你這麼大方讓給我呀……」   「大廚呀,你道行突飛猛進時,別忘了關照小弟我呀,要是喜樂爺真不要我,以後我認你作老大好了,我本事不大,上陽世採點快樂,倒還行的……」   「老弟呀,你過去是喜樂爺身邊紅人,我哪裡敢打你的主意呀,呵呵、呵呵……」大廚嘴巴雖這麼說,但不停舔舐嘴唇,他當喜樂御用主廚多年,珍貴食材也嚐過不少,但最頂級那些東西自然輪不到他,偏偏他時常處理這些食材,只能看、不能吃,早已憋得難受。   「看看,你家是不是到了……」大廚在一處不起眼的公寓旁放緩速度。   夜鴉探出頭,瞧瞧窗外,說:「對。」   休旅車停下,兩人下車,來到那公寓一樓,大門關著,夜鴉鑰匙早給沒收,隨地撿了枚鐵絲,喀啦開了門,領著大廚進屋,還不忘叮囑。「大廚呀,我那大門其實有機關,剛剛沒用鑰匙開門,已經觸動了機關,等等我進房拿東西給你,你別踏進來,我那些機關認主人的。」夜鴉這麼說,往某個房間走去。   「什麼?你說什麼?」大廚見夜鴉加快腳步,不由得有些不安,連忙跟上,一把攬住他胳臂。「房裡有機關?什麼機關?」   夜鴉在一扇門前,門上懸了個小牌,上頭寫著「生人勿入」四個字。   「裡頭有什麼?」大廚問。   「有幾個看門的。」夜鴉轉動門鎖,推開門,踏入房,還不忘將大廚手撥開,回頭指著地板和門框那一圈斑紋警戒線,對大廚說。「我拿給你,你別超過這條線,警報器會響。」他這麼說,還指了指房內一張搖椅上那具日式鎧甲。   那套日式鎧甲穿戴在一具稻草人身上,稻草人臉面貼著一張符。   搖椅緩慢地晃動著。   「你在房間裝機關幹嘛?」大廚心中不安更強烈了,緊張地對夜鴉說:「你東西放哪,快拿出來,別耍花樣喲……」他探長脖子往房內瞧,忍不住問:「你把虎爺藏在這裡?」   「我這房間藏了不少好東西,怕遭小偷。」夜鴉淡淡地說,來到一處書櫃前。   那書櫃上方六格擺著些古怪道具,最下層有兩扇小門約莫五十平方公分,他揭開左側門,取出兩只漆黑瓶子,作勢往門外的大廚拋。「接好喔。」   「喂喂喂,別用扔的!」大廚愕然怪叫,但夜鴉已經將瓶子拋來,他接連接住兩只瓶子──大廚平時只燒菜,但畢竟是資深老鬼,身手道行都不差。   夜鴉取出一只漆黑布袋,在袋上拍了拍,準備解開繫繩。   大廚一面旋轉瓶蓋,一面朝著夜鴉嚷嚷。「那是虎爺?你把虎爺藏在袋裡?等等,你要放他出來?你……」他說到這裡,感到手中瓶蓋旋開,習慣性地將瓶口湊近鼻端聞嗅──   一柱焰火自瓶口噴出,噴燈般衝燒大廚口鼻。   夜鴉兩記彈指,大廚還來不及拋下手中黑瓶,兩只黑瓶接連炸開。   「吼!」大廚兩手被炸得焦爛,著急拍臉滅火,一面爆吼:「你做什麼──」   「拿去。」夜鴉朝大廚拋出那黑袋。   大廚急忙伸手接下黑袋,袋口竄出一隻野貓大小的古怪異獸,扒著大廚的臉,張口狠咬大廚被燒焦的鼻子。   「嘎!」大廚扯打那異獸身子,只覺得異獸身子堅硬冰冷,竟像是金屬機械,他抽出腰間菜刀,自那異獸腰間關節間隙切入,喀啦幾刀分解這怪異小獸。   大廚喘著氣,怒視空房,夜鴉已經消失──那書櫃下方兩扇小門敞著,右側門隱約發出聲響──小門後頭,顯然有條通往他處的暗道。   「夜鴉──」大廚暴怒衝過警戒線,奔進房要追殺夜鴉。   刺耳警報聲乍響,搖椅上的鎧甲稻草人蹦彈起身,拔出武士刀攔阻大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