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陰間邪道爪牙上陽世毀人心智、害人自殺,給我查查,媽祖婆乩身有些消息,向她探探──   咖啡廳裡,韓杰向陳亞衣展示籤鳥小文叼出的最新籤令。   陳亞衣望了望籤令,將籤紙遞還給韓杰,說:「媽祖婆那邊的消息,確實聽說有批傢伙上陽世害人憂鬱,甚至自殺,方法不只一種。」   「害人憂鬱?這能幹嘛……啊!」韓杰皺眉思索半晌,突然想起了什麼。「我想起底下有個傢伙,把凡人快樂當成養顔美容的藥……」   「韓大哥,你是說那第六天魔王的好朋友……」陳亞衣問:「煩惱魔喜樂?」   「是呀。」韓杰點點頭,說:「之前我下去好幾趟,燒了他許多貨倉,搶回好幾批快樂……」   「所以他沒有快樂可以保持青春了,所以……」陳亞衣想了想,問:「但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突然有動作?」   「可能那時候我沒清乾淨。」韓杰說:「他比老鼠還會藏,他還有些庫存,現在……」   「庫存用完了。」   「很有可能。」韓杰取出手機,他的手機裝有陰間商人朋友小歸提供的最新APP,能讓他傳訊甚至直撥下陰間,他撥了通電話至小歸保全公司裡一個特殊部門,部門成員都是他過去住處的「老鄰居們」,那部門直接聽從韓杰命令行動,隊長叫作王小明。   韓杰大致說明來意,吩咐王小明替他探探底下風聲,跟著又傳了幾封訊息給陰間城隍府裡的馬面顏芯愛,告知她喜樂近期可能興風作浪,要她知會俊毅,幫忙提供點線索。   他最後一則訊息正敲到一半,突然收到許保強和董芊芊分別傳來的訊息──   「韓大哥,學校出事了,有老師要跳樓,情況不對勁!」   「韓大哥,學校老師身上長出奇怪的情花,不是一般的情花,是經過施法的情花,施法者在附近,我感覺得出來,那人很兇。那……應該不是人。」   韓杰立時起身準備前往支援許保強和董芊芊──   許保強是鬼王乩身、董芊芊是月老弟子,和韓杰、陳亞衣一樣,同為神明使者,兩人都還是高中生,韓杰受令長期看照兩人,保護兩人安危、帶領兩人成長。   「我現在沒事,跟你一起去看看他們。」陳亞衣聽韓杰提過他倆,此時聽說發生狀況,也跟著出店發動機車,隨著韓杰騎往兩人高中。   □   夜鴉穿著休閒西裝外套,裡頭是米色薄毛衣、裹著她親手編的褐色圍巾,佇在捷運車站旁滑玩手機。   他和女孩約會時,形象與平時陰沉冷酷的殺手裝扮截然不同,像是個帥氣開朗的鄰家大男孩,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黑,下身也是牛仔褲搭土色休閒鞋。   原本的長髮馬尾,變成了稍稍用髮蠟抓出造型的陽光微鬈短髮;就連眉宇五官,都和真實的他有些不同,自然是參考她喜歡的偶像男星調整雕塑而成。   「阿鷹──」女孩的聲音自夜鴉身旁響起。   女孩來了,她朝夜鴉微微一笑,拉起他的手,替他戴上一條銀色手鍊,跟著對他揚了揚自己手腕那條樣式差不多的銀鍊──兩條銀鍊各自懸著半枚愛心,兩枚半邊愛心邊緣那閃電裂紋,像是拼圖般,能夠完美嵌合成一顆心。   「好精緻。」夜鴉牽起女孩的手,兩人捏著彼此手鍊上那半顆心,嵌成一顆心。   「這對愛心墜子我找好久才找到喔。」女孩笑著說。   上週他們約會時,本來說好要買對情侶手鍊,但挑來挑去,就是挑不到喜歡的樣式──女孩擅長手工,總覺得從文藝市集到商場專櫃裡那千把塊到數千元的情侶對鍊,總是少了點什麼,她便起了自己動手做的念頭。   她花了點時間,找了幾家手作材料行,從鍊材到墜飾,雖然不是貴重金屬,但造型精巧,造出來的對鍊,外觀一點也不輸高級飾品。   「我也有東西給妳。」夜鴉也從斜背包裡掏出一隻孩童拳頭大小、造型古怪可愛的手工金屬貓頭鷹,貓頭鷹兩隻眼睛是層層疊疊的齒輪,造工精美,像是文藝市集裡的手工擺飾。   「天啊,好可愛!」女孩驚喜接過,捧在掌心細細玩賞,那貓頭鷹兩隻齒輪眼睛,還能用手指撥動──夜鴉本便擅長手工打造各式各樣的武器道具,過去雖未造過公仔擺飾,但造隻小巧金屬貓頭鷹,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它叫什麼?」女孩問。「小鷹?」   「叫蓉蓉。」夜鴉答。   「蓉蓉是我。」她說:「這個叫小鷹。」   「小鷹我正在做。」夜鴉說:「比蓉蓉大隻一點。」   「那你應該先做小鷹,蓉蓉你自己留著呀。」蓉蓉說。   「小鷹做好了也給妳呀。」夜鴉說:「兩隻擺一起。」   「那你不就沒有了。」   「妳可以做一對送我呀。」   「好。」蓉蓉用臉蹭了蹭夜鴉的肩。「我想看看怎麼做。」   兩人步入捷運車廂,往北邊海岸方向前進──夜鴉身為喜樂頭號大將,時常上陽世行動,在陽世也有一筆資金可以動用,為了討好蓉蓉及其他女孩,他大可買輛名貴轎車代步,但過去他不論在陰間還是陽世,頂多偶爾搭乘手下的車,從未自行駕車──他不會開車。   他背後有雙喜樂賞賜的巨大黑翼,他習慣在天上飛。   對他來說,在夜空飛行自在多了,汽車要費心駕駛、要記一堆交通規則,速度不上不下,彆扭得很。   所幸蓉蓉並不介意與他搭乘捷運出遊。   那麼在蓉蓉之後,其他女孩若是介意呢?   那也不難,反正他有批嘍囉,屆時真需要汽車代步,買輛車,指派個嘍囉上來擔任駕駛,自己扮演富少也行。   他在駛向北方的捷運列車上,一手摟著蓉蓉,靜靜盯著拉著拉環的手腕銀鍊上那半顆心。   以後他都要用這樣的方法替喜樂奪取快樂了嗎?   要是被鳳凰知道了,會不會笑他模仿自己?不,他並未使用迷魂法術,而是真材實料地讓一個陽世活人愛上自己,坦白說,鳳凰真要用美貌擄獲男人,一樣辦得到,只是鳳凰沒他這樣的耐心,不但夜夜做功課觀察,為此飾演一個從裡到外都不像自己的人,甚至為她打造手工貓頭鷹。   此時鳳凰雖也在陽世活動,但每天花在工作上的時間,肯定沒他多,此時她說不定還在海邊度假看海,看得膩了才開始挑選下一個迷惑目標。   至於麻雀,大概在山裡玩耍,等候鳳凰聯絡。   還有一個火雞,偶爾會跟麻雀、鳳凰合作,偶爾自行出動,夜鴉和這批喜樂從各地地盤招聚回身邊的手下並不太熟,只知道鳳凰冷艷虛榮、麻雀調皮頑劣、火雞暴躁易怒──火雞過去是喜樂手下的戰將打手之一,並不負責蒐集快樂,現在也只懂得用現成道具吸盡活人快樂之後,粗魯地製造痛苦──   方式是簡單廉價的暴力。   除了上述三個競爭者外,這次上陽世替喜樂搜刮快樂的還有另一個傢伙──「血蝠」。   血蝠並非喜樂直屬手下,而是喜樂在其他魔王友人介紹下,聘僱而來的臨時僱傭兵。   夜鴉沒有見過血蝠本人,只知道他過去獨來獨往,偶爾接些各大魔王付費案件,行事低調──喜樂偶爾回想先前閻羅殿大審那時,會嘆息當時倘若聘僱血蝠幫忙,讓他代替夜鴉上陽世對決韓杰,或許能夠一舉成功。   喜樂的評價令夜鴉十分介意。   這也是他這陣子如此認真與蓉蓉交往、培養她心中愛意與快樂的緣故,他絕對要帶著最高品質的快樂回陰間獻予喜樂,他有信心自己帶回去的快樂,遠遠勝過其他三人。   畢竟他身旁的蓉蓉,像是一個快樂製造機,是他生前死後所見過最樂觀的人。   此時蓉蓉倚在化名「阿鷹」的夜鴉懷裡,托著那金屬貓頭鷹,笑咪咪地思索著自己要怎麼造對公仔,回送「阿鷹」,讓兩個人床頭都擺著一對「蓉蓉和阿鷹」。   □   「你平常喜歡做什麼?」   「我喜歡在天上飛。」   「在天上飛?」   「我說錯了……我是說我的夢想是能在天上飛……」   某次夜鴉一面傳訊與陰間閻囉聯繫,一面隨口與蓉蓉聊天,無意間說溜了嘴,說出了真心興趣──飛;他只好改口,說那是自己的夢想,他說他想像一隻鳥,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飛,而不要像隻老鼠,在陰暗的水溝中流竄躲藏。那是他生前寫照,也是他剛死時在陰間的處境,在得到喜樂賞識之前,不論活著死著、當人當鬼,他都過得像隻老鼠一樣,不停不停地躲藏仇家。   喜樂賜給他一雙巨大羽翼,讓他能夠威風凜凜地在天空翱翔,這是讓他死心踏地效忠喜樂的理由之一。   □   「好浪漫的夢想,如果可以當一隻鳥,你想當什麼鳥?」   「當然是老鷹。」   「老鷹?怎麼不當貓頭鷹?」   「貓頭鷹?妳是說那種眼睛大大的怪鳥?」   「才不是怪鳥,貓頭鷹很可愛耶。」   「可是我覺得老鷹比較帥,也強大,沒有任何人能欺負老鷹,老鷹是天空的王者。」   「你想當王者呀?」   「不,我只想要自由地飛。」   「我跟你說,我很喜歡貓頭鷹喔。」   「我當老鷹、妳當貓頭鷹,我可以帶妳一起飛,在我翅膀底下,沒有人敢欺負妳。」   「那你記得飛慢點,貓頭鷹比較小隻,飛得沒老鷹快。」   「好。」   □   兩人步出捷運站,循著擁擠人潮穿過老街,沿途嚐嚐小吃、逛玩各式各樣的店面,這觀光景點假日人潮極多,擁擠得令夜鴉心中煩躁,但他一點也沒有將這煩躁表露在臉上,而是稱職地扮個完美男友。   按照他倆計畫,他們逛完老街之後,會繼續向北,抵達下一個觀海景點,在當地旅館住宿一夜,隔日傍晚返家。   但是按照夜鴉私人計畫,他會在今夜展開行動,找個適當時機──或許是觀星,或許是看海,或許在兩人親熱溫存時,他會開始竊取蓉蓉的快樂,直到灌滿那特製壓縮瓶,然後不告而別──   那麼屆時被取走心中一切快樂的蓉蓉呢?   「我問妳一個問題。」夜鴉持著一支高高的霜淇淋,望著河岸彼方。「如果妳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最愛的東西消失了,妳會怎麼樣?」   蓉蓉吃著霜淇淋,說:「會去找它呀。」   「找不到呢?」   「一直一直找下去呀。」   「那……如果妳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回同樣的東西時,妳怎麼辦?」   「那我會大哭一場,然後把眼淚擦乾,祝福它,也祝福我自己的未來。」   「妳是我見過最樂觀的人。」   。「開心地過也是一天、難過地過也是一天,為什麼不選前者呢?」   「妳很棒,我就喜歡妳這一點……」   「你不開心嗎?」蓉蓉望向夜鴉。「我以為你無憂無慮。」   「現在我確實沒什麼憂慮。」夜鴉淡淡笑說:「以前比較辛苦一點。」   「多久以前呀?」蓉蓉問:「我沒聽你說過你的過去。」   「我的過去……」夜鴉遠眺河岸,一時無語,好半晌才說:「妳也沒對我說過妳的過去呀。」   「我的過去不太開心,每天擔心受怕,我只記得小時候,爸爸欠了債,一天到晚帶著我和媽媽搬家躲債主,媽媽每天哭,她一哭我也跟著哭……」蓉蓉吃著霜淇淋,淡淡地說:「後來……我答應阿姨,以後每天都要開開心心地過,就算受傷、就算跌倒,也要站起來──我阿姨對我說,度過黑夜,就能見到曙光;撐過風雨,就能看見彩虹:熬過寒冬,就能迎接春暖花開……」   「阿姨?」   「我媽媽的妹妹,在我爸爸媽媽過世之後,阿姨收留了我,照顧我很多年,就像是我第二個媽媽……幾年前,她生病過世了……」蓉蓉微笑說:「她對我說的話,我會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