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三坪小房間裡燃著熊熊烈火,六面牆燒得通紅。   一個外表約莫四、五歲大的小男孩,盤腿坐在火裡,把玩著幾塊鐵積木。   鐵積木像是燒紅的炭,小男孩有時覺得積木燙手,但只是將手放進口裡吸吮幾下,甩甩,繼續玩。   小房間有道厚重鐵門,鐵門上另有處二十平方公分的方形小門,是敞著的。   方形小門外有雙冷漠眼睛,一個老人站在鐵門外,透過鐵門上的小方門,靜靜望著火房裡這小男孩。   「你剛剛說,這孩子多大?」老人問。   老人身旁站著牛頭和馬面,牛頭翻看一份檔案,回答:「死時不足六歲。」   「不到六歲的孩子?」老人問:「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人,多半是姦淫擄掠、殺人如麻……」牛頭一頁頁翻閱檔案,聲音有些心虛。「上頭寫這犯魂……是一個土匪頭子身邊的二把手,心狠手辣,殺了很多人,孕婦小孩都不放過……」   「……」老人啞然失笑,回頭望那牛頭,反問:「不到六歲的孩子,是個殺人如麻、連孕婦都不放過的大土匪?你自己相信嗎?」   「這傢伙的人間記錄上確實這樣寫的呀……」牛頭揚了揚手上那份人間記錄,對老人說:「人死來到陰間,他的人間記錄就是一切,記錄上寫什麼就是什麼。」他說完,還補充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   火房裡的小男孩,繼續玩著紅通通的鐵積木,一點也不在意外頭老人和牛頭的談話。   「他生前是被火燒死的?」老人問。   「嗯……」牛頭翻翻人間記錄,點點頭。「好像家中失火,和爺爺一起被火燒死……」   「不到六歲、姦淫擄掠、殺人如麻的小土匪,和爺爺一起在家裡被火燒死?」老人冷笑兩聲,向牛頭伸出手。「不介意借我瞧瞧吧?」   「這……」牛頭有些遲疑,望了身旁馬面一眼。   馬面扠著手,說:「這記錄連同犯魂,一併賣給他了。」   牛頭哦了一聲,將人間記錄遞給老人。「賣給你了,就是你的。」   「……」老人翻著小男孩的人間記錄,只見整份檔案像是經過無數次竄改,甚至黏貼新頁;各式各樣的筆跡,寫著五花八門的經歷,不足六歲的小男孩,經歷了比實際年紀大上百倍的混亂人生,集奸商、貪官、搶匪、惡棍、騙徒、殺人魔於一身──   這惡貫滿盈的犯行,正是小男孩身處在這火海地獄裡的原因。   「我打聽到的消息是──」老人翻著小男孩的人間記錄,猶如在看一本荒謬絕倫的小說,不時冷笑,說:「這孩子死後流落陰間,被個小幫派撿去當奴隸,那些傢伙平時欺負他、用火嚇他,發現他不怕火,十分稀奇,就把他賣給地府裡一位判官兼人頭販子。」老人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說:「那判官買下他,像撿著了個寶,讓這可憐蟲替一堆本來該在這火海地獄受刑的惡棍頂罪,狠狠賺了一筆。」   「然後呢?」牛頭馬面互望一眼,摳摳耳朵說:「你向我們買他,難道是想替他脫罪?」   「當然不是。」老人笑呵呵地說:「難得聽說有不怕火的魂,挺有趣的,買回去玩玩。」   「他不是不怕火,只是比較耐熱,有時火開大了,他還是會疼、還是會哭。」馬面這麼說,伸手轉動牢房牆上一處金屬轉盤,房內火勢瞬間增大三倍,且火色由艷紅轉為青白。   小男孩起初搓搓雙臂,跟著站起蹦跳、嘶啞哭嚎。   他在小小的房間裡繞著圈圈,然後躲到角落,竭盡所能地將身子往牆角縮。   「房間四個角火勢弱點,他被燒久了,還知道找地方納涼。」馬面呵呵笑著說。   牛頭補充解釋:「別看他安靜,他有時挺吵人,我們用大火燒,他才會乖些。」   老人點點頭,沒說什麼,只靜靜透過小方孔,盯著火牢角落那抱腿哀哭的小男孩。   馬面逆轉轉盤,熄了火,等房內火勢漸漸滅了,才取鑰匙開門。   牛頭向裡頭吆喝一聲,小男孩怯怯起身,一步步往房門方向走。   小男孩每踏出一步,身上都有些焦裂魂皮灰燼般龜裂剝落飛散,露出底下有如熔岩般的亮紅魂肉。小男孩啜泣著、哆嗦著走到門旁。   「這老人花錢買下你和你的人間記錄。」牛頭指著老人,對小男孩說:「以後你就跟著他了。」   小男孩也不知有沒有聽懂,他抬起頭,望著老人和牛頭馬面,喃喃碎語問:「你是……爺爺?」   「……」老人頓了頓,問:「你不認得你爺爺長什麼樣子?」   「爺爺……」小男孩睜大眼睛,不曉得老人那樣問是什麼意思,只覺得眼前老人看來有些眼熟。   「他生前痴呆的?」老人轉頭問牛頭馬面。   「這我們怎麼會知道?」牛頭聳聳肩說:「人死成鬼,有時記憶、思緒會和生前不同,變笨了的例子也不少……幹嘛?你想當他乾爺爺?」   老人呆愣半晌,搖搖頭,說:「我兒子孫子早都輪迴了,我只是拿錢辦事,誰要當爺爺。」說到這裡,取出一條紅繩,結成繩圈,繞上男孩頸子,平靜地對他說:「跟我回家吧。」   「拿錢辦事?」牛頭有些好奇。「拿誰的錢?要辦什麼事?」   「別問太多……」馬面用手肘頂頂牛頭,向他使著眼色。   老人倒不介意,隨口報上個名字,那是陰間一個魔王級角色。   「哦。」牛頭揚揚眉,老人報出的這位老大,和自己所屬單位也有些合作關係。   「是呀。」老人點點頭,調整小男孩頸上繩圈。   「爺爺……我們要回家啦?」小男孩伸手想牽老人。   「我不是你爺爺。」老人撥開小男孩的手,揪著紅繩,像是牽狗般牽著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別叫我爺爺。」   小男孩那本惡貫滿盈的人間記錄,在老人緩緩揚起的手上化成灰燼。   牛頭望著離去老人的背影,好奇問馬面:「真稀奇,這種怪小子也能賣這麼好的價錢?」   「那老人是大枷鎖師傅,買那小子,是要煉大枷鎖。」馬面回答。   「大枷鎖?你是說那像是手銬腳鐐一樣,專門用來銬陽世山魅、瘋癲惡鬼、成精妖魔的大枷鎖?」   「是呀。」   「原來大枷鎖是用鬼魂煉出來的,我現在才知道……」   「通常是用山魅來煉。」馬面說:「不過據說少數最頂級的大枷鎖,會摻入人魂,煉出來的大枷鎖更有靈性、道行更高。」   「人魂煉大枷鎖那麼好用,那為什麼不多用點?」牛頭呵呵笑地說:「我們這兒還有不少魂可以賣……」   「因為人魂煉出的大枷鎖不聽話。」馬面解釋:「大枷鎖是用來鎖厲害山魅、狂暴凶鬼的鐐銬,要是枷鎖不聽話,和凶暴惡鬼聯手造反,那還得了。」   「所以那老頭子有本事煉出聽話的大枷鎖?」牛頭問:「他什麼來頭?」   「那老頭在大枷鎖工匠界裡小有名氣,很多大人物都向他買大枷鎖,最近他接了筆生意,買家就是剛剛老頭說的那位大老闆,要鎖的傢伙很凶,老頭壓箱寶都掏出來了也鎖不住,老頭可能想研發新玩意兒。」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有個朋友在那老闆手下做事。」馬面呵呵笑著說:「不然你以為那老頭是怎麼找上門的。」   「原來這筆生意是你仲介的。」牛頭瞪大眼睛。「你應該分得比我多吧。」   「我也只是跟我朋友講我們這兒有這麼一隻怪小鬼,讓他們自己跟我們上頭接洽。」馬面笑著說:「我跟你拿到的打賞,都是上頭每個月統一發的,應該一樣多吧──不過上頭有另外補個紅包給我。」   「這麼好!」牛頭又羨慕又嫉妒地逼問馬面那紅包究竟多大包。   馬面什麼也不說,只得意地嘻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