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距離漫山紫火熄滅數分鐘前。
紅孩兒抱著重傷銬爺悲憤哭嚎，卯足了勁飛竄狂奔，想要逃出這座山。
但他不太認得路，也不懂飛──不論是高安還是銬爺，都沒教過他飛，因為他是大枷鎖，功能是控制一隻剽悍魔屍或是山魅、惡鬼，不需要自個兒飛天遁地。
他一陣東竄西跑，很快便迷了路，四周都是紫火，他只能憑著感覺亂跑。
「爺爺、爺爺，我找不到路……」他撲上一棵尚未被紫火呑隨的大樹，搖晃著懷中銬爺。銬爺睜開眼睛，虛弱地問：「高安……呢？」
「不知道……」紅孩兒抹抹眼淚，眼淚也燃著火。「他們打你，我抓回你，想帶你回家，可是我找不到路下山，帳篷都燒壞了，糖果也……」
「儍孩子，這時候還想糖果。」銬爺哭笑不得，咳了咳，說：「你有這腳力，還怕迷路？你直走就對了……」
「直走？」紅孩兒當然明白「直走」這兩個字的意思，但又有些困惑銬爺所謂的「直走」，究竟是怎麼個直走法。
「是呀，這山不大……」銬爺說：「你不用管路，只要一直往前，不管前頭是山坡、大樹還是溪水，你見有東西擋著，就跳過去，總會下山呀。」
「我知道了。」紅孩兒見下方紫火燒上樹，立時抱著銬爺往前飛躍，照著銬爺指示，只往前奔。他奔出一陣，突然這麼問：「爺爺，為什麼你不會被我的火燙著？」
「呵呵……儍孩子，很燙吶，怎麼不燙，燙死我了……只是我現在穿著防火服，再加上……」銬爺笑著答：「我當初煉你，或許藏著私心，在你的魂裡，也摻了點我的魂兒……」
「摻你的魂，為什麼？」
「因為我見你不怕火……」銬爺說：「我就想將你煉成最厲害的火妖，像是有部神魔小說裡那個威風角色。我猜我煉出了全陰間最厲害的火，我將那火種在你身上，讓你也能吐火……我種得很成功，你吐出的火厲害極了，但這麼一來，反而讓我碰到個頭疼問題……」
「什麼問題？」
「那件事說來好笑。」銬爺邊咳邊說：「你不怕火，但我怕呀……你初學會吐火時不懂控制，有時說話都會冒出火來，沾著我工作室桌椅工具，燒得亂七八糟，你那火凶得嚇人，沾上一點都能讓我魂飛魄散，我要滅火可麻煩了，所以……我想出了個方法，在你的魂裡摻點我的魂，這樣一來，你的火沾在我身上，威力低些，我穿著防火服，可以硬撐著不至於被燒壞……」
「原來是這樣。」紅孩兒瞪大眼睛。「那我就算抱著你，也能全力放火了！」
「全力的話，我可能就撐不住了呀，不過……」銬爺有些驚奇。「你現在……還沒用全力呀？」
「是呀。」紅孩兒點點頭。「爺爺，我就照你的話，一直往前走，帶你下山去。」
他這麼說的同時，正從一處小坡高高躍下，往下直衝，他隱約感到前方有群異樣氣息，和高安他們不同，但一樣不容小覷。
他謹記著銬爺的吩咐，不避不繞不躲，只直直往前。他越奔越快，後背拖著赤紅大火，胳臂和胸腹等會觸著銬爺的部分火勢則小許多。他所經之處，踏著的土和草全燃燒起火，他的腳步越跨越大，每一步都能竄出老遠，最後他全力一躍，倏然變成一枚火焰流星，倏地往前飛竄，斜斜飛衝下山。
他快要學會怎麼飛了。
他轉眼就躍過剛剛那股異樣氣息位置，還搧了點赤火去燒砸他們，免得他們擋路礙事。
「爺爺，你剛剛說，想將我煉成神魔小說那個威風角色。」紅孩兒越跑越得意。「是哪個威風角色吶？」
「就叫紅孩兒。」銬爺瞇著眼睛，邊咳邊笑，也有些得意。「你和他一樣厲害。」
「嘻嘻，那我要比他更厲害……」紅孩兒嘿嘿一笑，踩上一枚大石，又往前高高躍起，眼前就是山下市鎮，但突然感到一股強悍神力斜斜竄來，他急急轉頭一看，竟是先前在賣場與他大戰的男人──
韓杰。
韓杰手握火尖槍，腳踩風火輪，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像是一枚攔截飛彈的飛彈，朝紅孩兒飛射而來。
「哇！」紅孩兒還不懂如何在空中變向，只能眼睜睜看韓杰飛梭朝他竄來。他摟著銬爺以外的四隻手托起四團火，朝韓杰唰唰砸去。
韓杰抖開混天綾，擋下四團火，身子飛掠過紅孩兒頭頂。
紅孩兒以為躲開了韓杰，卻覺得腰際一緊，低頭只見腰腹上纏著一圈燃火紅綾，是韓杰那混天綾。
韓杰俯衝落地，連帶將紅孩兒和銬爺也拉回山上，轟隆一同著地。
「啊！這是什麼？」紅孩兒使勁拉扯纏著他腰際的混天綾，卻覺得這混天綾時鬆時鬆的時候如同流雲，扯開瞬間便又聚合，韌的時候即便他使盡全力，也只能拉開寸許。
他抱在懷中的銬爺也被混天綾一塊纏著，更被混天綾那紅火燒得哇哇大叫。
「爺爺！」紅孩兒驚恐想救銬爺，卻扯不開混天綾，只好轉頭朝著韓杰怒吼：「你想做什麼？」
「我想跟你打一架。」韓杰雙眼金光閃耀，這話是太子爺說的。「好像很好玩。」
「放開我爺爺、放開我爺爺──」紅孩兒急得亂蹦亂跳、齜牙咧嘴大吼大叫。
他每一叫、每一跳，身上都會炸出火。
「哼哼。」太子爺瞥了一眼銬爺。「陰間大枷鎖師，違法亂紀，憑什麼要我放他？」
「噫呀──」紅孩兒那三頭六眼怒目燃火，獠牙竄長，四隻新生長手托起紅火，捏成短槍，朝著韓杰飛擲射去。
太子爺嘿嘿兩聲，操使著韓杰身子挺起火尖槍，或撥或撩，擊碎一支支射來的短火槍。
斷槍殘火落在地上，立時燒出大火。
太子爺抖著火尖槍往前逼近，紅孩兒半步也不退，一枚枚短槍越擲越快，被擊裂的殘火在四周燒成了一片火海。
太子爺操使著韓杰踏進火海，嘿嘿笑著問：「這火比起欲妃的地獄火如何？」
「嗯。」韓杰回想先前賣場一戰和紅孩兒交手情形。「我只跟這小鬼打過一次，還是欲妃的火凶點，不過那時這小鬼還沒用全力。」
「我是說現在。」
「老大，現在我有你神力護體，欲妃加上這小鬼都不夠看吶！」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太子爺倏地竄到紅孩兒面前，用韓杰腦袋撞紅孩兒腦袋，賞了他一記頭錘，卻疼得韓杰連連抗議。「喝！你是打他還是打我？我說錯話了嗎？」
「我不記得賜你這副蓮藕身是這麼孱弱呀。」太子爺附著韓杰，近距離閃避紅孩兒短槍連刺，飛快揚甩左手，噹噹噹地格開紅孩兒四手短槍連襲──他左腕上套著乾坤圈，和紅孩兒短槍相撞，炸出一波波金光赤火。
「臭小子。」太子爺只用左手迎戰紅孩兒，右手舉著火尖槍，不時敲敲紅孩兒腦袋，對他說：「放下這老頭，用六隻手，不然我打不過癮。」
「太、太子爺……」銬爺被混天綾紅火燒得淒慘難受，又被太子爺神力震懾得頭昏眼花，想要求饒，卻無法清楚說出半句話。
「沒聽見我說話嗎？」韓杰雙眼金光炸射，手中火尖槍一轉，飛出四條火龍，捲上紅孩兒四手。
紅孩兒四隻手分別被火尖槍上四條火龍咬著，動彈不得，正要開口，臉上挨了韓杰一記左拳──太子爺此時將左手腕上那乾坤圈抓在掌上，握著打人，跟戴了指虎一樣。
紅孩兒右臉上那張小臉挨了這拳，鼻子都歪了。
「叫你放下這老頭你聽不懂？」太子爺將火尖槍豎在地上，騰出雙手，抖了抖混天綾，從紅孩兒手中搶下銬爺，得意洋洋說：「陰間重犯被我逮捕了。嘿！中壇元帥又立大功了。」
「呀！」紅孩兒四手受制，被太子爺搶了銬爺，暴怒大吼，雙手掐住韓杰頸子，朝他吐出一片赤紅大火。
「好呀，早想跟你拚拚火──」太子爺狂笑一聲，韓杰全身炸出金光，火尖槍柄餘下五條火龍倏地竄出，口吐三昧真火和紅孩兒對燒。
紅孩兒三張臉六隻眼睛豔紅如火，左右兩張小嘴巴鼓嘴，中間嘴巴狂吐大火。
「蠢蛋，你爺爺不怕你的火，可是怕我的火，你儍啦？」
紅孩兒吐火吐到一半，聽太子爺那麼說，陡然一驚，停下動作，呆呆望著爺爺。
此時的銬爺被混天綾縛成像是粽子般密不透風，一動也不動。
「爺爺、爺爺──」紅孩兒鬆開韓杰頸子，想搶回銬爺，卻見銬爺被太子爺揚手拋上半空，又被一頭金色大豹叼下。
大豹叼著銬爺，優雅走到距離韓杰數公尺處，將銬爺放在腳邊，靜靜守著。
「你是誰？為什麼抓我爺爺？」紅孩兒暴怒搥打韓杰頭臉。
太子爺不避不閃，笑呵呵地任紅孩兒搥打。
「喂、喂喂！」韓杰卻忍不住抗議。「雖然我有你神力護體，可是這樣打還是會痛……」
「你痛你的，關我什麼事？」太子爺笑著說，舉起韓杰雙手，卻不是攔架紅孩兒揮來的拳頭，而是捏著紅孩兒左右兩張小臉。「真可愛吶，這樣好了──」
紅孩兒本來被四條火龍咬著四手、架在空中，但聽太子爺笑了兩聲，眼前火龍轉眼不見影蹤，同時插在地上的火尖槍、韓杰腳下風火輪、一旁待命的金色大豹都不見了。
連被混天綾纏成大繭般的銬爺也消失無蹤。
「爺爺、爺爺呢？」紅孩兒駭然大驚，想要逃跑，卻被太子爺一把揪著頭髮。
「別說我靠法寶欺負你，讓我看看你的火到底有多厲害。」太子爺這麼說的時候，還不時捏紅孩兒臉頰和鼻子。
「吼──」紅孩兒被激怒到了極點，對著韓杰迎面吹出巨大火團。
「喝──」太子爺也操使著韓杰張口一呼，呼出正宗三昧真火。
兩股火凶猛對衝，向外擴散好大一圈。
鬼煤油的紫火、紅孩兒的紅火、金亮刺眼的三昧真火，以及鄰近草木土石受熱燃起的真火，混合成奇異詭怪的熊熊火海。
「好傢伙。」太子爺忍不住稱讚起眼前這紅孩兒。「你的火挺不錯，不過還是我這三昧真……嗯？」
太子爺沒說完，察覺到什麼地陡然抬頭。
瑩白暴雨轟隆落下。
瞬間澆熄紫火、紅火、金火和真火。
「啊？」太子爺揪著紅孩兒頭髮，東張西望。「怎麼回事？這什麼水？」他扯著喉嚨朝天空怒斥：「我在伏魔，是誰搗亂？」
紅孩兒飛蹬一腳，踢在韓杰下巴上，掙脫下地，拔腿逃出一段距離，想起銬爺，又回頭撲向韓杰，揪他頭髮、打他的臉，又哭又叫地質問：「你把我爺爺藏到哪裡去了？快把爺爺還給我──」
「老大……他在揍你！」韓杰一連挨了好幾拳，見太子爺沒有反應。「你不還手？」
「第二回合，換你上啦。」太子爺懶洋洋地說：「我膩了，不好玩，真打他，上頭有人要笑我下來欺負孩子了。」
「什麼！」韓杰感到太子爺將身體還給了自己，連忙舉手格擋紅孩兒狂擊──此時太子爺雖不再控制他身體行動，但仍降駕在他身上，紅孩兒這輪瘋狂暴擊當真像孩子耍賴，僅讓他微微發疼。
但下一刻，太子爺便故意撤去護體神力，讓韓杰肚子挨了一記猛擊，痛得彎腰乾嘔。
「哎喲，很痛耶。」太子爺責罵起韓杰：「我還在你身上，你讓他打你，就是讓他打我，知不知道？」
「我……」韓杰沒時間再辯解，摸出一把香灰，往紅孩兒臉上撒去，趁機滾開，掏出小疊尪仔標，也來不及細看，隨手亂擲。
幾片尪仔標在空中化成飛灰。
「喝？」韓杰愕然，忍不住罵：「你不讓我用法寶？」
「偶爾用用好東西，不好嗎？」太子爺這麼說。韓杰頓時感到有股緩和力量自後頸旋上雙臂，是正版混天綾。
他立時舉臂甩綾，打散紅孩兒擲來的兩團紅火。
下一刻，乾坤圈在他左手現形，火尖槍豎立在他右手前，風火輪也在他腿側旋起。
原來太子爺又借他正版貨了。
「別玩上癮，不還我就好。」
「我哪敢。」韓杰見紅孩兒挺著六支短槍朝他撲來，立時挺起火尖槍迎戰。
紅孩兒跑得快，六柄短槍能刺能砸也能擲射，韓杰光是格擋便耗盡心神，找不著時機還擊，只能踩著風火輪飛奔躲避紅孩兒突擊。
「哎喲，爛東西用太久，好東西拿在手上都不會用了，火尖槍上的火龍都不耐煩了。」太子爺這麼提醒韓杰。
韓杰這才想起，手上這柄正版火尖槍，槍身上盤踞著九條火龍，此時火龍微微張爪揚鬚，像是在等待出戰旨令。但太子爺沒教他怎麼指揮正版火龍，他便用過去操使尪仔標火龍的方式，抖抖火尖槍，試著將龍甩出──
正版火龍的指揮方式倒和尪仔標版本一模一樣，九條火龍爭相竄出，與紅孩兒噴火對峙。有了九條火龍助陣，戰情轉眼逆轉，韓杰挺槍追擊，反過頭追得紅孩兒又哭又叫、滿山飛奔，所經之處，又燒出一片真火。
韓杰全力追擊紅孩兒，只覺得腳下這正版風火輪越踩越是合腳，漸漸得心應手，忍不住問太子爺：「對了，你借我這些正版貨……是無償？還是有價？」
「當然有價呀。」太子爺答：「買份蚵仔煎讓我嚐嚐好了。」
「啊？蚵仔煎？」韓杰不敢置信。「就這樣？」
「廢話！」太子爺喝斥：「我出借法寶，讓你伏魔來著，有價是我隨口說笑，你真當我流氓成天四處勒索保護費吶？」
「喔，你還會說笑……」韓杰乾笑兩聲，逮著了空檔，挺槍朝與火龍纏鬥的紅孩兒刺去，將紅孩兒逼得躍上半空，然後他擲出乾坤圈。
紅孩兒雖然一雙腿跑得飛快，但沒學會飛，躍上空中無法變向，被乾坤圈擲中肚子，跌落在地。
幾條火龍立時纏捲住他身子，對著他頭臉大噴三眛真火。
「呀──」紅孩兒動彈不得，也狂吐妖火還擊，四周轉眼又燒成一片火海。
韓杰挺槍朝著紅孩兒刺去，卻避開他腦袋，只刺在他其中一條胳臂上，威嚇說：「小鬼，給我乖點……」
「嗯？又是什麼東西？」太子爺又叫一聲，只見四周陡然颳起莫名冰風，四周霎時瑩白閃耀，火海轉眼又滅了。
火龍沒了三昧真火加持，力量弱化不少，紅孩兒從地上蹦起，甩開幾條火龍，撲上韓杰，六手扣著他雙臂，一口咬住韓杰頸子。
喀嚓咬碎韓杰咽喉。
「混蛋！到底是誰在跟我搗蛋？」太子爺惱火一拳將紅孩兒打上半空，挺起火尖槍往天上一擲，一槍穿透紅孩兒咽喉，九條火龍倏地衝上追咬，將紅孩兒纏成一團大龍球。
「唔……」韓杰嚥了兩口口水，感到碎裂喉頭飛快癒合，連忙說：「你要殺他？」
「怎麼了？」太子爺說：「我跟你一樣，都是領命辦事，上頭要我處理從陰間外流的大枷鎖，這些東西在陰間也是違禁品，這東西不銷毀，又不能送回陰間，難道你要我當他爺爺？買糖給他吃？」太子爺說到這裡，頓了頓，問：「還是你想當他爺爺？」
「不……」韓杰搖搖頭，望著天上那枚緩緩轉動的龍球，露在龍身球體外幾隻細細小小的胳臂沒力地垂下，一動也不動了。
「韓大哥──」
陳亞衣的喊聲遠遠傳來，韓杰回頭，陳亞衣正帶著大票人朝他奔來。
他又回頭，只見天上的龍球、火尖槍、紅孩兒都消失不見了。
他身中的太子爺，也悄悄退了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