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距離王書語遇襲那晚,已過了兩週。   儘管太子爺兩週前便囑咐韓杰收拾東西、準備搬家,但王書語工作繁重,韓杰得四處奔波,處理各式各樣的煉屍和鬼門案件,只能零零碎碎地收拾打包。   這天是鐵拳館休館日,韓杰剛好也沒差事,從早打包到晚,還把下午沒課的許保強也喊來家裡幫忙,老龜公也特地開著小發財車趕來替韓杰載運家當。   韓杰和許保強將十餘只紙箱搬下樓、堆上車,聽老龜公嚷嚷口渴,想起冰箱裡有幾瓶飮料,便帶著許保強上樓撒尿順便拿飲料。   他撒完尿,出來開冰箱挑了三瓶飮料,隨手朝他身後的許保強拋去一瓶。   許保強有些心不在焉,伸手要接時已經太遲,被運動飲料砸中胸口。   「……」韓杰皺起眉頭,旋開瓶蓋喝了幾口,說:「怎麼一整天心不在焉,有心事?」   「不……」許保強拾起運動飲料,打開來喝。「只是沒注意……」   「你最近怪怪的。」韓杰問:「剛開學不習慣新學校?你不像是那種見到新同學會害羞的小子啊。」   「沒啊。」許保強聳聳肩。「只是……」   「……」韓杰見許保強說了「只是」之後也沒繼續接話,便問:「你擔心芊芊啊?」   「對啊。」許保強摸摸鼻子。   「哼。」韓杰又喝了口運動飮料,似笑非笑說:「擔心她的安全,還是擔心她被追走?」   「兩個都擔心。」許保強這麼說,安靜半晌,突然又說:「其實我也沒資格擔心她會不會被追走,反正我本來就配不上她。」   「嗯?」韓杰聽許保強這麼說,反而有些不自在,他乾笑兩聲,走來拍了拍許保強肩膀。「幹嘛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志氣,這不像你啊。」   「這不是志氣不志氣的問題……是現實啊。」許保強嘆了口氣,說:「很多時候人得面對現實……只要能讓芊芊幸福,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也不一定非得是我。」   「操,你從哪部電影裡學到這種鳥蛋話的?」韓杰哭笑不得,追問了半天,才知道董芊芊加入學校社團之後,課後大多時間都花在社團活動,和許保強的聯繫少了許多,兩人話題也漸漸出現落差。   高中畢業之後,董芊芊進入心目中理想學校,但想和董芊芊進入同所大學的許保強,卻是拚盡了全力最後仍然失敗,隨便挑了間學校就讀。   董芊芊讀的是美術系,社團是攝影社,她滿心期待地跟許保強說,系上學長告訴她,加入攝影社團,可以參與許多戶外攝影活動,能夠順道取材兼寫生。   許保強卻酸溜溜地回董芊芊說,很會用相機的男人十個有九個是變態,要她千萬小心、提高警覺──當天他們的話題就中斷在這幾句對話上。   隔天許保強傳訊息向董芊芊道歉,說自己只是擔心她,沒有別的意思,他說他把她當成最佳拍檔,不希望她受傷或是被欺負;適芊芊說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且隨手就能畫出能螫人的紅墨蜂,一般人要欺負她可沒那麼容易。許保強說對方可能用騙的、會下藥,下藥之後還會拍她的裸照傳到網路上……   然後他們又結束了一天的對話。   「我操!芊芊加入的是攝影社,不是什麼變態社團!」韓杰聽許保強大致敘述他們近來對話之後,忍不住奚落他:「而且人家讀的是好學校,又不是你那間鳥蛋大學,她沒擔心你學壞就不錯了。」韓杰這麼說完,見許保強默默沒應話,知道自己嘴快刺著了他,連忙拍拍他,說:「鳥蛋大學不錯了,我連鳥蛋大學都進不去,我比你鳥蛋多了,我是蟑螂蚊子蛋……」   許保強苦笑兩聲,咕嚕嚕灌著運動飮料。   「我嘴巴臭,你別放在心上。」韓杰抓起許保強拳頭,敲著自己臉頰。   「幹嘛!」許保強抽回拳頭,哈哈大笑。「我沒這麼脆弱!」   許保強笑完,突然一記刺拳往韓杰臉上擊去。   韓杰側頭閃過。   「喔!有削到一點。」許保強望著自己拳頭,像是在回憶一秒之前的拳頭觸感。   「沒有。」韓杰搖搖頭。「還差一公分左右。」   「屁啦──」許保強大叫。「明明削到了!」   「不可能,還差得遠。」   樓下,老龜公朝著樓上叫:「阿杰,怎麼這麼慢?你在拉大便啊?」   韓杰大口喝完運動飲料,帶著許保強和老龜公的飮料下樓,乘上老龜公那發財車,一路開往鐵拳館。   老龜公一面駕著車一面問:「啊你房子找好沒?」   「還沒。」韓杰坐在副駕駛座滑著手機,指指頭頂。「我老闆要我先把房子賣了,把錢準備好,他會替我找間好房子。」   「先把房子賣了?」老龜公困惑問:「那你睡哪?」   「關帝廟啊……」韓杰無奈說。   「太子爺不熟悉陽世房屋買賣流程?」老龜公這麼問。「你不是才準備要結婚,想在關帝廟洞房啊?」   「別說了……」韓杰翻了個白眼,無奈說:「房子的事,我問過好多次,他一直賣關子,說想給我一個驚喜……我除了說謝謝老闆,還能怎麼辦?」   「哈。」老龜公忍不住笑了,對韓杰豎了個大拇指。「太子爺親賜的驚喜,你賺死啦,一堆老百姓燒香燒一輩子都沒這個命,你有這麼好的老闆,真是上輩子積的福報。」   「呵呵。」韓杰乾笑兩聲。「你羨慕的話,可以燒點香,看看下輩子有沒有機會跟老婆在關帝廟洞房。」   「免了,我這老龜公下輩子說不定當不了人,投胎變成隻兔子,找團草叢就行了……」老龜公隨口鬼扯,突然又問:「我記得你家廚房流理台不是整個換新沒多久?還說花了書語不少存款……」   「沒辦法。」韓杰苦笑說:「仇家殺上門了,流理台再重要,也比不上命重要。」   「如果讓你找到那個『老師』……」老龜公說:「你一定會狠狠揍他囉。」   「我現在脾氣比以前好很多了。」韓杰微笑答。「意思意思兩三下就行了。」   「兩三下?是兩三百下吧。」   「你當那傢伙鐵打的,能挨我兩三百下?我一拳他就受不了了。」   許保強窩在小發財後車斗上顧著紙箱,聽著韓杰和老龜公鬼扯,一面與董芊芊傳訊。   小發財車駛達鐵拳館,韓杰和許保強將紙箱搬入館內,堆放在一角──這是因為太子爺令韓杰先賣去舊屋,才告訴他買哪間新屋,因此韓杰不得不將舊屋物品暫時堆放在鐵拳館,這兩天他都忙著打包,已經搬了好幾趟,連王書語那張大書桌都搬進了鐵拳館,他暗暗預計恐怕還得再搬兩三趟,才能清空全家,至於家中剛換沒多久的全新廚具,和花了大錢整修的浴廁,只盼下一任屋主能夠喜歡。   韓杰搬完紙箱,正準備陪許保強練拳,剛換了鞋子,拳套戴到一半,手機突然響起,是陳亞衣打來的。   「韓大哥!有大事情!」陳亞衣的聲音大得連一旁的許保強都聽得見。   「怎麼了?」韓杰問。   「媽祖婆下了急令,說有批陰間重犯被送往十八層地獄準備服刑,他們在車上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解開手銬、幹掉司機跟陰差,躲進一棟樓房裡死守,地府動員一堆陰差,連黑白無常都出動了,攻了兩天還攻不下那棟樓房。」陳亞衣這麼說。   「是嗎?」韓杰冷笑兩聲,說:「所以地府那些鳥蛋抓不到逃犯沒轍,想拜託我們下去支援?」   「不。」陳亞衣說:「那些逃犯在樓房裡弄出了『混沌』,現在整棟樓的陽世活人都變成那批逃犯的人質,媽祖婆說這次大家得聯合行動,太子爺很快也會通知你。」   「餛飩?」韓杰困惑問。   「不是餛飩,是混沌。」陳亞衣解釋說:「就是韓大哥你這陣子忙著處理的新鬼門法術;上頭覺得這新鬼門跟舊鬼門差別不小,取了新名字作為區別,就是混沌──這兩個字,意思是傳說中天地還沒分開時的樣子,現在這新鬼門法術,能把陰陽兩界混合在一起,跟『混沌』有點像。」   「什麼鳥蛋名字……我最近忙著搬家,笨鳥寄養在關帝廟,還沒看到新籤……」韓杰說到這裡,聽到手機訊息聲,他點開訊息通知,見到關帝廟負責照料小文的工作人員傳來的籤紙照片,便開啟手機擴音,一面與陳亞衣對話,一面點開照片,細瞧籤紙上那排還飄著煙的焦灼字跡──   有陰間重犯在陽世飯店開了扇厲害鬼門,挾持大批人質。你速速與媽祖婆乩身聯絡,全力救人。   韓杰向陳亞衣轉述了籤令內容,跟著問:「妳人在哪裡?我們分頭去,還是會合一起去?妳那師弟去不去?」   「我還在研究怎麼訂票,明天是假日,高鐵跟火車都訂不到票。」陳亞衣說:「自由座可能還有些位置,再不然只能搭客運了……」   「訂票?」韓杰愕然問:「妳說的餛飩在哪裡?」   「不是餛飩,是混沌。在高雄。」陳亞衣說:「媽祖婆要我們配合陰差攻堅,應該是明天晚上。」   「什麼……」韓杰呆了呆,無奈說:「這樣好了,妳也別訂車票了,叫妳師弟準備一下,大家約個時間會合,我帶你們走陰間。」   「啊!」許保強在一旁一面戴拳套一面偷聽韓杰講電話,早聽得心癢難耐,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亞衣姊師弟,是不是那個消防員?」   「你幹嘛?」韓杰見許保強湊上來對手機嚷嚷,便伸手推遠他。   「我記得他比我晚入行,他是我後輩對吧!」許保強焦急喊著:「亞衣姊帶消防員師弟還不到半年,你帶我一年半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韓杰儍眼問。   電話那端陳亞衣聽出許保強話中意思,說:「小強應該是覺得比他菜的阿育可以跟我們一起行動,他也想跟我們去。」   「對啊!」許保強聽見陳亞衣應話,連連點頭。「我比師弟還早了一年當乩身,我……」   「那是陳亞衣師弟,不是你師弟。」韓杰惱火瞪著許保強。「我又沒說不帶你去。」   「師父,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危險場面我也不是沒碰過,我剛出道時不就打死那隻蜘蛛魔女了嗎?我現在比那時強多了,我保證不會扯到你後腿。」許保強焦急抓著頭,努力思索著如何說服韓杰。「我每天都乖乖做你給我的功課,跑步、練身體,你看,我壯了那麼多……」他邊說,邊捲起袖子,拱出他那鍛鍊一段時間的二頭肌。   韓杰和陳亞衣約定了明日會合時間,結束電話,扠著手,冷冷盯著許保強,沒再說話。   許保強還想講些什麼,突然啊呀一聲,驚覺自己弄錯了什麼,他呆滯三秒,回想韓杰最後一句話,說:「師父,你剛剛是不是有說『我又沒說不帶你去』這句話?」   「對,我有說。」韓杰點點頭。   「那就是可以帶我去的意思?」   「對啊。」韓杰點頭,說:「你過十八歲生日了,是大人了,可以獨當一面啦。」   「哇!」許保強握拳歡呼。「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中午,在這裡會合,你別帶太多亂七八糟的傢伙。」韓杰說:「還有,那隻蜘蛛,是我跟鬼王聯手打死的,不是你打死的。」   「是是是!是你打死的!你最強、你最棒!」許保強興奮得蹦蹦跳跳,沿著擂台繞圈,跟著一躍上了擂台,倚著繩圈向韓杰招招手。「不過有一天,我會比你更強。」   「很好。」韓杰哼哼一笑,繼續戴起拳套,拉著繩圈攀上檑台。「你最好快一點變強,我才能快點退休享清福。」   「說不定就是明天!」許保強快速竄近韓杰,一記刺拳照著韓杰鼻子打去。   揮空。   幾乎同時,他眼前一紅,韓杰拳頭已經壓上了他的鼻尖。   在這瞬間,他有點後悔自己大話說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