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深夜時分,醫院外飄著細雨,林嬌躺在病床上,老邁臉龐雙眼周圍猶自發腫。   黃有孝坐在病床旁的陪伴床沿,茫然望著床上阿嬤疲憊睡容。   一整天折騰下來,林嬌終於睡著了。入院幾天以來,她每天不停地哭,警察來做筆錄時她哭、宮廟主委們探望時她也哭、醫生巡房時她也哭、護理師送藥時她也哭、聽見隔鄰病床那年紀相仿的老太太家屬來探病時,與老太太聊到過世丈夫時,她哭得更傷心了。   林嬌沙啞地對黃有孝說,她覺得自己時間不多了,但是她沒臉下去見有孝阿公,因為她沒能替有孝阿公守住那棵大榕樹,她說阿公要是知道大榕樹終於被選上作為王船寶(舟參),卻在取寶(舟參)當天,被群怪人砍走,一定氣壞了。   黃有孝說阿公生前那麼疼愛阿嬤,不會為了一棵樹責怪阿嬷的。   林嬌說要是阿公不責怪她,那她更難受了,她知道阿公把那棵大榕樹看得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要,如今樹沒了,王船造不成了,說不定連神明也要怪罪她了。阿嬷說到這裡,更加傷心了,直呼神明真怪罪她也罷,但要是罪責株連到黃有孝身上,那她真該下十八層地獄了。   黃有孝閉眼祈禱,只盼神明大發慈悲,別因為一棵樹,就將阿嬷打下十八層地獄,對他來說,阿嬤比樹重要太多太多了……   □   「有孝、有孝!天亮啦,起床啦──」   窗外天空艷陽高照,黃有孝在林嬌的呼喚聲中睜開眼睛,從窄小的陪伴床上撐直身子,見林嬌站在床邊,迷迷糊糊中以為阿嬷想上廁所,連忙下床攙著林嬌胳臂往廁所走,沒走兩步,卻被林嬌拽著往病房外走。   「阿嬤?妳去哪?妳不是要尿尿?」黃有孝這麼問。   「早尿過啦!」林嬌聲音聽來中氣十足,和前兩天奄奄一息的模樣大相逕庭;她一手提著大包小包、一手挽著黃有孝胳臂,來到護理站,在護理師們驚訝關切下,堅持辦了出院手續,帶著黃有孝搭計程車回家。   計程車上,黃有孝滿臉疑惑,直問阿嬷怎麼了。   林嬌說,太子爺託夢給她,說感念有孝阿公生前奉獻,要替黃家主持公道,會派使者來訪,調查大榕樹失竊一事。   「太子爺……」黃有孝依稀記得阿公生前在大榕樹下,和他講述三太子哪吒的神話故事。   他遠遠透過計程車擋風玻璃,見到自家三合院外停著一輛租賃機車,機車旁站著一個身穿T恤牛仔褲的男人,拿著手機朝三合院裡探頭探腦。   計程車停在三合院前,林嬌拉著黃有孝下車,來到男人身旁。   「先生……」林嬌本來興沖沖地來到男人身旁,但瞥見男人袖口胳臂上微微露出的一小截刺青,有些害怕,滿肚子話全呑了回去,怯怯地問:「你……你找哪位?」   「請問一下──」男人抓抓頭,指著黃家三合院內埕空地那遍地殘枝落葉,問:「這戶人家是黃吉老先生家對吧?前幾天是不是有棵榕樹被砍了?」   林嬌望著男人,不敢相信地問:「你就是……太子爺託夢……說會來我家調查的乩身使者?」   「是,我叫韓。」韓杰點點頭,客套擠出微笑。「妳是……」   「啊呀!我是阿吉老婆啦……」林嬌不等韓杰說完,一把揪著他胳臂,將他往三合院裡拉,啊呀呀地講述那天清晨發生的事。「我眼睛睜開來時,就見到院子裡的樹沒啦!只剩下滿地樹枝葉子啦!這大榕樹是黃家護家樹、是我們家守護神啊……太子爺乩身大人呀,您一定要替我黃家作主啊!嗚啊──」   韓杰被林嬌拉進三合院內埕空地,跨過滿地斷枝,只聽林嬌話講得七零八落,講到後來還哭得泣不成聲,完全聽不懂講什麼,無奈拍拍她的肩,說:「喂喂……阿嬷妳別急,先把東西放下,喝口水,好好講話。」   「是是是!」林嬌吸著鼻涕、抹著眼淚,提著大包小包、加快腳步往屋裡走,嘴裡還喃喃碎唸:「阿吉呀,太子爺派乩身來替黃家主持公道啦……」   黃有孝招待韓杰進了正廳入座,替他倒了杯茶,不忘提醒。「小心燙……」   「謝謝。」韓杰瞥了黃有孝一眼,接過茶,隨口問:「你是黃吉的孫子?」   「是,太子爺!」黃有孝向韓杰鞠了個躬,自我介紹:「我叫黃有孝,黃是黃色的黃,有是有沒有的有,孝是孝順的孝……」   「呃……」韓杰見黃有孝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但神情有些儍愣、語氣像是孩童,且竟喊他太子爺,不禁有些莞爾說:「我不是太子爺,我是太子爺的乩身,我叫韓杰。」   「乩身……」黃有孝呆愣愣地問:「什麼是乩身?」   「嗯,就是替神明做事的人……」韓杰這麼說,見黃有孝神情困惑,也不曉得懂是不懂,便進一步向他解釋:「例如妖魔鬼怪偷砍你家的樹,神明就派我來抓那些壞蛋。」   「哇!」黃有孝豁然開朗,驚喜地說:「神明派你來抓妖魔鬼怪?」   「對啊。」韓杰點頭。   「你怎麼抓妖魔鬼怪?」黃有孝興致勃勃地問。   「嗯。」韓杰想了想,豎起拳頭。「通常用揍的,揍不贏的話,我就出絕招。」   「絕招,什麼絕招?」黃有孝瞪大眼睛,亟欲知道韓杰用來降妖伏魔的絕招。   「絕招不能隨便用啊。」韓杰說:「要等妖魔鬼怪現身的時候用……」   「用了絕招,就能打贏妖魔鬼怪嗎?」黃有孝追問。   「有時候打得贏,有時候打不贏。」   「打不贏那怎麼辦?」   「我打不贏的話。」韓杰笑著豎起拇指,戳戳自己胸口,說:「神明就會附上我身體,親自揍扁那些妖魔鬼怪。」他說到這裡,補充一句。「這就是乩身。」   「是喔……」黃有孝似懂非懂,還有好多問題想問。   林嬌端了盤水果走來,要黃有孝去廚房洗菜,自個兒在韓杰旁坐下,殷切地問:「太子爺乩身大人呀,到底是什麼人砍走我家大榕樹呀?」   「這……」韓杰苦笑說:「我也是昨天晚上收到太子爺指示,今天一早就趕過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只知道,妳家本來有棵要用來做王船龍骨的大榕樹……」   「是啊!」林媽點頭如搗蒜,說那棵大榕樹,可是死去老公黃吉的祖父當年親手種在院子裡的樹,那棵大榕樹陪伴了有孝爺爺一生和她的大半輩子。   黃吉在往生前,叮嗯林嬌將他的骨灰撒在樹下,說要用自己的魂魄守護大樹、守護整個黃家。   「阿吉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他那棵榕樹能被選上做王船寶(舟參)呀……」林嬌說著說著,又有些哽咽。「他活著的時候,等了好多年都沒等到,這次好不容易選上了,結果莫名其妙被砍走啦!」她說到這裡,突然憂心忡忡地問:「乩身大人呀,太子爺在夢裡跟我說,那些人砍走我家大榕樹,是想用大榕樹做鬼船,是不是真的呀?」   「鬼船?」韓杰點點頭。「我大概知道是誰幹的。」   「是誰?」林嬌睜大眼。   「是一個壞蛋。」韓杰無奈說:「那個壞蛋這兩年時常惹是生非,我一直在找他、警察也在找他,就連神明都在找他。」   「什麼……」林嬌有些訝異。「連神明……都找不出他?」   「他非常狡猾……」韓杰苦笑。   「如果……」林嬌擔憂地說:「那壞人真用我家榕樹做壞事,神明會不會怪罪我呀……」她喃喃碎語,又說:「真怪罪我就算了,是我無能,但是千萬別怪罪我乖孫喲,他從小苦命……」   「妳放心。」韓杰笑著指指天花板,「誰是誰非,神明看著呢,神明沒這麼不講道理。」   林嬌吸吸鼻子,起身要韓杰等她一會兒,跟著轉回房間,好半晌才出來,捧著一只小布包遞給韓杰。   韓杰接過布包秤了秤重量,知道布包裡應該是些黃金首飾,他也不揭開來看,便將布包推還給林嬌,說:「我不是來做生意賺錢的,別給我錢跟黃金,只需要借我點小東西用。」   「什麼小東西?」林嬌捧著那布包,不知所措。   「一個小碗或小碟子,還有油……」韓杰說:「沙拉油、菜籽油都行。」   「小碗小碟子?油?」林嬌更疑惑了,帶著韓杰來到廚房,揭開碗櫃讓韓杰自己挑。韓杰挑出只不鏽鋼碗,再倒入半碗沙拉油,跟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銅板,扔進油裡。   那枚銅板,繫著一條棉線,隨著銅板浸入油裡,線頭挺出油面,原來是條燈芯。   韓杰向林嬌要了打火機點燃燈芯,端在手上,彷如是一盞油燈。   跟著他自口袋裡捏出一小擷香灰,在油碗上方比劃兩下,低聲唸咒,左顧右盼一番,將油燈小碗放在廚房門外一張醒目小桌上,請黃有孝拉張凳子過來顧著火,別讓火滅了,跟著對林嬌說:「太子爺說妳家大樹的根還在院子裡,妳帶我去看看。」   「是。」林嬌帶著韓杰走出廚房,好奇地回頭望著坐在小桌旁專心盯著火的黃有孝,問:「太子爺乩身大人吶,你點油燈是什麼意思?」   韓杰解釋:「這碗油燈的作用,是把妳家方位報上天,太子爺會派天兵在妳家三合院插旗,這段時間,妳家日夜都有神明盯著,惡鬼踏不進來。」   「惡鬼?」林嬌聽到「惡鬼」兩個字,害怕地問:「為什麼……惡鬼要來我家?」   「我剛剛說的那個壞蛋,懂得邪術,勾結很多妖魔鬼怪,上妳家砍樹的那批傢伙,應該就是他請來的惡鬼。」韓杰說:「要是他們發現砍走的榕樹有問題,可能會來找你們麻煩。」   林嬌帶著韓杰來到內埕空地,聽韓杰這麼說,詫異問:「我家榕樹有什麼問題?」   「妳剛剛說,黃吉要妳在他死後,把他的骨灰撒在樹下?」韓杰來到那大榕樹的樹根前蹲下,伸手在殘根上摸索一番,還低頭嗅了嗅殘根斷面。   「是啊,我照他的話做了……」林嬌怯怯地問:「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他除了要妳撒骨灰之外,有沒有要妳另外替他辦法事?」韓杰這麼問。   「沒有……」林嬌先搖搖頭,跟著又點點頭。「不過……後來我自己請來了法師,替大榕樹加持、替阿吉祈福。」   「難怪。」韓杰苦笑,說:「妳請錯法師了,結果沒替黃吉祈到福,也沒加持到大榕樹,反而讓黃吉的魂和大榕樹纏在一起,分不開了。」   「什麼!」林嬌驚訝問:「你說阿吉的魂和榕樹纏在一起,分不開?」   「是啊……」韓杰扭扭鼻子,指著殘根說:「樹根上有鬼魂味。」   「那、那那……樹被惡鬼砍走了,那阿吉他……」   「妳別擔心,黃吉的魂還在根裡,沒被砍走。」韓杰從口袋掏出一只小瓶,揭開瓶蓋,在殘根上倒出一小堆金粉,跟著伸指壓著那堆金粉,畫起符咒,只見那小堆金粉彷如活物,隨著韓杰手指在殘根上流動,拖曳出均勻的金色筆畫痕跡,還隱隱閃耀起金光。「我猜那些傢伙砍樹時,黃吉曾經試圖反抗,那些傢伙對樹施了法,弄傷了黃吉的魂,他的魂現在昏睡在根裡,一時醒不來,需要點時間恢復。」   「什麼……」林嬌不敢置信地望著韓杰、望著樹根。   「太子爺派我過來,就是要我來確認黃吉的魂在不在根裡。」韓杰站起身繼續說:「被砍走的樹幹裡,應該也留著黃吉魂魄氣味,就算做成鬼船,黃吉也認得出來──他能幫忙找出那些砍樹的傢伙、指認他們。」   「原來是這樣……」林嬌聽韓杰這麼說,害怕地問:「所以,您說惡鬼有可能會找上門,是……害怕阿吉指認他們?」   「有這個可能。」韓杰點點頭,說:「不過現在我點了燈,有神明盯著妳祖孫倆,惡鬼沒這麼大膽子上門找麻煩。」他說到這裡,晃了晃手中那金粉小瓶子,說:「我另外幫妳在家裡補幾道符。」   他說完,請林嬌帶他返回三合院老屋,接連在幾間房壁面、門窗上,以金粉邊上退魔符籙。   「太子爺乩身大人呀,您這用的是什麼墨……」林嬌見到韓杰沾指畫上牆面的金色符籙隱隱綻放光芒,好奇問:「怎麼會發光啊?」   「這是金磚粉,畫出來的驅魔符很厲害的。」韓杰向林嬌晃了晃他那金粉瓶子,跟著拉起林嬌左手,在她手背上也畫了道符,說:「平常妳就算出門買菜,也不用擔心。」   林嬌瞪大眼睛,望著手背上那道金符閃耀數秒,跟著黯淡隱沒,但若翻轉手背,卻隱約能夠瞧見淡淡的金色符形。她欣喜地喚來黃有孝,讓韓杰替黃有孝也畫道符,還問:「那……我家阿吉的魂,大概要多久才能治好?」   「我也不確定,短的話幾天,長的話幾個月都有可能。」韓杰這麼說。   林嬌又問,倘若當真喚醒了黃吉魂魄,能不能和他說說話。   韓杰說如果林嬌不怕的話,當然可以。   林嬌跟著問魂魄能不能吃東西,到時候她想做些黃吉生前愛吃的點心。   韓杰說經他施法之後,可以。   林嬌喜孜孜地對著韓杰合掌膜拜,懇求太子爺乩身無論如何也要喚醒黃吉魂魄,她說這麼多年來,她依舊時常夢見黃吉,她好想好想見他一面。   韓杰苦笑對林嬌說,別拜他,他不是神,也還沒死,他只是領旨辦事,盡力而為。   一旁黃有孝望著手背上金光閃耀然後褪去,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托著左手,像是捧著一只珍貴寶貝般,忍不住問:「這樣還能洗澡嗎?會不會把符洗沒了?」   「這符洗不掉,你可以洗澡。」韓杰說。   「哇!好厲害啊──」黃有孝舉手翻掌,變換各種角度,想看清楚手背上那淡淡的金色符形。「我的手上,有張驅魔符!」   「別玩了,快去看著火。」林嬌這麼說。   「對喔。」黃有孝這才想起那碗火,三步併作兩步又跑回廚房,坐回小凳守著火。   林嬌苦笑地對韓杰說:「你別看我家有孝憨憨的,他很孝順……」   「有孝他……是什麼情況?」韓杰這麼問。   「有孝小時候得了腦炎,住了幾天醫院,雖然保住性命,但是……腦袋就比不上別人家小孩了……」林嬌抹抹眼淚,從客廳小櫃翻出相本,指著一張黃有孝兒時照片,說:「有孝小時候可愛吧,他那時候好聰明呀……」   相本上四、五歲大的黃有孝,一雙眼睛又大又圓。   韓杰往廚房瞥了一眼,只見黃有孝乖乖坐在小凳上,專心盯著油燈火,眼睛都不眨一下,十分認真,只是偶爾忍不住瞧瞧畫著金符的手背。   「我還有其他事要忙,過兩天會再來一趟,看看黃吉魂魄情況……」韓杰向林嬌告別,走到三合院外,像是想到什麼,轉身問那送他出門的林嬌:「對了,妳還認識其他紙紮師傅或是造王船師傅嗎?」   「紙紮師傅?我不認識……」林嬌說:「阿吉以前有些一起造王船的木匠朋友,有時會來我家吃飯,不過好多年沒聯絡了……」   「能不能幫我個忙……」韓杰說:「如果可以的話,替我探探他們近況,像是最近有沒有碰到怪人、怪事之類……」   「怪人、怪事?」林嬌有些困惑。「阿吉那些朋友,有些年紀很大了,會碰上什麼怪事?」   「太子爺除了要我調查妳家大榕樹被砍之外,還要我幫忙找幾位失蹤老人。」韓杰這麼說:「那些失蹤老人,不是紙紮師傅,就是造王船的師傅。」   「什麼……」林嬌睜大眼睛,歪起頭喃喃自語:「六哥前兩年往生了,阿球好像被兒子接去市區住了,還有誰啊……」   「不急,妳慢慢想。」韓杰這麼說,向林嬌告別,跨上租賃機車,發動引擎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