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陰間,遠方山區瀑布,洩著漆黑的水。   十數艘大小冥船自瀑布周邊山林間緩緩升空,張開紫紅色的帆,帆上是些大毒蠍、大蜘蛛的圖案。   長壽斜斜倚坐船長位子上,端著一只酒杯,望著螢幕上遠方升空的毒魔船隊,輕輕晃動酒杯,斜眼望了身旁侍者一眼。   「大王……」侍者捧著半瓶酒,神情有些猶豫。「敵軍的船來了……」   「我看見了。」長壽冷冷望了侍者一眼。   侍者連忙替長壽手中空杯斟滿了酒。   長壽一口喝乾,望著螢幕上升空迎戰的毒魔敵軍,不悅說:「怎毒魔才這幾艘船?不是說已經造出八、九十艘船準備攻我?」   「說不定是陷阱。」周晨出聲提醒。「毒魔手段之一,就是將敵軍誘進己方地盤深處,才發現四處都是她的網。」   「我不怕她的網,也不怕她的毒。」長壽得意一笑,轉頭又看侍者一眼,搖搖手中空杯。   侍者恭恭敬敬再替長壽斟滿一杯酒。   長壽又一口喝盡,望了侍者手中空瓶,說:「再開一瓶給我。」   「您先前說剩下的酒,要留著慶功用……」侍者遲疑地問。「現在要開嗎?」   「開啊。」長壽瞪大眼睛,指著螢幕,對侍者說:「你沒看見毒魔那幾艘小船,最大艘的連我護衛艦一半都不到,已經可以慶功啦──」   「是……」侍者見長壽語氣不耐,連忙捧著空瓶奔遠,換了瓶新酒過來揭開,替長壽倒滿一杯酒。   「怎麼覺得,這批戰酒比過去戰酒還要好喝呢?」長壽舉著杯望著杯中酒水,見到前方幾名參謀都轉頭望他,有些還舔著舌頭,便問:「你們也想喝?」   參謀紛紛點頭,長壽哈哈下令侍者端酒上菜,分發給整個艦橋部屬,像是想直接在艦橋裡開慶功宴。   一個參謀模樣的老傢伙舉杯和身邊夥伴碰杯,喝了一口,指著螢幕大叫:「他們是不是要開砲啦?」   「嗯?」長壽見螢幕上,數百公尺外的毒魔船隊,紛紛橫過船身,一扇扇艙門揭開,推出一座座朱紅色砲管。   長壽艦隊這方,則竄出十幾艘全船覆甲、狀似龜殼的小艇,加快速度衝到前面,船身周邊張開一道道奇異符籙,在長壽艦隊前方,立起一面巨型盾牌。   毒魔十餘艘船,紛紛開砲,轟在龜殼小艇的符籙盾牌上,炸出一團團紫紅火團。   符籙盾牆後方的龜殼小艇,和更後方的艦隊,毫髮無傷。   「炸。讓她炸。」長壽端著酒杯,從座位上站起,在艦橋駕駛艙裡散起步來。「她炸過癮了,才換我們。」   又是一陣紫火轟炸,毒魔船隊一分而二,一部分船往前開,一部分船往山林裡沉。   「他們動了!」「護衛艦傳來報告,山裡藏著一艘大船。」「大船好像要逃,天上這些船是要掩護底下大船逃跑。」   船上參謀們紛紛嚷叫起來:「大王!新毒魔必定在那大船上!」「我們快追,別讓她跑了。」「我們抓那毒魔來燉湯,看看燉出來的湯會有多毒,哈哈──」   「誰說要激湯的?」長壽哼了哼,又喝下杯酒,吃了兩口侍者挾近嘴旁的小菜,說:「我要大火快炒。」   「好!」參謀們立時附和:「大王說要大火快炒毒魔。」「就大火快炒。」「用大王的死火炒毒魔,看那毒魔身上的毒,熬不熬得過大王那手死火!」   艦橋氣氛漸漸熱絡起來,一批參謀、指揮官等全部起身離座,接過酒杯、吃著小菜,像是公司尾牙一般。   巨型螢幕上,數艘負責斷後的毒魔冥船,加速往長壽艦隊這頭衝來。   三艘長壽護衛艦領著十來艘小艇上前接戰,重砲齊發,轟隆隆將毒魔冥船炸成火球。   數艘冥船火焰很快覆滅,湧出一股股奇異濃煙。   「毒魔放毒了!」「那是毒魔一派慣用的斷尾毒──」參謀們勾肩搭背,指著螢幕大笑,當中有人舉著酒杯,扯著喉嚨下令:「放驅毒彈──」   長壽旗艦加上一批護衛艦,一齊揭開數面艙門,裡頭嘍囉向外拋出一只只大桶。   一只只被拋出船的大桶,外觀像是酒桶,在半空中一陣震動,桶身竄出兩隻黑色大翼,像隻胖鳥似地飛竄進了毒霧中,跟著轟隆爆炸,瞬間驅散毒霧──長壽大軍今夜征討毒魔,不僅出發前都打了退毒針、備齊解毒劑,船艦上也準備了各式各樣的驅毒法術彈藥。   「追啊──」參謀們鼓舞歡呼,互相敬酒,扯著喉嚨下令全軍追擊。   整支艦隊加速往前,循著溪流一路往北,緊追那隱藏在山林間逃亡的毒魔大船。   長壽剛剛喝盡一杯酒,直接從侍者手中奪下整瓶酒,左顧右盼,想找周晨過來乾一杯,卻見周晨站在座位前,持著手機說話,語氣有些著急。   「妳先帶他去急診,我盡快趕回去。」周晨眉心緊蹙,剛掛上電話,見長壽無聲無息來到他身邊,苦笑說:「長壽爺,我孩子高燒不退,我得回去看看他……」   「……」長壽伸手,替周晨座前空杯斟滿了酒,淡淡說:「我正想和你聊聊,剿掉毒魔之後的下一步……」   「長壽爺。」周晨苦笑。「我去去就來,從這裡搭小艇到我兒子急診醫院,不用三十分鐘,我看他幾眼,交代我老婆些事情,回來應該還趕得上您的慶功宴。」周晨說完,拿起長壽替他斟滿的酒杯,一口喝盡。   「好吧。」長壽點點頭,望了站在周晨身旁的黃有孝和林嬌,說:「這對祖孫先留在我這好了,你忙完了再回來接他們走。」   「長壽爺。」周晨說:「我準備用來火燒他們的祭壇,離我那醫院不遠,不如我順路帶著祖孫過去,將他們綁上祭壇,放火燒人,吸引天庭目光、轉移注意力;而你這頭大戰告捷,南下慶功,再趁著天庭追究太子爺責任產生的空窗期,一口氣接收幾個魔王旗下全部版圖呀。」   「嗯。」長壽默然不語,似乎有些心動,但仍搖搖頭說:「我上次說了,火燒活人狀告中壇元帥這條計,我還要再想想,你把人留在我船上,忙完了回來好好討論。」   「……」周晨靜默兩秒,向長翥鞠了個躬。「長壽爺,那我先上小艇了。」他說完,立時轉身,準備搭乘長壽為他準備的私人冥船小艇。   「別讓他離開,他一上船會立刻打電話給毒魔。」   一個怪異說話聲音,在長壽身旁響起。   「什麼?」長壽呃了一聲,瞪大眼睛,左右張望半晌,跟著,將目光放到了身旁的林嬌身上。「是妳在說話?妳說誰打電話給毒魔?」   周晨停下腳步,回頭,愕然望著林嬌。   一路上昏昏沉沉、沒說幾句話的林嬌,此時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我說──」林嬌嘿嘿一笑,抬起手,指著周晨,說:「他一上船,就會打電話向毒魔報告呀。」   「黃家阿嬷呀,妳怎麼醒來了?妳作夢了?妳夢見我打電話給毒魔?」周晨笑呵呵地走回林嬌面前,揚手往她額心指去。   長壽端著高腳酒杯那手,飛快停在周晨手前,用杯底按著周晨雙指,一股灰色氣息,籠罩住周晨整隻手,令他無法施法蠱惑林嬌心智。   「長壽爺……」周晨苦笑說:「你信這老太婆說的夢話?」   「讓她把話說完。」長壽面無表情,兩隻眼曈時而銳利、時而渾濁,他說到這裡,喝盡整杯酒,隨手將酒杯扔了,跟著直接拿起酒瓶往口裡灌。   「死魔長壽呀。」林嬌呵呵笑著說:「你過去喝過無數次戰前酒,可有一次像現在這般,怎麼喝也喝不夠?越喝越覺得口乾舌燥、心浮氣躁?」   「因為……」長壽舉起酒瓶,望著瓶中美麗酒水。「這酒好喝啊。」   「難喝的酒,又怎麼騙你喝下肚呢?」林嬌說:「周老師上你冥船,就是想等你喝醉之後,入侵你船上電腦系統啊。」   周晨聽林嬌這麼說,一語不發,臉上仍保持笑容,但笑容有些僵硬。   「入侵我船上系統?」長壽乾笑兩聲,問:「他怎麼入侵?」   「你整支艦隊上的電腦系統,他都有參與設計對吧,他暗中在你這艦隊系統裡開了後門──後門呀!這是電腦術語,老傢伙你懂不懂?他是個駭客,電腦駭客。」   「……」長壽雙眼骨碌亂轉。「然後呢?」   「然後……」林嬌說:「他只要用手機,就能控制你艦隊上的鬼門裝置,讓你整支艦隊,開上陽世。再然後,你耗費大半財產打造出來的冥船艦隊,就等著被陽世王船隊圍剿殲滅──現在天庭在你艦隊路線上,已經部署了幾十艘王船等你,閻羅殿也出動大隊陰差上陽世待命,你的船只要一上陽世,天庭地府就會對你展開全面通緝。」   長壽轉頭,微笑望著周晨,問:「是這樣嗎?」   周晨搖頭苦笑,說:「長壽爺,這老太婆說夢話呢,不如我幫你看看她大腦,看她到底玩什麼花樣?」   周晨剛說完,臉上仍掛著微笑,但笑容陡然有些呆滯僵硬。   同一瞬間,林嬌右手飛快擋住額心,五指向外,像是抓著什麼。   「嗯?」長壽皺起眉頭,仔細瞧了瞧林嬌右手,隱約見到林嬌手上,抓著個東西。   「就連死魔長壽也瞧不見的生魂,當真厲害。」林嬌嘿嘿笑地鼓嘴巴,朝手掌吹出一口銀白光風。   她虛抓著的手掌前,隱隱浮現出一個人形。   周晨。   「嘿嘿,我向天庭研究室『借』來的這些銀符,當真有用吶,咬進嘴裡吹口氣,都能吹出你生魂胎光的樣子。」林嬌抓著周晨生魂胎光,往前走出兩步,往周晨肉身一按,將那離體生魂又按回周晨身體裡,拍拍他的臉,仰頭瞅著他冷笑。「終於逮到你啦……」   「不可能……」周晨肉身微微發顫。「這些冥船,都有遮天法術……祖孫倆的身,也被我施下了遮天術,你不可能……」   「哼哼。」林嬌舉起手向周晨展示手腕上那圈閃閃發亮的金符,說:「我令韓杰施在這祖孫手腕上的金符,除了藏著我那圈圈之外,還夾帶著兩道臨時降乩令,讓我隨時能夠降駕在他們身上,當晚我從黃有孝身上揪出假魂送上天之後,轉眼又降駕在林嬌身上了,我曉得你花招多。你真當我蠢蛋,揪了個假魂都不知道?我為了瞧清你究竟玩什麼把戲,可是耐足性子,觀察你好多天吶。」   林嬌邊說,飛快伸手,從周晨口袋抓出一支手機,嘻嘻笑地檢視起周晨手機內容。「這樣一來,你就沒辦法入侵長壽艦隊上的系統啦。」   「不……不可能……」周晨愕然說:「如果你那時就已降駕,我不可能察覺不出來──」   「降駕?」長壽聽周晨與林嬌對話,一時難以反應過來,他呆愣望著林嬌問:「你究竟何方神聖?是天上哪位神明?」   「嘿哈!」林嬌瞅了長壽一眼,咧嘴大笑對周晨說:「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自己看,連陰間魔王都嗅不出我氣味,我一直隱著氣息啊!如果是那摩羅,說不定能聞出我,就憑你這毛頭小子──」   林嬌這麼說時,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周身金光爆射,雄渾神力海嘯般四面震出。   「喝!你是……」長壽感受到林嬌身上爆發出的雄渾神力,酒意登時褪了大半,一連後退數步,駭然說:「中壇元帥……太子爺?」   附在林嬌身中的太子爺,聽長壽這麼說,哈哈一笑,對長壽說:「如果你沒喝那些酒,說不定能嗅出我,真可惜呢──只不過毒魔準備那批酒,本來就是為了讓你喝下之後變得蠢笨遲鈍,嘻嘻。」他說到這裡,指著周晨,對長壽說:「不過你別怕,我其實是來抓這臭小子的,至於你,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立刻退兵,帶著你這艦隊滾回老巢,之後你想怎麼搶地盤,都是之後的事,如何?」   「……」長壽繼續後退,連同一批被太子爺突然現身給嚇儍了的參謀、助手、侍者、保鏢等等,全退到這艦橋膽廂牆邊,彼此左顧右盼。   「大王,是那周晨出賣你?」「那周晨和天庭勾結,當臥底來著?」「不,周晨和毒魔勾結……中壇元帥是來抓他的……」「我們真要退兵?」   「……」長壽惡狠狠地盯著林嬌,雙眼一下精銳、一下渾濁,快速交錯變化,全身發顫之餘,也流溢出雄渾魔氣。   「死魔。」太子爺威嚇說:「你真醉瘋啦?本元帥令你退兵吶!你不服氣嗎?」   周晨見太子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後退幾步,再次試著生魂離竅,但這次生魂卻怎麼也離不了身,同時感到眼前金光閃耀,額頭臉頰熱烘烘的──太子爺將他生魂按回體內時,在他額頭上抓出了個五指金印,又在他臉頰上也拍下一個金色掌印,封住了他生魂能力。   「為什麼?怎麼不靈了?我的臉怎麼了?」周晨伸手抹臉,兩隻手腕倏地被額前金光捲上,猶如被上了手銬般,雙手被牢牢鎖在額頭前,動彈不得。   下一刻,那金光循著他手腕繞下,先綑他雙膝,再綑他雙踝,倏地緊縮,讓周晨咚地跪倒在地。   周晨感到雙膝撞地劇痛,全身被金光繩子鎖得無法動彈,此時的他,雙手被鎖在額前,雙膝跪地,姿勢猶如向太子爺祈禱膜拜般。   「乖孫,醒醒。」太子爺附在林嬌身上,拍拍黃有孝的臉。   「唔……」黃有孝被太子爺施法喚醒,見自己身處奇異場景,四周是魔王惡鬼,一時嚇得不知所措,見到林嬌就在身旁,急忙問:「阿嬤、阿嬤!這裡是哪裡啊?」   「我是太子爺吶!我降駕在你阿嫂身上,帶著你降妖伏魔呀!」林嬌雙眼發光說。   「什麼!降妖伏魔?」黃有孝瞪大眼睛,驚慌想問,還沒開口,便被林嬌揪到周晨身旁。   太子爺附著林嬌,掐掐周晨後頸,掐出一道金光,塞在黃有孝手上。   黃有孝望著手中金光,像是一條繩子,連至周晨頸子,不解問:「這是什麼?」   「這是狗鏈,鎖畜生用的。」太子爺指著周晨,說:「這就是盜你黃家榕樹的狗賊,被我抓到了,你給我好好牽著,別讓他跑啦。」   「什麼!」黃有孝聽太子爺這麼說,驚慌望著周晨,雙手緊緊抓著金繩,一刻也不敢鬆懈。   太子爺吩咐完,見遠處長壽依舊沒有反應,惱火催促:「死魔,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退還是不退?」   「我……我……」長壽雙眼交錯閃爍,不時輕拍額頭,像是理智和情緒對抗起來,他又拍了幾下額頭,搖搖晃晃走到船長座位前,在控制台上按下幾個鍵,喃喃說:「我好像真是醉啦……中壇元帥太子爺大駕光臨……我怎麼敢……怠慢呀……」   他按下向護衛艦施令的擴音鍵,沉沉說:「所有人聽好,別追了,我們退兵──」   他剛說完,十艘大型護衛艦同時傳來回應──   「大王?為什麼退兵?」   「我們就要追到毒魔大船啦。」   「毒魔大船砲轟我們!」   「我正要攻船了──」   長壽摀著額頭,兩隻眼睛閃爍得更加激烈,全身魔氣難以自抑地流溢出來,不時回頭,怨恨地瞪視周晨和太子爺。「我說……退兵……」   「哼。」太子爺望著長壽,冷笑說:「你不甘心也沒辦法,誰教你笨吶!被騙得團團轉──」   艦橋擴音設備,轟隆隆響著一艘艘護衛艦回傳的聲音。   「大王!收回你的命令!我們就要逮到毒魔了。」   「我好火大啊──」   「喂,其他九將,你們先退,讓我上船揪了毒魔,宰了她燉湯!」   「為什麼我們退,你要退自己退,我來宰毒魔。」   「不,讓我來──」   「大王,我不退!」   十艘護衛艦上死魔十將,誰也不讓誰,沒有一個聽從長壽退兵命令。   「唉呀……」太子爺呆了呆,喃喃自語:「我忘了其他嘍囉道行不如死魔,現在已經開始發酒瘋啦。」他低頭問那跪地周晨:「這瘋酒怎麼解?」   「沒……沒辦法解……」周晨漲紅了臉,像是十分痛苦──太子爺施在他身上的金繩法術,不僅令他無法生魂離體,且綑得極緊,令他如同雕像般無法動彈分毫,他乖乖回答:「只能等他們自己酒醒……」   「這樣啊,那沒辦法啦……」太子爺哼了哼,扠著手走向長壽,冷冷說:「開砲吧。」   「開砲?」長壽問:「什麼意思。」   「你這艘大船裝著一堆違規火砲吧。」太子爺嘿嘿笑說:「我要你開砲,把那些不聽你命令回頭的船,全給我擊沉了。」   「什麼!」長壽及身邊手下聽太子爺這麼說,可都不敢置信,群情激憤,有些傢伙忍不住朝太子爺咆哮起來:「你要咱家大王下令砲擊自己手下冥船?」「這裡可是陰間吶,你管過頭了吧。」「你逮著你要逮的人,還不回天上邀功,死賴在我家大王船上做什麼?」「天規不下陰間,你無權要求我家大王聽你號令。」   「中壇元帥啊……」長壽一雙眼睛變得灰白死寂渾濁,他雖然語氣平淡,但身上溢出的魔氣,卻愈加旺盛激昂,像是接近沸騰邊緣。「老夫已經很給你面子了,過去我家出了叛徒,我一定親自懲治,今天這小子既然你要,我就讓你帶走,至於這艘船有無違規、我有無犯法,你可以另外向地府檢舉,現在,離開我的船吧──」   「你這艘船是用了王船寶(舟參)造出來的,對吧?」太子爺來到長壽面前,跺跺地板、敲敲座椅,回頭望了周晨一眼,冷笑說:「現在想想,肯定也是臭小子嫁禍你的手段呀……」他望回長壽,說:「不管怎樣,算你倒楣吧,你這魔王在底下怎麼搶地盤是地府的事,但你偷盜王船寶(舟參)造船,就是我的事了,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立刻開砲轟那些不聽話的護衛艦,想辦法把你那些嘍囉全給召回老巢,最後把這艘船上繳天庭;或是被我痛宰一頓,揪上天庭。」   「我有點想瞧瞧……」長壽往前走了兩步,全身魔氣狂捲。「中壇元帥那柄鼎鼎大名的火尖槍吶……」   「真不巧,你沒眼福。」太子爺冷笑兩聲,抖了抖腳,在林嬌雙腳下抖出一雙風火輪,跟著甩甩手,甩出兩只乾坤圈抓在手上,對長壽說:「我火尖槍沒帶在身上,就用這圈圈跟你打吧。」   「你沒帶火尖槍?」長壽雙手往前一伸,手下浮現一柄漆黑手杖,他雙手按上手杖、拄著地板,背後竄出一條條灰霧觸手,觸手前端化為刀槍劍戟──十八條觸手,同時也是十八柄武器。   「哈哈哈哈!你這是在扮孔雀?」太子爺附著林嬌,左腳踏著風火輪在地上滾動,將風火輪催得轟隆作響,舉著兩只乾坤圈噹噹互敲,笑說:「收拾你這隻老孔雀,用不著火尖槍,用我這兩個圈圈就行了。」   「是嗎?」長壽雙手拄著漆黑手杖,哼了一聲,背後十八條武器觸手倏倏竄起,刀槍劍戟、戈矛棍鎚,一記一記地往林嬌身上招呼。   太子爺揚起乾坤圈,格開幾條武器觸手,腳下風火輪炸開金火,倏地四處亂竄,一下子橫踩上牆、一下子在大螢幕踏過兩道火痕、一下子頭下腳上在天花板跑,跟著一眨眼,落回黃有孝身旁,踢翻兩個想趁機偷襲黃有孝的嘍囉。   長壽拄著手杖緩緩往前,背後十餘條武器觸手飛梭打去,卻不是打太子爺,而是打黃有孝──他知道太子爺那風火輪快絕無匹,便故意打黃有孝,太子爺若躲,黃有孝便要遭殃,太子爺若不躲硬扛,腳下風火輪便無用武之處──   太子爺左手一攤,乾坤圈浮在他掌心上方,瞬間竄大再縮小,噹啷一聲將九條觸手打到他面前、穿過乾坤圈的武器觸手纏成了一束。   太子爺嘿嘿一笑,棄了乾坤圈向後躍開。   緊箍著長壽九條武器觸手的乾坤圈沉沉落在地上,咚地將地板砸出一個凹坑,像是有萬斤重。   長壽本要追擊,但見太子爺自己躍遠,身後的黃有孝和周晨卻一齊不見影蹤,先是一驚,隨後發現太子爺背後多了個褐色大包袱──豹皮囊,這才知道太子爺躍起之時,用豹皮囊將黃有孝和周晨都裝進了漢中,揹在背上,如此一來,他腳下那風火輪,便又有用了。   長壽甩動剩餘九條武器觸手,一齊打向太子爺。   太子爺故技重施,拋起第二只乾坤圈,又將九條武器觸手縮住、落地、砸凹一個坑。   艦橋艙廂裡一干長壽手下,即便飮過戰酒,焦怒毛躁,但被太子爺神光一映,又被長壽魔風一吹,都驚駭得渾身發顛,貼著牆站成一排,連替自家大王助威都忘了。   「你真沒帶火尖槍?」長壽拄著手杖,盯著前方地板兩只金光閃閃的乾坤圈。「你還有什麼法寶?怎不拿出來?就剩腳上那風火輪?」   「我不怕告訴你,我將火尖槍、九龍神火罩和混天綾,都借給我御用乩身韓杰了。」太子爺附在林嬌身上,揹著只大豹皮囊,笑著對長壽說:「風火輪在我腳下、豹皮囊在我背上、兩個乾坤圈落在地上……現在我只剩下這個。」太子爺說到這裡,翻手一托,托起一塊金磚。「但你也只剩支拐杖。」   「我可不只這柄杖。」長壽咧嘴笑了,後背倏地又竄出十八條灰霧觸手,化成十八柄武器。「你卻只有塊磚。」   「夠用了。」太子爺微笑拋玩著手上金磚。   「我吃下啖罪一部分魔身,現在的我,比當年摩羅更強!」長壽咆哮一聲,周身魔風亂捲,背後十八條武器觸手一齊往太子爺打去。   「你差遠了。」太子爺一聲,操使林嬌一雙老邁細腿,踩著風火輪,踢得風急火快,先踢開幾條來襲觸手,跟著接連踩下幾條觸手,右手順勢沾沾金磚,對著被踩在輪下的觸手畫下金咒──被畫上金咒的觸手,像是被釘在地板上般,動彈不得。   長壽起初見太子爺只剩下一塊金磚,覺得自己佔了上風,但是疾打一陣之後,卻見十八條觸手之中,有幾條被太子爺施咒釘在地上,餘下觸手,被太子爺接二連三畫上金咒,不是崩裂炸了,就是燒起金火,一轉眼,新生而出的十八條武器觸手,全沒了。   他再次鼓動魔風,蹦出第三批觸手。   太子爺已經窟到了他面前,輕輕往他臉上搧了記巴掌。   這記巴掌不重,但是掌上有道金咒,印上長壽臉龐,頓時燒起金火。   「喝──」長壽驚駭之餘,鼓氣往後飛蹦,亟欲逃離太子爺攻擊範圍,但他僅蹦不到兩公尺,便突然落地,他這才驚覺兩枚乾坤圈仍鎖著他第一批十八條觸手,一左一右嵌在地板上,等同鎖住了他的身子。   太子爺再次竄到長壽面前,用林嬌那雙老手,扣住長壽雙腕,一腳將長壽那柄漆黑手杖踹成兩截。   長壽兩眼陡然變得墨黑一片,眼耳口鼻都炸出黑氣,鼓嘴朝著林嬌頭臉吹出一團漆黑火焰,將林嬌燒成一團人形火球。   「大王吐死火了!」眾參謀、助理、侍者見長壽這口黑火越燒越旺,紛紛歡呼起來。「就算是中壇元帥,被大王死火燒著,也要焦啦!」「大王死火天下無雙。」   長壽雙眼墨黑一片,嘴巴鼓得如同青蛙一般,這口黑火吹得又長又久,足足吹了兩分鐘,終於停下。   長壽停止吹火的同一刻。   林嬌身上的黑火也隨即沒了,全身金光閃耀,毫髮無傷。   「摩羅當真比你厲害多了。」太子爺說完,也鼓起嘴巴。   「喝──」長壽驚愕之餘,迅速鼓脹雙頰,對著林嬌吐出第二波死火。   但長壽這第二口死火剛出口,轉眼被迎面而來的金火撲蓋覆滅。   太子爺三昧真火雖然慢了一拍才吐出,但轉眼蓋過長壽漆黑死火,籠罩住長壽上半身。   「吼──」長縟嘶吼催動魔氣想逃,但是他背後觸手被乾坤圈鎖著、雙腕也被太子爺牢牢抓著,足足挨了好一陣子火,終於動也不動,身子一癱,跪倒下地。   「喝!」一干死魔嘍囉見到死魔跪地,紛紛驚恐大叫──長壽胸口以上,竟讓三昧真火直接燒沒了。   太子爺望著眼前那無頭長壽身軀,靜默幾秒,翻手取下豹皮囊,抖開袋口,倒出黃有孝和周晨,再將長壽兩隻斷手連同無頭身軀呑入袋中,綁緊袋口再次扛上背。   豹皮囊在林嬌後背上,再次掙動起來,隱隱透出長壽慘吟聲。   「裝死可沒用呀。」太子爺揹著豹皮囊,拿著金磚在黃有孝和周晨身邊,畫出一個金色圈圈,令黃有孝看著周晨,自個兒抓著金磚,四處追打起長壽嘍囉,打得一干嘍囉鬼哭亂號、抱頭鼠竄。   黃有孝抓著金繩、望著周晨,像是作了場夢般。   周晨呆愣愣地呢喃自語,似乎也一副大夢初醒的神情。「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一切不是很順利嗎?」   他抬起頭,發現太子爺附著林嬌,又站回到他面前。   「見面不如聞名呀,臭小子。」太子爺用林嬌的手拍拍周晨的臉,令他舉在額前的雙手垂下,盯著他雙眼,問:「你真是之前那個三番兩次找韓杰麻煩的『老師』?你沒我想像中厲害呀。你那間混沌工作室確實安排得巧妙、你整幾個魔王的計謀也挺刁鑽、你那生魂出竅的技巧也確實厲害,但我暗暗看你數日,看來看去,總覺得你少了股氣。」   「少了股……氣?」周晨仰頭,愣愣望著林嬌,不明白太子爺這麼說的意思。   「你口口聲聲以摩羅為目標,想要取而代之,但聽你多講幾次,越聽越覺得你像是孩童發夢,像個傀儡。」太子爺哼哼地說:「你能令生魂胎光單獨離體,厲害是厲害,但你其他法術卻普普通通,你施在祖孫身上的迷魂術也時常失效,對照之下,你那胎光離體的厲害法術,像是向人『借』來的,不像是自己練成的。你老實說,你背後到底還有誰?」   「借來的……我向誰借?誰能借我這種力量?」周晨茫然望著太子爺。「我背後……還有誰?」   「……」太子爺望著周晨,正想繼續逼問,突然感到船身微微震動。   四周氣息陡然變化,巨型螢幕上的景象也有所不同。   巨大冥船已經不在陰間,而是穿過鬼門,航進了陽世。   「啊?」太子爺啊呀一聲,瞪著周晨,喝問:「你手機不是被我拿下了?你還有其他方法入侵船隊鬼門系統,將冥船開進陽世?」   「不、不對啊……」周晨神情訝然,說:「除了我帶在身上的手機以外,能夠控制艦隊系統的,就只剩我混沌工作室裡的電腦啦,現在有人在我工作室裡?」   「嘖……」太子爺提起周晨、托著黃有孝,倏地奔出艦橋、奔上甲板,也不理甲板上亂竄的小鬼小怪,一直拜到船首,只見遠方市區天際上方,冥船、王船早已戰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