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陰間三合院外，王小明騎著韓杰那台重機冥船，手握龍頭，忽左忽右地傾擺身子──這艘重機冥船沒有前後輪胎，卻離地飄浮，任憑王小明如何擺動身子，也僅左右傾斜，並不會翻倒。
王小明嘴裡模仿著重機引擎呼嘯聲，直到腦袋被韓杰重重一拍，回頭見韓杰瞪他，這才縱身飛起。
韓杰跨上車，掏出一枚風火輪尪仔標，投入重機油箱部位上一處投幣孔，前後車輪處這才唰地旋起兩只火焰圈圈，粗細大小，都和重機輪胎相近。
「你自己有車不開，玩我的車？」韓杰望著飄在天上的王小明，揚手指指身後那台紅色玩具小跑車。
「哼。」王小明嘟著嘴飄回他那台玩具小跑車，挪動身子，擠進駕駛座，心不甘情不願地發動引擎。
「幹嘛？」韓杰哼哼說：「小歸不是已經替你這輛車加裝上冥船引擎？現在你這台車也算是冥船了，可以飛了，還不滿意？」
「不夠帥啊……」王小明拉動方向盤，令小跑車飄浮升空。「我們是拍檔，就不能給我一台跟韓大哥你這台一樣帥的車嗎？」
「可能小歸覺得你人已經夠帥了，要是車也帥，加起來會太帥，我在你旁邊會自卑，沒心情抓鬼了。」韓杰這麼說，也拉動龍頭，令重機冥船駛上空中。
「屁啦──」王小明重踩油門，一下子竄到韓杰重機冥船前方。
韓杰也催動油門，唰地往前，追到王小明車旁，說：「你這台車已經夠好了，小歸還替你在車上裝了武器，你在陰間特許單位當我助手，才有資格開這台車，普通鬼可開不了這種好車。」
「哼……」王小明儘管不服，卻也無法否認韓杰這說法，他這輛玩具小跑車性能確實優異，能用手機遙控、隨傳隨到，加裝上冥船引擎之後，還能在天上飛，甚至還在引擎蓋下安裝了機砲，除了外型迷你、看起來像是玩具之外，當真無可挑剔。
「韓大哥，你剛剛說，你這台車……不，是這艘冥船，叫作小風號？」
「是啊，太子爺取的。」
「為啥啊？有什麼含義嗎？」
「好像是因為他先替死魔長壽那艘船，取了『大風號』這個名字，所以連帶我這艘重機冥船，就叫小風號了。」
「這麼隨興……」
「是啊。」
兩人隨口閒聊，筆直往北飛，不到二十分鐘，便回到北部。
韓杰放慢速度，領著王小明往一處陽世醫院對應位置飛去，聽見一陣警笛鳴響，只見底下好多陰差座車，緊追著一輛跑車。
那跑車性能優異，在大街上飛梭竄行，甩開一輛輛陰差座車，甚至整輛車爬上了牆，橫地駛進狹窄防火巷裡。
一輛加裝陰差警燈的骷髏造型重機，轟隆隆地也追進小巷。
「……」韓杰見狀，隨即轉向追去。
「韓大哥，怎麼了？」王小明見韓杰突然轉彎，立時也跟在後頭，嚷嚷地問：「你要幫陰差抓賊？」
「舉手之勞嘛。」韓杰嘿嘿一笑，陡然加速往前飛竄，一下子就竄到那狹長防火巷上空，只見底下那跑車依舊駛在牆上，撞翻成堆雜物，轟隆竄出巷口，又繞上大街。
底下騎著重機追車的牛頭，爆罵一連串粗口，追駛出小巷，一個急轉彎催足了油門，緊追不捨。
是張曉武。
韓杰前壓龍頭，令小風號下沉，駛到張曉武身旁，和他並肩齊行，問：「你抓賊啊？」
「幹你老師咧嚇我一跳！」張曉武見韓杰悄悄落在他身旁，驚嚇怒罵一陣，跟著不時轉頭打量他的小風號，說：「幹！你買新車？」
「不是買的。」韓杰搖搖頭。「太子爺發給我的公務車。」
「幹你有夠好命！」張曉武一面緊追前方跑車，一面怒聲抱怨。「太子爺對你太好了吧？給你住凶宅、讓你開凶車，現在還送你最先進的冥船喔！」
「是啊。」韓杰指指前方跑車，問：「要不要我幫你追？」
「不用！」張曉武大聲說：「你炫耀完了，爽了喔，可以滾了，別妨礙老子辦案！」
「我這台小風號，平時就停在我家陰間辦事處。」韓杰這麼說。
「你跟我講幹嘛？」張曉武瞪大眼睛，惱火喝問。「誰管你停哪，你停水溝裡也不關我的事！」
「我只是想提醒你。」韓杰說：「那邊是太子爺陰間辦事處，不要偷我的車，會被天差抓喔。」
「幹你老師咧，誰要偷你車……」張曉武暴怒大罵：「老子現在在辦案，你專程來跟我搗亂？」
「對不起喔，我幫你一把，算是補償你。」韓杰這麼說，拉動龍頭，令小風號飛起，一連飛過好幾台車，落在逃亡跑車左側，壓車左傾，讓小風號兩只火輪，摩擦跑車左輪。
啪啪兩聲炸響，跑車左側兩輪燒爆，整台車失控，轟隆撞上路邊一輛卡車，車頭撞得稀爛，嵌進卡車車斗下。
「我幹──」張曉武加速騎近那稀爛跑車旁，甩尾停下，一面朝著停在遠處的韓杰叫罵，一面跳下車，抽出甩棍，拉開跑車車門，將裡頭幾個鬧事混混鬼揪出抽打。「我幹你們老師咧！跑啊、再跑啊！」他邊打，邊望著韓杰，說：「謝謝你喔幹！我改變主意了，哪天我辭職不幹，一定去你家偷車！」
「我等你。」韓杰點點頭，拉起龍頭飛起，與王小明在空中會合，掉頭往陽世醫院對應位置飛。
數分鐘後，兩人飛抵那陽世醫院陰間位置，周遭幾棟陽世醫院建築，在陰間都被當作地府辦公單位。
韓杰帶著王小明踏入醫院建築，對照著手機上的病房號碼，四處閒晃亂找。
「韓大哥……」王小明見韓杰自剛剛下車之後，便不時輕摀胳臂，神情有異，問：「你被咬到的地方還會痛？」
「……」韓杰沒有回答，從口袋取出一只小盒，倒出兩枚蓮子丟入口嚼咬──自從前一次修改尪仔標規則，對他尪仔標使用數量定下明確界線之後，他平時已很少須要吃蓮子壓制尪仔標副作用，但從兩、三週前開始，他又將蓮子當作隨身配備了──
當夜王船大戰，他被惡口咬著胳臂，神智漸漸渙散。
清醒時，人已躺在自家床上，他左臂三頭肌上，留著兩排小小的、清晰的黑色齒痕印記。
王書語說，他昏睡了數天數夜，那數天裡，每晚都有大神降駕乩身，帶著天庭醫療團隊，前來探望他情況。
他醒後不久，阿福連夜趕抵他家。
太子爺降駕在阿福身上，與他徹夜長談。
太子爺說韓杰在昏睡幾日裡，天庭醫官團隊救醒了一個毒魔心腹。
那毒魔心腹本泡在長壽旗艦廚房一只大鍋裡，魂身受損嚴重，血肉幾乎被刨空，僅剩下部分內臟、骨骼和腦袋，但被長壽施下強心壯魂的法術，因此儘管模樣慘烈至極，仍未魂飛魄散。
那心腹，是魔女見從的妹妹。
她曾是毒魔閨密好友之一，被毒魔交予老師，施法洗腦、置入虛假記憶，再刻意製造巧合，讓長壽手下大將逮著她，交予長壽刑求拷問，向長壽供出虛假據點、兵力、船隻部署，令長壽信以為真，率領大軍襲擊毒魔據點，也是當夜王船大戰由來。
由於老師周晨就在他那宿舍混沌據點裡施法替那心腹洗腦，其時太子爺便藏在林嬌身中，而周晨對半夢半醒的林嬌和黃有孝，始終毫無防備，因此太子爺親眼目睹周晨完整施法經過，知悉他一切施法細節、訣竅、手法。
天庭醫官團隊根據太子爺說詞，沒花上太久時間，便破解那心腹腦中洗腦法術，還原了心腹記憶，醫治她重傷魂身，將她轉為污點證人，從她口中，得知許多關鍵情報──
這毒魔叫作萸兒。
是前任老毒魔的愛徒之一，幾年之前，老毒魔死後，接任毒魔位子。
那老毒魔過去與第六天魔王交情一般，沒有太多往來。
但是萸兒和第六天魔王次子惡口卻關係匪淺。
是惡口聯合幾個兄弟，暗中替萸兒除去了老毒魔。
萸兒則獻出老毒魔珍藏奇毒，供惡口進一步修煉他那張口。
兩年前，第六天魔王被關帝爺青龍斬去半邊身子，逃亡失勢之後，可從未喪志，專注修補魔身，圖謀復出。
次子惡口為了討父親歡心，自告奮勇施展他那獨門奇法，投入老師周晨懷孕妻子腹中，轉世成為周晨兒子，每晚夜裡，對著周晨耳語，日日夜夜，將原本平凡無奇的高中資訊老師，洗腦成一個異想天開的野心家。
周晨那神奇的生魂法術，是惡口及其他兄弟，暗中借力給周晨，且透過每晚夢境授他用法，卻總在他清醒之前，洗去他夢境記憶，讓他以為自己天賦異稟，是億萬中選一的不世之才。
除此之外，第六天魔王還安排了幾組人，暗中支援周晨在陰陽兩界一切行動，讓他一路走來，無往不利，信心一天天膨脹，讓他相信自己確實有本事與陰間諸魔平起平坐，甚至能壓倒群雄，成為有如當年第六天魔王一般的霸主。
自信心沸騰的周晨，不停興風作浪，成功吸引了韓杰和太子爺的目光，讓太子爺與韓杰，忽略那曾經的死對頭正一步一步密謀復出。
在惡口等魔子協助下，周晨接連整垮陰間魔王，替第六天魔王剷除未來可能的威脅──儘管這些老魔王，過去本便都是第六天魔王手下敗將。
惡口計畫的最後一步，是製造機會，讓轉世成兩歲孩子的惡口，在太子爺乩身韓杰身上，咬上一口。
惡口修煉許多年的那張口，本便藏著窮凶奇毒，轉世兩年間，每夜嚼食百鬪等兄弟帶上陽世給他的點心。
那些點心，全是萸兒親手做的。
裡頭藏著毒魔萸兒精心調配的毒。
是專門針對韓杰、針對太子爺客製設計的毒。
目的是破壞韓杰的蓮藕身，讓太子爺再也無法降駕於韓杰身上。
這是惡口為了替父親報仇，而想出來的辦法──惡口知道憑自己與一干弟弟的能耐，想戰勝天庭戰神中壇元帥，那是不自量力，但針對一個凡人乩身，想盡辦法咬他一口，似乎可行。
他成功了。
藉著韓杰將一切心力都鎖定在老師周晨身上、藉著自身兩歲孩童的模樣、藉著弟弟百鬪出面掩護下，成功用他那一口毒牙，咬了韓杰一口。
□
單人病房裡，韓杰默默望著病床上那無知無覺的周晨。
這是他清醒至今，第一次探視周晨。
過去兩年，他無數次賭咒，若逮著這傢伙，非要朝他鼻子揍上十幾二十拳──
他舉起拳頭，湊近周晨臉上，輕輕敲了兩拳，嘆了口氣，轉頭向窗邊守衛天差點點頭，帶著王小明進入廁所，開鬼門回陰間。
王船大戰之後，周晨的魂魄被拘提上天，天庭盼能像還原毒魔心腹記憶般，還原更多周晨在夢境裡被惡口和一干弟弟聯合洗腦授課的記憶，從中找出更多相關線索。
但困難之處在於，那毒魔心腹的洗腦法術，是周晨施下的。
但周晨夢境記憶遭到抹除，卻出於惡口等魔子之手。
兩方道行天差地別，要還原周晨腦袋裡的夢境記憶，難度高出太多。
只能盡力為之。
即便還原了周晨夢境記憶，天庭還會另依周晨這兩年來所作所為，決定他魂魄扣留在天牢中的時間，在他魂魄回歸身體之前，躺在病床上的這副肉身，等同一具活死人。
韓杰與王小明步出陰間醫院建築，乘上小風號和玩具車，飛抵自宅。
韓杰的小風號僅能在陰間使用，便停在陰間自宅外停車場中，他返回陽世地下室，上樓。
深夜這時，書房的燈仍亮著，王書語伏在一堆案件公文上睡著，她聽到聲響，連忙抬起頭，見到是韓杰，像是鬆了口氣，擠出笑容，撥撥凌亂頭髮，說：「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韓杰微笑望著王書語，腦中再次浮現起太子爺的叮囑──
天庭為了你，特別組織了一個專屬醫療團隊，大道公、媽祖婆都在團隊裡，全力替你煉藥。
這段期間裡，我無法再降駕在你身上，你身上的毒，是毒魔萸兒針對你的蓮藕身和我的神力專門煉成的毒。
除非你真正痊癒，否則我每次降駕在你身上，都會加重你身上毒害，嚴重到一定程度，你肉身會腐爛、魂魄會消散。
你做好心理準備，倘若天庭煉藥計畫失敗，你就退休，專心經營拳館，我會再找新乩身接任你的位子。
「今天沒碰到麻煩的事吧？」王書語擁著韓杰，將頭埋在他胸口。
「沒有。」韓杰說：「今天的工作，只是去黃家三合院接黃吉上船──回來的時候，順路去醫院看看老師……半路在陰間，倒是碰到張曉武追犯人，我幫他一把，他很謝謝我。」
「那就好……」王書語說：「平安順利就好……」
「……」韓杰沉默半晌，說：「我覺得對不起妳……妳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考慮是不是要繼續跟我在一起。」
「為什麼這麼說？」王書語皺眉望著韓杰。
「我剛剛看見妳醒來時，看見我的眼神……」韓杰苦笑。「讓妳每天這樣擔心我、等我回家，我覺得過意不去……」
「我媽媽以前，也是這樣等我爸爸的。」王書語說：「後來我當上律師，一開始脾氣又臭又硬，一個人跟大建商作對，加上劍霆也立志要當警察，還想當專門攻堅的特勤──我媽媽一個人要擔心三個人，跟她比起來，一點也不算什麼。」
「我在想，或許退休，也不是壞事……」韓杰喃喃地說：「當個普通人，過普通的生活，好像也不錯……」
「不管你是普通人還是神明乩身，只要你還是你，就行了。」王書語說：「對了，我忘了說，我晚上接到媽媽的電話，她說，茶樹開花了。」
「王仔……」韓杰望著王書語，心情不禁有些激動──
兩年前，王智漢遇害之後，王書語母親許淑美，一人搬到鄉下獨居，還在院子裡種下一株茶樹苗，那不是普通的茶樹苗，而是經過奇術培養的特殊樹苗，生長速度快過尋常茶樹數倍。
韓杰將王智漢受邪術侵害的魂魄，養在那茶樹苗裡。
王書語和韓杰約定，等茶樹開花時，兩人就結婚，讓王智漢見證他倆婚事。
「我和媽媽約好時間回去看她，你要一起來嗎？」
「當然。」
《乩身：冥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