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徐聖千捏著一罐啤酒,站在自家公寓陽台,伸著懶腰喝啤酒。
他看看下方巷弄、看看四周樓宇,他知道公寓四周不但有警察站崗,還有神明乩身的眼線,更有那毒魔萸兒和第六天魔王的人馬一齊監視著他家──但他捏著啤酒瞧了半天,也沒瞧見任何可疑人物,不禁佩服起這各路監視人員,就不知他們究竟躲在哪兒。
下一刻,他瞥見有個青年大步走進巷弄。
青年上身是戰術背心搭緊身排汗衫,下身是條上寬下緊的戰術長褲配球鞋,腰際還斜斜掛著一只戰術腰包,全身上下加起來有十來個口袋,全都鼓漲漲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青年背後還揹著一只球棒袋,正是鬼王乩身許保強。
許保強走到徐聖千家公寓樓下,仰頭望著陽台上的徐聖千,緩緩揭下球棒袋,取出一把木刀扛在肩上,還舉起手,四指朝徐聖千招了招,示意他下樓。
「哼哼,這是神明乩身?」徐聖千瞅著底下的許保強,一口喝盡啤酒,隨手將空罐捏凹扔下,冷笑兩聲。「這麼中二?」
樓下,許保強招手後,見徐聖千冷笑轉身回房,以為他瞧不起自己,氣得奔到公寓門前,踹了兩下大門,狂按徐聖千家電鈴。
喀嚓一聲,公寓大門開了。
許保強起初呆了呆,跟著想也不想,舉著鬼王刀攻入公寓,一路奔到了徐聖千家門前,只見內外門都微微敞開,彷彿在歡迎他進屋一般。
他舉著鬼王刀,小心翼翼地挑開外門、抵開內門,左手還探進背心口袋中,摸出一顆鹽米糰子抓在手上。
許保強進屋,只見徐聖千站在客廳中央,雙腳黑氣縈繞,手上倒提著一柄短柄鐮刀──鬼拉車和蛇咬鐮。
許保強斜斜持著鬼王刀,不時拋玩手上的鹽米檲子,怒瞪著徐聖千,問:「你就是剝皮魔?」
「可能喔。」徐聖千冷笑說。
「聽說你在模仿太子爺乩身韓杰?」許保強問:「你很崇拜韓大哥?」
「你叫他韓大哥?」徐聖千說:「我看崇拜他的人是你吧。」
「他是我師父,我崇拜他沒錯啊。」許保強說:「你呢?你也要認他當師父?那你得叫我師兄喔哈哈飴!」
「認他當師父?不,我會宰了他。」徐聖千說:「這樣算起來,我是即將要殺死你師父的仇人。」
「笑死人!憑你想殺我師父?」許保強說到這裡,突然揚手將鹽米糰子朝徐聖千一郷,同時挺起鬼王刀,大步一踏,朝徐聖千心窩刺去,大喝一聲:「炸!」
鹽米糰子在空中炸開。
徐聖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嚇著,舉起格擋木刀的右手慢了一拍,被許保強挺來的木刀,結結實實刺中心窩。
許保強挺著木刀,壓著徐聖千胸口往前衝出好幾步,徐聖千一把揪住木刀,終於穩住身子。
儘管這鬼王刀只是柄木刀,但許保強卯足了全力突刺,力道奇大無比,倘若刺上一般人胸膛,肯定要撞斷肋骨了──
但徐聖千不是一般人。
他血肉骨經邪術改造,擁有一副黑蓮藕身,骨肉強度遠勝常人,捱了這記木刀突刺,儘管痛極,卻也沒受大傷。
「哼!」許保強雙手猛力一拖,想將刀抽回,但鬼王刀被徐聖千單手牢牢緊握,這才知道眼前這徐聖千力大無比。
徐聖千舉起蛇咬鐮,喀嚓一刀將鬼王刀劈斷成數截,濺落一地。
許保強抓著一小截木刀向後躍遠,徐聖千瞥了瞥手上半截木刀,只見短短一截木刀上,隱約可見幾枚補丁,這才知道這木刀斷過不止一次,只是用膠黏合、釘上補丁,不由得冷笑幾聲,隨手扔下。
「你用這什麼破木刀。」徐聖千哈哈大笑,轉了轉手中蛇咬鐮,將短鐮刀轉成一柄長柄大鐮刀。「神明這麼窮嗎?給乩身使者用這種爛東西。」
「這把刀不是神明給我的,是我爺爺託朋友做給我的……」許保強捏著短短一小截木刀哼哼後退,一手探進戰術褲上某個大口袋,掏出一疊黃符。
「睜大眼睛看清楚,我的蛇咬鐮跟你那窮酸破刀的分別。」徐聖千這麼說,緩緩轉動起蛇咬鐮。長蛇柄身微微蠕動,前端咬著大鐮刃的蛇頭,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彷彿是條活蛇一般。
「你才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許保強不甘示弱地回罵:「我要放絕招了!」
「絕你媽──」徐聖千喝地往前一踏,蛇咬鐮自下而上朝許保強撩去,他並非武術好手,這招動作其實不怎麼樣,但他手中那蛇咬鐮倏地伸長,蛇頸靈巧翻轉,蛇頭咬著大鐮瞄準了許保強胸口撩去。
「哇──」許保強狼狽撲倒,順勢將符嘩啦一撒。
徐聖千見許保強撒了滿地黃符,心中蹩戒,沒有全力追擊,只左右揮動蛇咬鐮,令蛇頭自主追斬許保強。
許保強左翻右滾,不停從全身上下十餘只口袋抓符亂撒,將徐聖千家撒了個滿地黃符。
「你是討債公司來討債?你不是要放絕招?」徐聖千冷笑追擊,又見許強迎面撒來一堆符,咻咻兩刀斬爛迎面飛來的符。
他刀勢太猛,反而將符撩上半空,破破爛爛地盤旋散落,沾上蛇咬鐮刀柄、沾在他臉上,他隨手捏下一張黃符,細看兩眼,只見那符模樣古怪,上半截上只寫著「勅令」,下半截卻是一大片空白,像是漏寫了什麼般。
他又望望腳下符紙,也是同樣沒寫完的符,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的大絕招就是上我家亂扔垃圾?」
許保強聽徐聖千這麼說,反而興奮叫嚷起來。「你承認了!你承認這是你家了,你就是徐聖千本人!」許保強儘管人已被逼到了牆角,但嘴上仍不服輸,又掏出符水瓶子和鹽米糰子扔娜徐聖千,還指指自己耳朵。「我聽到了!你完蛋了!你露餡了!」
「是啊,我是徐聖千,那又怎樣?」徐聖千冷笑兩聲,漸漸感到不耐,他兩記揮掃,將許保強關逼在牆角。
跟著,他抬腳磨磨地板,催動鬼拉車,他打算認真擊殺許保強了。
他見到許保強朝著自己擠出一個古怪表情。
像是在做鬼臉,一張極其誇張的鬼臉。
是正常人臉部肌肉、五官絕難擠出的鬼臉。
「你還在耍猴戲?」徐聖千大步一跨,鬼拉車發動,單手揪著蛇咬鐮柄尾端,唰地對準許保強腦門劈去。
「鬼求道──」許保強舉起手中那截鬼王刀,往前一挺。
轉眼之間,那截斷得僅剩二十來公分的鬼王刀,倏地竄出數十隻漆黑鬼手,往前竄長撲抓──
幾隻鬼手被大鐮刃貫穿、劈裂。
幾隻鬼手揪住蛇咬鐮的蛇身長柄、掐住蛇頭。
幾隻鬼手架住徐聖千胳臂。
幾隻鬼手抱住徐聖千大腿。
「唔哇!怎麼回事?」徐聖千奮力拽甩身上鬼手,像是在和數十條鬼手拔河般,想搶回被鬼手抓住不放的蛇咬鐮。
「你不是想看我絕招?」許保強哈哈大笑,將手中那短短一截鬼王刀往上一拋,脫手的斷刀,連同十餘隻鬼手有如水母般浮在空中,緊抓著徐聖千和他爭搶蛇咬鐮。
許保強則在拋出鬼王刀的同時,矮身往前一竄,繞到徐聖千背後,使出一記裸絞,緊緊勒住徐聖千脖子,跟著往後躺倒,將徐聖千勒倒在地板上。
徐聖千單手緊抓蛇咬鐮,騰出一手,掐住許保強胳臂,五指漸漸掐入許保強胳臂肉裡,疼得許保強哇哇大叫。
「鬼王幫我!」許保強雙眼一瞪,再次擺出剛剛那張鬼臉。「鬼求道──」
四周百來張看似未寫完的黃符,同時自地飄起、揚起五彩繽紛的光芒。
約莫一半的符紙或是燃燒起火、或是炸射電光、或是金光閃耀,全往徐聖千身上貼去。
「唔──」徐聖千驚愕中,捱上一陣激烈的火燒電炸,手一鬆,放開了蛇咬鐮。
「再求道──」許保強緊勒著徐聖千脖子,再次擺著鬼臉大喊。
另一半沒燒沒炸的符紙,此時全竄出鬼手,一隻隻摸上徐聖千全身,拉他胳臂、捉他手指、抱他大腿、摳他眼耳口鼻,還抓著他雙腳,搥打徐聖千腳邊一隻隻迷你小鬼,像是想將他腳上那雙鬼拉車給摘了。
「王八蛋,你這什麼怪招!」徐聖千讓一隻隻鬼手扒在臉上亂摳亂挖,氣得大罵。
「亞衣姊說得沒錯!你這傢伙只是法寶厲害,其實根本不會打架!」許保強躺在地上,雙腳箍著徐聖千下背,牢牢勒著對方頸子──他在鐵拳館裡打雜兩三年,三天兩頭找韓杰過招練拳,從高中練到上大學,從拳擊到泰拳、從角力擒抱到柔術裡各種地板技術,韓杰都傾囊相授,他也練得認真,參加幾次校際拳擊比賽都拿了獎,一般小混混早已不是他的對手。
而他這招「鬼求道」,能讓他在情急之刻向鬼王借力,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術──他先前曾與陳亞衣沙盤推演,知道徐聖千蛇咬鐮兇狠刁鑽、鬼拉車飛快無比,但臨戰反應卻不怎麼樣,也不擅長搏擊格鬥,只是仗著厲害武器恣意妄為。
他剛剛見徐聖千在自家客廳等他上門,心中其實暗暗竊喜,空間不大,鬼拉車的優勢便小了;他假意縮在角落,是為了確保蛇咬鐮只能從正面過來,不能繞到他背後勾他後腦;待徐聖千發動猛戈,他就使出鬼求道,讓鬼手纏住蛇咬鐮。
隨意撒符、實則布陣,則是模仿韓杰過往手法。
韓杰曾經一面游擊,一面持著金磚畫符,最後困住蜘蛛魔女見從。
當時的許保強,還只是個高中菜鳥。
此時的他,比起當初高壯不少,時常要韓杰別老是把他當小孩子。
「你想殺我師父?你知道他是太子爺乩身?」許保強卯足了全力勒徐聖千頸子,將徐聖千勒得頭臉脹紅、青筋畢露──正常人被這麼絞著頸子,不用十來秒,輕則暈死、重則喪命。
但這徐聖千不但是連環殺人魔,還有一副黑蓮藕身,因此許保強當下可不留半點餘力,使出全力絞他。
但下一刻,許保強怪叫起來。
有手摸他。
他愕然望著前方徐聖千雙手,正被十餘隻鬼手牢牢揪著,高高舉在空中。
哪來的手?
「鬼王老大?是你在開玩笑?」他氣罵亂叫。「怎麼這些手裡還有不聽話的啊?」
一隻手卡在徐聖千後背和他胸腹之間,狠狠掐上許保強腰際,往他肋骨間隙抬抓。
這可不是師父向弟子開玩笑的力道。
而是要抓斷他肋骨的力道。
「哇──」許保強感到不對勁,還沒反應過來,又一隻手掐上他頸子,五指都陷入他頸肉之中。
更多手自徐聖千身上竄出,一隻隻手全是灰白色的。
轉眼之間,黑手白手抓成一團。
許保強被白手掐著身上各處,痛得鬆開徐聖千,滾到一旁,撫著差點被掐斷氣管的頸子,可料想不到徐聖千也藏著這麼多手。
「差點忘了我有豬皮袍……」徐聖千掙脫裸絞,也立時退到一旁喘氣,他甩了甩手,肩背胸腹一口氣竄出七八隻白手,有些握拳、有些作爪。
他瞥了一眼飄在空中持續和鬼手糾纏的蛇咬鐮,跟著惱火瞪視許保強,說:「你說我不會打架?」
「你會打架嗎?」許保強撫著頸子,擠眉弄眼,像是讓臉部肌肉暖身般。
「你很快就會知道。」徐聖千磨了磨鞋底,跟著往前一竄,轉眼竄到許保強面前,揚起十餘隻手,對著許保強一陣暴打。
許保強則在徐聖千竄來前一刻,彎腰舉臂護住腦袋──他知道自己跑不贏徐聖千的鬼拉車,乾脆不跑,直接抱頭防禦,用胳臂和身體承受大部分毆擊。
但他也不是白白捱打,下一刻,他挺直身子,雙眼圓瞪,擺出一張比鬼求道更凶更惡的鬼臉,甚至於嘴角還生出獠牙、額頭也突出鬼角。
「呃!你這又是哪招……」徐聖千見許保強竟連長相都變了,錯愕之際,臉上結結實實捱了許保強一巴掌,整個人給打翻在地,只覺得眼冒金星,驚慌翻身躍起,轉身想逃,後背又吃了一記重踹,整個人向前飛撲出好遠,連滾帶爬撲進一旁臥房。
徐聖千狼狽撲倒在床前,撐著床掙扎站起,床上就躺著他那假身。
他回頭,見到追到門外的許保強,一雙胳臂不僅粗壯一大圈,還變長了,足球大的兩顆拳頭微微觸地,活像是隻大猩猩般,這才知道換上這張鬼臉的許保強,連力氣都暴增數倍。
「剝皮仔,看清楚,這才是我真正絕招──鬼見愁!」許保強舉起那雙大拳頭,轟器隆隆殺進房裡,與徐聖千近身扭打起來。
徐聖千鼓足全力,喚出豬皮袍上的四十隻灰白鬼手,加上自己的雙手,一共四十二隻手,卻攔不住許保強一雙大拳頭,被許保強一雙大手掐著雙肩,鼻梁結結實實捱上許保強一記頭錘。
徐聖千感覺自己的臉孔彷彿遭遇恐怖攻擊、引爆了炸彈一般。
除了劇痛,還是劇痛。
「亞衣姊說她那天打斷你鼻梁。」許保強憑著鬼見愁的強橫蠻力,硬將徐聖千按得雙膝跪地,居高臨下瞪著徐聖千,一雙大手捧住徐聖千整張臉,身子緩緩後仰,瞪著鼻血如泉噴湧的徐聖千,說:「我覺得不夠──我要把你鼻子,打進你臉裡。」
許保強說完,微微後仰的上半身,扳機似地往前撞去。
鋼鐵額頭再次撞在徐聖千臉上。
徐聖千感到臉上彷彿再次被人引爆了炸彈。
他見許保強再次仰身,想要三度頭錘,連忙伸直了四十隻灰白的鬼手,試圖擋住許保強。
但使出了鬼見愁的許保強,肉體強度不但不輸徐聖千,甚至比徐聖千更加銅皮鐵骨,任由徐聖千一隻隻鬼手在他粗壯巨臂上抓出爪痕,也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轟──
許保強的額頭,三度撞在徐聖千臉上。
徐聖千顴骨似乎被這接連三記恐怖頭錘給撞裂了,鼻梁不僅嚴重變形,且當真微微凹陷。
「法寶……我的法寶……我有七寶!我不會輸給你……」徐聖千喘著氣,已無法清楚說話,見許保強第四度仰身,驚恐急喊:「呑神蟒──」
許保強感到徐聖千身上凶氣爆發,連忙鬆手放開他,同時往後一躍,只見徐聖千身前地板耀起奇異符陣,鑽出一條巨蛇,咧開大口要呑他。
許保強雙手一抓,抵住大蟒嘴巴,身子立時被大蟒捲住。
大蟒嘴巴給掐著,蛇信在許保強臉上甩了甩。
「媽呀好臭!」許保強連忙吼叫:「鬼王老大,再借點力給我,什麼力都行──鬼求道!」
他還沒叫完,全身再次耀起五彩光芒,他塞在身上各個口袋裡的符籙,在鬼求道借力下,再次發動,劈哩啪啦地將捲著他身子的大蟒炸得微微鬆動。
但下一刻,一雙巨大掌骨,將纏成球狀的大蟒身軀連同許保強,一齊牢牢抓住,彷彿成了座小型囚牢。
這人骨大爪,也是徐聖千七寶之一──骷髏爪。
「你這王八……沒創意、抄襲鬼……」許保強惱火掙扎,嘴裡喃喃唾罵:「鬼拉車學風火輪、蛇咬鐮學火尖槍、蟒蛇呑人……是學豹皮囊呑鬼……人骨爪子功用就和乾坤圈差不多……還有呢?還有呢?韓大哥還有無敵大絕招九龍神火罩!你呢?你還有沒有更厲害的大絕招?」
「有……」徐聖千退在角落,輕輕撫著自己被撞得不成人形的臉不住喘氣,揚手一轉,將那在客廳與鬼手纏鬥的蛇咬鐮召回手中,又化回短柄鐮刀。
但他沒有持著鐮刀去斬許保強,而是吁了口氣,呢喃唸咒。
許保強身後,豎起一具漆黑棺木。
棺蓋緩緩揭開,棺中深邃陰暗,幾乎瞧不見底板,彷彿一扇通往深淵的門。
棺中伸出一隻隻手,自後摸上許保強頭臉。
「你……這神明乩身……樣子……比鬼還像鬼……」徐聖千喘氣冷笑,含糊不清地說:「用你獻祭……應該很適合……」
徐聖千說到這裡,棺中飄出一個女鬼身影,那女鬼雙眼如同黑洞,一雙手紫中帶黑,自後摸上許保強臉龐,還用手指摳他眼眶,像是要將他雙眼挖出一般。
「哇──」許保強雙手扛著大蟒嘴巴,全身被大蟒和骷髏爪牢牢纏扣,眼睛被棺材女人摳扒,一時無計可施,急忙嚷嚷求救。「鬼王老大!救我──笨蛋,別丟我的臉──」
許保強這句話不但前後聲音丕變,連語意也對不上。
徐聖千驚愕退遠,只覺得被大蟒和骷髏爪囚住的許保強身子鼓出一股強悍凶風──
是鬼王降駕了。
許保強五官模樣開始恢復原狀,粗壯雙臂也像是洩氣皮球般變回原本粗細大小。
但一雙眼睛,卻是金光閃閃。
鬼王附著許保強,隨口咬下大蟒掃近他嘴邊的蛇信,像是嚼口香糖般咬嚼起來,冷冷瞪著徐聖千。「你好呀,老子鬼王鍾馗,幸會幸會。」
鬼王剛說完,回頭朝棺材女鬼呼出口黑風,嚇得棺材女鬼躲回棺中。
「哇,老大,你用我的嘴巴在吃什麼?好臭……」許保強被口中那黏調惡臭嚇壞了。「你在吃什麼?」
「我在吃好料呀!」鬼王呵呵一笑。「你當我乩身時間也不短了,還吃不慣這種……嘔……嘔!」許保強和鬼王爭搶起嘴巴,連連乾嘔,像是想將口中蛇信吐出。「老大,算我求你,你別整我了!嘔──」
他說到這裡,回復原本大小的雙臂,外側隱隱附上一雙巨大黑袖,黑袖裡一雙拳頭,比剛剛鬼見愁大拳頭還大上一圈,接近籃球大小。
黑袍大手一手抓著大蟒頭下部位,一手捏住大蟒腦袋,嘶地一擰,硬生生擰下大蟒腦袋。
整條大蟒倏地化為灰煙。
沒了大蟒,外頭那巨大骷髏爪,登時握緊,牢牢抓住許保強身軀。
許保強扭扭腰,周身若隱若現地彈出一圈胖壯身影。
漆黑身影挺著一顆酒桶大肚,轉眼便將那握實了的骷髏爪又給撐開。
許保強雙臂外側那雙黑色大手,抖抖寬大袖子,抓住骷髏爪一節指骨,啪嚓拗斷,跟著摸著下一節指骨,再折斷。
鬼王彷彿將骷髏爪指骨當成孩童捏玩的緩衝泡泡紙般,一節節拗斷。
「乾……乾爹……」徐聖千感受到許保強身上那雄渾悍氣,身子貼在窗邊,驚恐無措,一見鬼王一雙大手又拗斷兩節骨指,嚇得哦哦起來:「乾爹!神明降駕了!快來救我,乾爹──」
「喲──」鬼王不屑地說:「殺人不眨眼的惡徒,見到老子,就嚇得叫爹啦,老子有這麼可怕嗎?」
「乾爹!」徐聖千握著蛇咬鐮往身旁窗戶揮去,斷簾破窗,催動鬼拉車,轟隆隆地踩上窗沿,想要躍窗逃跑。
但他才剛剛躍出吋許,腰際一緊,竟是被追到他背後的鬼王給抓個正著,拖著他褲腰帶將他又拖回房裡,拍落他手中蛇咬鐮,對著他腹部轟隆拐上一記有如砲彈一般的勾拳。
磅──徐聖千只覺得彷彿魂魄都給打出了身體般,捧腹顫抖,連丁點聲音都發出不來,雙腿發軟站不直身子,被鬼王拽著頭髮拖回門前那豎立凶靈棺前。
鬼王歪著頭打量那凶隳棺,摸摸棺身、踢踢地上棺蓋,回頭瞅瞅被他揪著頭髮的徐聖千,說:「你這法寶挺厲害喲,老子要了。」
「鬼王,你要這凶靈棺來做啥?」徐聖千這話聲音與剛剛截然不同,一雙眼睛銳光四射,雙腿似乎也有力了,彎弓駝背的身子開始挺起。
「你哪位啊?」鬼王瞪著氣勢丕變的徐聖千,一點也沒被嚇著,仍揪著他頭髮不放,感覺他開始挺直身子,便出力按著他腦袋,像是想給這突然現身的傢伙一個下馬威。
「這口棺,是我發明的。」徐聖千嘴角撇起笑容,鼻孔和嘴隱隱透出淡紫色光芒,變形鼻子和微微凹陷的顴骨開始緩緩恢復──他出力挺身,卻覺得鬼王那大手像是天花板般,雖沒主動壓低他,卻也不讓他站直身子,且揪著他頭髮不讓他退開,像是故意給他難看一般。「嗯……鬼王,你先放開手,讓我好好介紹這口棺。」
「不要,我沒興趣聽。」鬼王哼了哼說:「我只是想帶回去當裝飾,設計理念還是用途,我用我的大屁股都猜得出來──活人獻祭。」他這麼說時,當真用黑影大手拍了拍許保強屁股。
「啊!」許保強怪叫一聲,嚷嚷說:「鬼王老大,你拍自己屁股啊,拍我屁股幹嘛?會痛啊!」
許保強這麼說完,嘴巴立時又讓鬼王搶去,皺起眉頭瞪大眼,惱火回應:「媽的!老子降駕救你,你他媽乖乖看老子表現不行嗎?老插嘴!渾帳!」
「老大!你用我嘴巴啃那臭蛇,還這麼大力打我屁股,我爸媽我爺爺都沒打過我屁股……」許保強還想繼續埋怨,卻被鬼王完全奪去身子控制權,不讓他繼續囉唆。
鬼王將徐聖千腦袋,稍稍拉近自己,說:「老子要你報上名來。」
徐聖千呵呵一笑,說:「恒作罪。」
「什麼鬼名字……是有點印象……又記不起是誰……」鬼王皺眉想了想,哦了一聲:「總之大概又是那個摩羅不知跟誰搞出來的龜兒子,我猜對了沒。」
「……」恒作罪儘管仍維持笑容,但散發出的氣息,開始隱隱透出殺意,淡淡說:「鬼王,我們幾兄弟在底下都很景仰你,父親也一直很欣賞你,老是想和你吃頓飯。」
「老子沒興趣跟你老子吃飯。」鬼王瞪大眼睛,鼻孔撐了撐,朝著徐聖千臉上噴出一股雄渾黑氣,壓下他身子透出的淡淡殺氣。「要是你老娘生得美,那我倒願意陪她吃頓飯,不過記得叫摩羅別偷跟,我怕他嫉妒。」
徐聖千笑容垮下,雙眼透射出濃烈殺氣。
但下一刻,突然又變了張臉,擺出一張盛怒容顏,一手握住許保強揪他頭髮那手腕,雙腿開始施力往上撐,齜牙咧嘴說:「我弟弟是給你面子叫你一聲鬼王,你不過就是隻老鬼,帶著批小鬼,你當真以為自己是王了?這麼有本事,怎不敢在陰間混?躲在陽世稱大王,當天上小跑腿,要你幹嘛就幹嘛?你丟不丟人?」
「喲!」鬼王見徐聖千身體裡多了個人,哈哈大笑。「怎麼多了一個?你也是摩羅兒子?」
「我百鬪,摩羅第三子。」徐聖千嘴巴微張,上下犬齒長了不少,一雙眼睛紅殷般的。「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當朋友,還是當敵人,你自己選。」
「老子沒興趣跟你交朋友,不過你媽要是漂亮,我再考慮……」鬼王抬手用小指摳摳鼻孔──但他忘了用許保強的手摳許保強鼻孔,而是用自己那黑影大手摳許保強鼻孔,才摳兩下,感到身中許保強躁動,這才改用許保強的手揉揉鼻子,安撫說:「不好意思,老子忘記了,你鼻子沒裂,不怕不怕。」鬼王說完,又望著徐聖千,說:「你媽跟剛剛那小子的媽,是同一個媽嗎?」
「喝──」徐聖千怒吼一聲,渾身魔氣暴竄,一手抓著許保強手腕,一手掐上許保強頸子,使出全力撐直了身子,將許保強一路推到牆邊。
鬼王一把撥開徐聖千掐頸那手。
許保強額頭四度撞在徐聖千臉上。
前三記頭錘,是用上了鬼見愁之力的許保強。
這第四記頭錘,則是鬼見愁本尊──鬼王鍾馗親自使出的頭錘。
將徐聖千本已恢復的臉面,再一次撞得凹陷炸血,鼻梁粉碎歪曲、嘴唇破成數瓣、牙齒碎裂崩落。
鬼王接著又一記勾拳,摜在徐聖千胸腹上,將徐聖千打飛撞上天花板,再摔落床上,正好砸在自己那瘦弱假身上頭。
鬼王竄到床前,又抓住了徐聖千頭髮,一把將他揪起,想賞他巴掌,卻再次感到徐聖千身中氣勢變化,哈哈大笑一聲:「又多了一個?你又是誰?」
「摩羅次子,惡口。」惡口的聲音從徐聖千變形口中發出,破爛凹陷的臉又開始緩緩復原。
同時,恒作罪的聲音,也從徐聖千喉間發出。「鬼王,你說錯一件事。」
「我說錯什麼事?」鬼王問。
「不是『又多了一個』,是『又多了兩個』才對。」恒作罪這麼說。
「啊?」鬼王像是還沒明白恒作罪這話意思,陡然感到徐聖千身上魔氣爆發,肩上脅下各自竄出兩隻手,架上他那黑影大手。
同時,床上一個身影閃電竄起,一手勾來,握著一柄長釘,插進許保強腰際。
徐聖千假身一擊得逞,倏地退遠,坐上門前那豎直凶靈棺上,嬌媚笑說:「我是夢姬,摩羅之女。」
「喝……」鬼王低頭瞥了瞥那插在許保強腰際的長釘,瞪視徐聖千、瞧瞧坐在棺上的假身,咬牙怒笑說:「這下可著了你們一家的道啦……」
惡口的聲音聽來從容悠哉,說:「鬼王,你真的以為憑自己一個,能強過我們三兄弟聯手,再加一個小妹?」
許保強額頭再次撞入徐聖千臉上。
這是徐聖千今夜捱著的第五度頭錘。
也是最重的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