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數坪大的房間,牆是鐵灰色的,桌椅床櫃全是鐵灰色的。
小小一扇窗,是圓形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遠而近,來到了門外。
「大哥……」門外是惡口的聲音,他叩了叩門。
商主站在圓形窗前,望著窗外朦朧一片,猶如迷霧般的畫面。「進來啊,我在你們的計畫裡,不過就是枚棋子,客氣什麼?」
門推開,惡口、百鬪、恒作罪一齊進房。
「剛剛好驚險,中壇元帥真降駕了……」恒作罪這麼說:「我們嚇得魂都飛了……」
「你們閒來無事,帶乾弟弟去找中壇元帥乩身麻煩?」商主回頭,冷冷瞪了恒作罪一眼。「要是把那乾弟弟玩壞了,那我的任務還繼續下去嗎?」
「大哥,是我們不好……剛剛只是意外,是擦槍走火……」惡口搖頭說:「我們本來只想修理修理那鬼王乩身,聽說他是韓杰跟班,我們想給太子爺乩身一個下馬威,加上那鬼王實在講得太難聽,激得弟弟們火氣真上來了,本來我們差點就能降伏鬼王,誰知道太子爺本尊駕到,我們以為他還在天上休養……」
「哼哼,給對方下馬威?」商主冷笑說:「你們帶我出來幹這大計畫,自己卻把這件事當兒戲?」
「大哥你別生氣。」惡口堆著笑臉說:「我們這幾天會低調點。」
「是啊。」百鬪瞧了瞧恒作罪。「乾弟弟那張臉有點可憐,讓他休息幾天好了。」
「他臉怎麼了?」商主問。
「他臉被鬼王乩身用頭撞癟了。」百鬪笑說:「不過我們也用魔力修補了他的臉,睡幾天就好了。」
「那時是有點驚險,我們三兄弟魔力加起來,其實還高過鬼王不少,但三個人附在一個身體裡,動起手總是彆扭……」百鬪這麼說:「還好小妹也跟來幫忙,在鬼王身上插了一釘,算是打平吧。」
「嗯,讓乾弟弟好好休息吧。」商主點點頭,視線又放回圓形小窗。
「大哥,你平時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惡口這麼說。
商主微笑說:「一頓燭光晚餐。」
「啊?」惡口呆了呆,問:「燭光晚餐?」
「你們替我準備一間空房,讓我布置成她老家模樣。」商主說:「再借用你們廚房,讓我親手燒幾道菜,陪她一起吃,當作替她餞行,祝賀她即將輪迴轉世。」
「啊?」惡口和兩個弟弟相視幾眼,三兄弟像是都憋著笑,說:「大哥……怎麼我們從沒聽說過你還會燒菜?」
「當年我上陽世時,她教我的,後來我在地牢裡無事可做,在腦袋裡反覆回想當時她教我切菜、調味……」商主淡淡說:「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應該不算過份吧。」
「大哥您的要求完全合理。」惡口連忙堆笑說:「但我們還是得請示父親,如果父親答應,我立刻替你安排。」
「好,你去請示吧。」商主淡淡說:「我繼續看風景。」
「風景?」百鬪瞧瞧商主面前那混濁模糊的小圓窗,忍不住笑問:「在混沌裡有什麼風景可以看?」
「心裡想著,就看得到。」商主淡淡地說:「至少還有扇窗,比之前房間好多了……」
「那大哥你慢慢看。」百鬪和恒作罪憋著笑,互相擠眉弄眼,惡口則向商主鞠了個躬。門剛關上,門外便響起百闘笑聲。
商主也不以為意,靜靜站在小圓窗邊,望著朦朧一片的混沌。
他不太清楚自己當年被第六天魔王下令囚進地牢之後,究竟過了多少年。
只知道那時的陽世陰間和現在的陽世陰間差異極大,一切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一年,他上陽世進行一些父親交付的任務,因而認識了她。
和無數陰間美女、陽世佳麗相比,她其實平凡無奇。
但是不知怎地,商主漸漸發覺,每當自己盯著她的臉、聽她說話的時候,內心才會平靜、才不會隱隱作痛。
除此之外大多時候,商主的心情都極度疲乏、茫然──
每當父親告訴他,只要摘下哪個傢伙的腦袋、只要搶下哪塊地盤,他們就會離目標更近一些。
儘管他一直對父親唯命是從,但他始終感受不到父親口中那個至高無上的目標背後的價值。
父親對於權位、金錢和力量的執著,遠超出他太多太多,他不明白父親明明已經成功登上最高的山、俯視天下,卻仍貪婪地想征服所有的山,在父親眼裡,除了長年合作夥伴煩惱魔喜樂之外,其他糜王,父親連與他們平起平坐都不願意,只想要將所有魔王腦袋,擺在腳下踐踏。
他已經很努力地幫助父親打下一座又一座山頭。
每一次他立下大功,父親都會大大讚許他,但他漸漸對父親的讚許感到麻木。
他反而清楚記得每一個被他斬下肢體、割開咽喉的傢伙們的痛苦神情和哀嚎。
這些傢伙之中,有些和他們一樣,是陰間競爭對手、是同樣受慾望驅使的傢伙:但也有些十分無辜,甚至有許多陽世活人。
他立下的功勞越多,心中一張張痛苦的臉孔也越積越多。
他非陽世活人,不用睡覺,卻時常在發呆時會迸出些白日惡夢。
夢裡一張一張臉或是向他咆哮、或是苦苦哀求、或是嘶吼慘嚎。
他時常為此感到內心隱隱作痛。
她說,這是因為他做的事情,和他內心某種東西,有了矛盾。
通常,陽世活人喊這種東西作「良心」。
商主沒當過一天陽世活人──人死成鬼、鬼煉成魔,能再與人生子──他和惡口、百鬪、恒作罪等一干弟弟妹妹,全是第六天魔王自陽世精挑細選擄得一批女人之後,刻意「造出」的魔子,從出生即非凡身,且立即被陰間產婆摘去肉身,只留著魂魄持續修煉養育。
對商主而言,「人」這種東西,就像是另一個物種。
在她告訴他「良心」這個詞之前,他從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第六天魔王及每一位老師們,從來沒教過他這玩意兒。
他只記得父親時常這麼評價他──力量是眾兄弟之最,但是心不夠強。
他不曉得這是不是因為「良心」的緣故。他只知道,為了讓父親滿意、為了讓心變得更強,他完成一件又一件父親交付的任務、摘下一顆又一顆被父親點名的腦袋、擄回一個又一個父親酷愛的陽世活人,交予御用大廚,烹成滿桌佳餚,讓父親獲得更強的力量──父親倒是不吝與他和弟弟妹妹分享這些佳餚。
他為了不讓父親失望,為了證明自己的心不比弟弟妹妹們差,他總是張大口,呑下每一碗佳餚。
他聽得見每一杓佳餚被他咬進口中、嚥進肚裡、直至消化之前時的痛苦哀嚎。
儘管呑下這些佳餚,能讓他明顯感到自己的力量一點一滴地增長。
卻也讓他的心猶如被一針一針地扎刺般,一日痛過一日。
他必須花費極大的心力,才能壓抑和父親同桌用餐時的作嘔感。
直到他得知父親為了拉攏煩惱魔喜樂,打算辦場盛大餐宴,令他將她和整個小村子裡全部人畜一齊帶下陰間時,終於下定決心,向父親表達一些不同的看法──他知道父親沒有這麼容易被說服,或許會派弟弟們代他完成這項任務,因此在正式向父親諫言之前,先行將她和愛犬,帶去遠方安置。
他對她說,過往的仇家要來找麻煩,他得離開村子,但是又不想留她一人在這地方。
如果她樂意的話,他想帶她一起走。
他本來打算,如果她不樂意,他便使術迷昏她,編一段假記憶進她腦袋裡,讓她以為遭逢天災遷村,所以流落他鄉,不過──
她很樂意陪他遠走。
她說只要能和他在一塊兒,不論什麼地方,都是最美的地方。
於是,他省下不少麻煩,將她安置到了外地,稱自己得離開幾天,處理點事情,然後獨自返回陰間。
直到他離開時,她都不知道他其實不是陽世活人,而是陰間魔子。
她自始至終都以為他是個外地商人,曾經協助黑幫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為此耿耿於懷,時常感到胸口酸楚刺痛。
她說這是因為他良心未泯的緣故。
她要他勇敢正視自己的良心。
他準備好了一切,返回陰間,向父親攤牌。
他向父親諫言,不如與眾魔王休兵,各據一方,共享陰間,父親拒絕了。
他說不然盡量別將魔爪伸至陽世,免得觸怒天庭、惹來神罰,父親叱他懦弱,說是天上神仙才應當乖乖窩在雲上,別老是不知好歹、插手底下諸事。
他說父親如果堅持己見,那麼請放他自由,或者安排他一個清閒位置,他不願繼續殺戮下去了。
父親質問他是否被陰間魔王給收買了。
他說只是覺得陽世挺美,他不願意再讓那些美麗的景色上,染上鮮血了。
他說他總算搞清楚,自己身體裡那個隱隱作痛的東西是什麼了。
他沒有直說那是良心,但父親似乎隱約明白,父親答應了他的提議,安排他一個閒差。
閒至極點的閒差。
工作空間不大,室內僅一條鐵鍊、六面石壁,扣除每隔一段時間供應的餐食之外,再無一物。
父親要他在那石室中,把心鍛鍊得更強,強到讓父親滿意時,才會再安排其他工作給他。
他點頭答應了。
一年、兩年過去了,十年、二十年過去了,五十年、一百年也過去了。
起初他望著石壁,遙想她或許已經嫁作人婦,兒女成群。
跟著他望著石壁,遙想她應當已經當奶奶了,身體還好嗎?還有力氣吃飯走路嗎?
再跟著,他猜想她已經輪迴轉世,又變成孩子了。
一世、兩世、三世……
起初父親每隔三五年,就會帶著弟弟妹妹,下來考核他工作情況,看他是否有認真鍛鍊自己的心。
有一次,惡口說那天上中壇元帥是如何兇如何蠻、如何得理不饒人,父親詢問他的意見,問他是否願意出來,聯手對付那中壇元帥。
他說他樂意假扮父親與那中壇元帥一戰,但父親必須答應他──從此退出江湖,不再興風作浪。
他願意替父親戰死在中壇元帥火尖槍下,以此證明自己內心已經夠強大了。
但父親卻搖頭苦笑說他在這小石室裡修煉這麼多年,內心依舊軟弱。
他大聲反對父親這番說法,他說自己一點不覺得自己軟弱,他反問父親身後惡口、百鬪等弟弟們──誰有膽量和他一樣,明知這麼說會惹父親不開心,但依舊直言;誰有膽童自告奮勇去與中壇元帥交手,用陰間永生,換取父親放棄慾望。
他對著父親咆哮說自己一點也不軟弱,他極其勇敢。
父親不再理他,帶著弟弟妹妹們離去,從此再沒下來。
他無所謂,繼續默默凝望石壁,遙想她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