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她精神狀況不是很好……」
陳亞衣坐在便利商店用餐區,透過手機與許保強、林君育、田啟法視訊連線,向他們說明徐聖千老闆女兒狀況。「過兩天她親戚會來接她出院,但她好像不太願意離開醫院。」
視訊那端,許保強好奇問:「不願意離開醫院?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陳亞衣無奈說:「因為嚇壞啦──她被擄走當天,一進家門,就見到她父母慘死的樣子,說有多慘就有多慘,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害她父母的惡鬼上了身,一路跟著剝皮魔老媽回家。剝皮魔老媽怕她吵鬧,時常用迷魂術讓她昏睡,直到被我們救出之後,她才要開始面對父母慘死的事實……」
「也對……」許保強盤坐在床上,掌心上托著一隻紅色大鍬形蟲,他一面與眾人視訊,一面伸指輕撫鍬形蟲後背,像是捧著寵物一般。
「你手上大甲蟲是芊芊畫給你的?」陳亞衣問。
「對啊。」許保強點點頭,將手機鏡頭轉向高處,只見天花板角落,垂著一個紅色虎頭蜂窩,蜂巢外還盤旋著兩隻紅色大虎頭蜂。他說:「虎頭蜂跟鍬形蟲,都是芊芊畫來保護我的保鏢。」他說到這裡,指著窗外說:「窗戶外還有蜻蜓,芊芊能透過蜻蜓,盯著我家外面動靜,以防敵人偷襲。」
「這麼方便。」陳亞衣和林君育一齊開口。「怎麼不多畫幾隻蜻蜓,這樣我們就不用這樣每天站崗了……」
「沒辦法啊。」許保強攤攤手。「芊芊一次能夠控制的墨蟲有限,我是她搭檔,她當然優先關照我啦。」
「搭檔?」陳亞衣問:「你們不是拆夥了嗎?她是月老弟子,負責處理人世間一些孽緣爛桃花,我記得韓大哥說過,月老已經認可芊芊可以獨當一面了,你的保鏢任務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結束了沒錯啊。」許保強有些不服氣地辯解。「搭檔這種事,是一輩子的……就像……我們幾個,加上師父是一個團隊啊,就算任務結束,很快又有下一個任務……」
「等等。」陳亞衣揚起手,說:「王小明想加入會議。」
「小明哥你好──」許保強的手機也收到王小明的加入要求,隨手按下同意。
王小明一進視訊會議,立時舉著手機四處亂拍──他在一輛汽車後座,神祕兮兮地問著眾人:「你們知不知道我現在人在哪裡?」
。「這是欠子爺的飛火宮啊。」陳亞衣說:「你在韓大哥車上?你們要去哪裡?」
王小明將鏡頭轉向默默駕車的韓杰後腦,說:「妳們看,韓大哥替我開車耶,我覺得自己像是大老闆一樣。」
「肥宅。」陳亞衣問:「我問你話你有沒有在聽,你們要去哪裡?」
「我們要去見阿福哥。」王小明答:「就是那個住台東的太子爺備胎乩身。」
「阿福?」陳亞衣驚訝問:「阿福也來啦。」
「是啊。」王小明說:「韓大哥身體還有餘毒,上頭不准太子爺降駕,他家離市區有段距離,所以太子爺把阿福哥調上來幫忙,要他在韓大哥家跟市區之間,找一間旅館待命,如果剝皮仔去找你們麻煩,太子爺會降駕在阿福哥身上,可以快速支援我們每個人。」
「呼!這樣就穩了。」許保強哼哼地從床頭抄起一支全新木刀,舉上肩頭說:「那些傢伙要是再找上門,絕對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咦。」陳亞衣問:「小強你的鬼王刀又修好了?怎麼沒補釘啊?你弄了把新刀?」
「是啊。」許保強又從床底翻出三把木刀、四支長短木球棒,說:「舊的鬼王刀碎得亂七八糟,沒辦法修了……我決定把鬼王刀當成一種消耗品,反正厲的也不是木刀本身,是鬼求道借來的法力。」
「是不是,我早就跟你這樣說過……」陳亞衣哼哼說,隨口問:「那阿育你那邊沒事吧?剝皮仔女同事平時作息正常嗎?」
「什麼事也沒有……」林君育無奈說,他窩在一家網咖桌前,述說起這兩日與幾名小歸保全,一同暗中保護徐聖千前女同事的瑣事──女同事最近找著了新工作,每日上下班有男友接送,林君育每日會騎車遠遠跟著那女同事上下班。「我快變跟蹤狂了……」
林君育還沒說完,身中黑爺插嘴說:「俺也有點煩了……俺以為這次可以抓那剝皮魔幾爪過過癮,誰曉得一點動靜也沒有──過兩天還是沒動靜的話,阿育這個點可以撤了,讓他回去當消防員吧,俺派去假扮他的幾隻替身小虎,最近常出勤替男人剪怪鐵環,不停向俺抱怨凡人有毛病。」
「田老哥──」王小明問駐守在韓杰家的田啟法。「韓大哥家沒事情吧。」
「沒啊。」田啟法托著葫蘆,在頂樓與老獼猴對飮,笑呵呵地說:「韓兄家現在和軍營沒兩樣,能有什麼事?」
「對啊。」許保強數起手指說:「韓大哥家現在有土地公老獼猴跟六月山小隊、小歸保全、還有濟公師父乩身聯合防守,再加上虎爺將軍、柴吉跟小小,地下還有太子爺辦事處,根本固若金湯啊──」
「你漏了最重要的──」王小明說:「東風市場辦公室主任兼中壇元帥乩身陽世行動支援組首席總指揮兼資深靈界偵探王小明,也就是我本人──」
王小明話還沒說完,駕駛座上韓杰全身金光閃耀,太子爺厲聲喝喊:「阿福出事了,速速救他!」
「什麼!」視訊那端,陳亞衣等見太子爺突然降駕,可是訝異莫名。
□
火車站男廁洗手台前,阿福愕然回頭,呆望著站在他身後的徐聖千,然後低頭望著刺在自己腰上那把黑色匕首。
阿福一臉詫異,他並未感到疼痛,只覺得全身有些酥麻無力。
他見到自己右腿褲管露出一截東西,是條蛇尾巴。
下一刻,他感到那奇異麻癢感瞬間提高十倍以上,他身子一軟,就要癱倒。
徐聖千立時伸手攫住他胳臂。
將他拖入一旁無人廁間,鎖門。
「你……是誰?」阿福連張口說話都有氣無力。「為什麼……拿刀捅我?」
「你是中壇元帥備用乩身。」徐聖千兩隻眼瞳紫光閃耀,將阿福攙坐上馬桶。「我這匕首裡藏著黑蓮花毒,現在你身上也有毒了,這樣中壇元帥還能降駕救你嗎?」
「……」阿福渾身痠軟無力,動彈不得。
「來,嘴巴張開,我餵你吃個東西。」商主操使著徐聖千肉身,捏住阿福臉頰、掐開他嘴巴,托起一團紫光,往阿福嘴巴送去。
那紫光化成一條蛇,身子鼓脹脹地像是剛吃飽般,緩緩鑽入阿福嘴裡,循著他食道,往他胃裡鑽。
「這是蛇鬼。」商主附著徐聖千,笑著餵阿福吃這胖蛇,笑著對他說:「味道不錯吧?」
阿福自然又難受又噁心,不時反胃乾嘔,但他全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瞪著徐聖千將整條怪蛇驅入他肚子裡,下一刻,他感到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徐聖千揚手抖開豬皮袍,唰地將阿福整個人包裹起來,然後變化成一只大行李箱,推開廁間門,走出男廁。
「大哥……」徐聖千按照商主指示,往停車場走,興奮地問:「你餵備胎乩身吃下蛇鬼,他就會變成我們的人,然後找機會偷襲太子爺,對吧。」
他剛問完,神情丕變,兩眼紫光閃耀,商主再次奪去了他全身控制權。
「乾弟弟,仔細想想,我們獨處時間,其實並不多,對吧。」商主並沒有回答徐聖千的發問,而是換了個話題。
「對啊……」徐聖千此時雖能與商主共享身體五感,看得著眼前事物、聽得見四周聲音,但已無法用口說話──但他在身中答話,商主也聽得見,他說:「之前每次見大哥時,二哥、三哥通常也在……」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你是真心喜歡自己這段期間做的事情嗎?」商主拖著行李箱快步往前,隨口問:「好比說,殺人。你真喜歡殺人嗎?」
「是啊……」徐聖千在商主、惡口等乾哥哥面前,像是一個乖巧的小學生,毫無動手殺人時的氣焰,他像是考試填寫標準答案般,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喜歡啊,二哥、三哥一直鼓勵我殺人,說我想幹啥就幹啥,說我殺越多人,就會變得越強。」
「嗯。」商主點點頭。「看來你和他們,確實是同一類人。」
「呃……」徐聖千聽商主用「他們」而非「我們」這詞,不禁有些困惑,商主彷彿沒有將自己與惡口、百鬪等歸入同類裡。
他又想起之前在飯店作的那個惡夢,不禁有些疑惑,自己剛剛的回答,是否答錯了。
「對了,惡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今天到底要幹啥?」商主隨口又問。
「有。」徐聖千答:「二哥說,今天來綁架太子爺的備胎乩身,激那正牌乩身出面,讓大哥你拿黑蓮花劍刺那乩身幾劍,要是太子爺降駕,就連太子爺一起刺了。」
「差不多。」商主點點頭,又問:「你真的覺得我會成功?我們等一下的目標,可不是土地公,是鼎鼎大名、天庭的中壇元帥,三太子哪吒。」
「我相信大哥本事。」徐聖千覺得商主像是在考驗自己對他與第六天魔王的信心。「二哥說,太子爺的仙身是太乙真人用神蓮煉成的,乩身韓杰的蓮藕身,也來自同樣的神蓮;我們這黑蓮花毒,就是毒魔專門設計用來對付太子爺的毒──一共分成兩部分,太子爺和他乩身前一次中的毒,是從黑蓮花的花葉和蓮藕提煉出來,會藏進太子爺神蓮仙身深處;而今天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對太子爺下第二次毒,這第二次的毒,從黑蓮花的蓮子提煉出來,會和第一次毒產生新的反應,可以徹底破壞太子爺的神蓮仙身──如果等一下太子爺不降駕,我們至少也能毀掉他的乩身。」
「你挺用功的,倒背如流啊。」商主笑著說。
「呵呵……」徐聖千聽商主稱讚,便也歡喜陪笑。
「問題是──」商主再問:「你真的覺得,我們聯手,能夠毒到太子爺嗎?」
「可以吧!」徐聖千立時回應:「二哥說,那太子爺雖然厲害,但是乾爹也不是吃素的,當時如果太子爺沒關公借他青龍,太子爺未必贏得了乾爹;二哥還說,大哥你身手非常接近乾爹──今晚大哥先上,乾爹視情況出手,等於兩個打一個,對方還中了毒,怎麼想贏面都很大。」
「你們太抬舉我了。」商主哈哈一笑,又問:「那惡口有沒有跟你說,我們今晚成功之後,你接下來會如何?」
「二哥說──」徐聖千興奮說:「今晚任務一旦成功,接著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天上都找不出接替太子爺的神明,二哥說天上厲害的神明不少,但是大部分都嫌我們髒,不願意跳下來和我們攪和,所以我們可以逍遙很長一段時間,足夠讓乾爹一統陰間,到時候連閻羅殿都會給乾爹面子,讓乾爹掌握足夠的籌碼和天庭談判……」
「我不是說父親。」商主打斷徐聖千像是做報告一般的答話,單刀直入地問:「我是說你,你呢?你會變得如何?」
「我……」徐聖千想了想,回答:「二哥說,之後給我的工作會少一點,不用像現在二十四小時待命,到時候我想幹啥就幹啥,想上哪個女人就上,想殺誰就殺,我能在陽世稱王──我做過的任何事,在陰間都能一筆勾銷,死後不會被追究,因為到那時候,閻羅殿等於是我們開的。」
「在陽世稱王、在陰間開閻羅殿,聽起來還挺不錯──」商主淡淡笑著說:「但是乾弟弟呀,大哥我老實告訴你,你上當了。」
「什麼?」徐聖千呆了呆,不明白商主為什麼這麼說。
「你聽說過荊軻刺秦王嗎?」商主問。
「聽過……」
「惡口故意誇大我跟父親的力量,把你當小孩哄啊。」商主笑著說:「中壇元帥,是天庭數一數二的戰神,就算中了毒、就算我和父親聯手,也未必贏得了他啊;你知道他那火尖槍多厲害嗎?你見識過他那九條金龍嗎?你被三昧真火燒過嗎?初生之犢不畏虎,不是因為虎弱,是因為小馬小牛沒見過虎,不明白虎的厲害啊,哈哈。」
「大……大哥,你這麼說……」徐聖千呆了呆,不解地問:「是什麼意思呢?」
「沒什麼意思。」商主說:「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跟我今晚的下場。」
「我跟大哥……的下場?」
「今晚我會全力對中壇元帥下毒,我猜應當可以成功吧……」商主說:「然後,我必然也躲不過中壇元帥那火尖槍,你也一樣,我們會被他火尖槍上那三昧真火,燒成灰燼──你以為惡口他們真當我是大哥?真尊敬我?錯啦!我是被父親從大牢裡提出來犧牲的死士啊!」
「什……什麼?」徐聖千像是無法一下子消化這麼多訊息,聽得茫然無措,喃喃說:「可是……可是……二哥說,天上神明不會對陽世凡人下重手,神明法器也不能傷害陽世活人,我還活著、我是人響,我應該不用怕太子爺的火尖槍吧……」
「你覺得自己還算是人嗎?大哥我橫看豎看,都看不出你像人。」商主大笑說:「你的身體早已不算凡身人體了,是陰間毒魔煉成的黑蓮孫身,能不能避開火尖槍,等等就知道了。」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繼續說:「你以為惡口、百鬪,真當你是乾弟弟?你以為父親真視你為乾兒子?你照過鏡子沒有?你以為自己真有當第六天魔王乾兒子的資格?你唯一符合資格的地方,就是你的心和他們一樣,夠黑、夠髒!但只有這樣,還是不夠!陽世像你這樣的傢伙,隨便抓都有一把,你是因為母親是毒魔手下,才得到這個機會,作為父親成就大業裡的棋子,今晚就是你這枚小棋子最後的任務,今晚過後,你就什麼都沒有了,懂嗎?蠢蛋!」
「什……什麼……」徐聖千惶恐無措,不明白商主為什麼突然對他說這些。「大哥,我……我……不懂你的意思,我……」
但不論他再怎麼問,商主也不理他了。
他在商主控制下,走進地下停車場,揭開後車門,將行李箱塞入後座,自己也一齊坐進後座。
他聽見商主下令開車,前頭駕車的恒作罪應了一聲,發動引擎。
他叫嚷不休,想向恒作罪求證剛剛商主對他說的那番話,但恒作罪似乎聽不見他說話。
商主神情自若地與恒作罪閒聊著今晚的行動。
他繼續大叫,仍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的身體已完全被商主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