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潔白大室中央靠牆處,擺著一張金色單人床。   金床四支床腳,被螺絲牢牢鎖在白石地板上。   金床上空,盤旋著九條火龍;金床一側,伏著一頭大豹。   太子爺右耳塞著一只陽世藍芽耳機,蹺著腳躺在床上,一手枕著頭,一手捏著錄音筆,凝視著錄音筆液晶螢幕。   那是媽祖婆和大道公替韓杰急救時,自蛇鬼腹中取出的錄音筆。   太子爺專注聆聽錄音內容,交疊蹺起的腳還不時蹬兩下,像是踢毽子般,將旋在腳邊的風火輪踢起老高,任其緩緩落回原位再踢。   他每蹬一下腳,就會發叮叮噹嘻的聲響。   他左腳踝上箍著金圈,連著一條黃金鎖鍊,鎖在金床尾端欄杆上。   那黃金鎖鍊極長,大部分都垂到了地板。   太子爺瞥了一眼房門,按下錄音筆上的停止鍵,取出藍芽耳機,將錄音筆連同耳機一併塞進床旁大豹嘴巴裡,默默把玩起混天綾。   門推開,一批南天門醫官進來,後頭還跟著太乙真人和大批探病神仙。   醫官圍到了金床旁,奉上湯藥,接著替太子爺進行例行檢查。   「小子,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太乙真人這麼問。   「還可以……」太子爺這麼說:「其實我覺得差不多要好了。」   「哼。」太乙真人翻了個白眼,指著太子爺,向其他神仙冷笑說:「就算把他六臂都切下來,問他覺得怎樣,他也會說差不多好了,可以打架了。」   太子爺聽太乙真人諷他,便也哼哼說:「全靠師父教得好。」   「哼!」太乙真人扠起手,氣呼呼地說:「大家不是來看你跟我頂嘴,是來看你身體狀況!」   「還可以囉。」太子爺沒好氣地說:「多謝諸位醫官,各位辛苦啦。」   「還可以?」太乙真人皺眉問:「你不是跟醫官說你覺得冷?」   「嗯?」太子爺呆了呆,連忙盤腿坐起,微微彎腰,雙手搓起胳臂,說:「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好冷……」   「我聽醫官說你喊冷,立時又趕回南天門看看你狀況……」太乙真人說:「我怕你那三昧真火給毒壞了。」   「真火還會毒壞?真火毒壞了會怎麼樣?」太子爺好奇問,伸出胳臂,讓醫官在他身上貼上一枚枚貼片,連接上各種檢查儀器。   「要是你體內真火熄了,那可糟糕。」太乙真人正色說:「你那神蓮仙身的無敵神力會削弱九成以上,到那時候,你再也不能自稱天庭戰神了,你會連月老都打不過。」   「是嗎?」太子爺乾笑兩聲,摳摳耳朵,一副太乙真人唬人的神情。   「怎麼?」太乙真人瞪大眼睛。「你覺得我在唬人?」   「沒有啊。」太子爺搖搖頭,說:「我只是覺得師父你高估月老,再不然就是太小瞧我了。你怎麼會覺得月老打得贏一成功力的我?真是笑話……」   「哼!」站在眾神身後的月老,聽太子爺這麼說,不服氣地擠到床前,扠著手說:「別說一成,你現在都打不過我。」   「打看看才知道啊。」太子爺舉起貼滿貼片的手,朝月老不停招著,「來來來。」   「你躺床上我怎麼跟你打?」月老不甘示弱說:「我不打臥病在床的神仙。」   「好,我下床。」太子爺這麼說,作勢要起身下床,又被太乙真人按回床上。   太乙真人惱火說:「這麼多神仙看你胡鬧呀!」   太子爺委屈說:「我又不是和月老打架,是打牌啊。」   「是啊。」月老點頭附和,從袍子裡摸出一盒麻將和一副撲克牌。「我們打牌呢。」   「……」太乙真人冷冷望著月老,說:「我和徒弟講正事呢,你要陪他講相聲段子,也等我們正事忙完之後,行嗎?」   「行。」月老收起麻將和撲克牌,退遠了些。   「小子。」太乙真人緩緩說:「你真當師父和你開玩笑嗎?我聽你說冷,還特地拜訪太上老君,向他借了他那煉丹爐給你保暖,加持你三昧真火。」太乙真人這麼說時,抖了抖袖袍,從袖口取出一個黑褐小爐。   那小爐形狀像鼎,爐蓋盤著幾條小龍,從蓋上縫隙,隱約可見到爐中金色火光。   太子爺一見那小爐,兩隻眼睛閃閃發光,雙手互搓了搓胳臂,發一陣抖,說:「師父,謝謝你。」   他說完,向太乙真人伸出雙手,作勢要接那小爐。   「……」太乙真人皺著眉,像是猶豫要不要真將這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交給太子爺。「怎麼我總覺得你在騙我?你真的會冷?」   「會啊……」太子爺低下頭,抱臂哆嗦,露出痛苦模樣。「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如果師父覺得徒弟說謊,那請把爐還給老君爺爺吧,徒弟冷就冷吧……」   神仙們交換眼色,都露出一副懷疑神情,有的問醫官:「他現在情況怎樣?」也有說些:「反正爐都借來了,就給他玩吧,讓他抱著爐暖暖身子,別把爐子玩壞就行啦……」   幾名醫官指著儀器,說:「中壇元帥身上毒質沒有太大變化,其他──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啊。」太子爺望著儀器,低頭喃喃說:「好吧,那大概是我心理作用,有可能是因為我丟了火尖槍跟乾坤圈,乩身也被強制退休,連籤鳥都給沒收了,我被鎖鍊鎖在床上,哪兒都不能去,孤單無聊到心都冷了,就當是錯覺吧……但就算真碰上那億萬分之一的機率,我仙身真火滅了,那當我命苦好了,我不怪你們。」   「哼!這煉丹爐我借都借了,沒說不給你用。」太乙真人托著金爐坐到金床尾端,捏起那條金色鎖鍊,說:「但我得先提醒你,你睜大眼睛看好了──」   「好,我睜大眼睛。」太子爺聽話將眼睛睜開老大,只見太乙真人單手托著小爐,口裡喃喃唸咒,令爐內金火轉旺,燃出了爐蓋上的八卦縫隙。   太乙真人捏起鎖鍊,用金色爐火燒那鎖鍊,燒了半天,鎖鍊無動於衷,也沒變紅,甚至不會發燙。   「我看不懂師父你在做什麼。」太子爺這麼說。   「我只是提醒你。」太乙真人說:「你現在躺著這張床,和這條鎖鍊,都是用太上老君金火加上天石煉成的,你的三味真火加上這煉丹爐火也燒不斷金鎖鍊和金床欄杆。」   「師父你怎麼說得好像我故意裝冷,騙老君金爐想燒斷鎖鍊逃獄啊。」太子爺捏起腳踝上的黃金鎖鍊隨手把玩。「我做錯事,本該受罰,還讓你們顧慮我的心情,特地把禁閉室造成床的樣子,想想也實在挺慚愧,師父你上次說的沒錯,我雖是童體升仙,但過了這麼多年,也該長大了。」   太子爺說到這裡,從盤腿改成跪姿,雙手按了按金床,呢喃唸咒──金床四邊立時豎起一支支金色欄杆,在上方一公尺處費折成九十度,互相穿插交錯,當真變成了一座囚籠。   「我早知道,這才是這張金床的真正模樣,但我不會生氣。」太子爺雙手抓著金欄杆,像隻被囚在籠中的小猴兒般凝望眾神,跟著雙手合十,向一票神仙躬身膜拜。「真是對不起大家,我有時確實太任性了,我不配睡床,我願意乖乖被關。」   「好了好了,爐子就借他吧,以後記得還老君就好了。」「是啊,不過就是個暖爐,抱著睡覺暖暖身子,應當不至於闖禍吧。」「快把欄杆撤了,你堂堂中壇元帥,擠在這小籠子裡能看嗎?我寧願看你囂張罵人,也不願看你這副模樣!」   眾神仙們見一向高傲頑劣的太子爺,竟跪在籠中向他們膜拜,再也無人開口為難他。   「好吧,給你吧。」太乙真人大袖一揮,撤去了金床柵欄,讓金床恢復床樣,跟著將煉丹爐遞向太子爺。   太子爺伸手接過小爐,兩隻眼睛金光閃閃,瞅著太乙真人抿嘴竊笑,說:「謝謝師父。」   「嘖……」太乙真人見太子爺詭詐神情,皺眉猶豫說:「我還是覺得有古怪啊……」   「師父別想太多了,早點回家歇歇吧,這些天辛苦你老人家了。」太子爺微笑說:「我會按時吃藥,乖乖復健,醫官要我怎樣做,我就怎樣做。」   「最後一件事。」太乙真人吁了口氣,說:「摩羅主動聯絡天庭,說要用黑蓮花毒的解藥,交換他那受擒魔子。」   「啊?」太子爺先是驚訝,跟著說:「你們櫃信他會交出真解藥?」   「我想不會。」太乙真人搖搖頭,說:「但我們討論過後,答應與他交換。」   「什麼?」太子爺不解問:「為什麼?所以你要餵我吃摩羅給的藥?他肯定會在藥裡下毒,前兩次毒碰在一起,毒上加毒,倘若再中第三次毒,那還得了?」   「我就是想瞧瞧第三次毒長什麼樣子。」太乙真人說:「我們現在有了黑蓮花莖株樣本,研究出解藥不是問題,但倘若能從摩羅得到更凶的毒,帶回來分析比對,能幫助我更快釐清黑蓮花毒奧祕,縮短研究時間。」   「原來是這樣。」太子爺點點頭。「那你們約什麼時候交換?」   「兩天之後。」太乙真人說:「在閻羅殿交易。」   「摩羅這麼急呀……」太子爺哼哼說:「他將長子囚在陰間地牢幾百年都不心疼;這第三子不過被抓上天關了一天,他就急著拿解藥換人了──還剛好趁我那乩身被強制退休的空檔。」   「你那乩身除了七寶被收回之外,設在他家地底的陰間辦事處、神明聚會所還是持續運作,你那行動宮廟、大枷鎖,也都讓他留在身邊,濟公乩身也住在他家地下室待命。」太乙真人一口氣交代完韓杰家的防禦力量。「他安全得很,你不用擔心。」   「嗯。」太子爺點點頭,捧著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細瞧爐內金火。「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