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天鵝澡堂……」小歸持著手機與張曉武通話,對坐在操控台前的瘦高祕書姚金說:「查一下陰間天鵝澡堂是什麼地方?」
兩分鐘後,姚金將一面平板電腦遞給小歸,說:「台北有一家叫天鵝澡堂的三溫暖,某些角頭喜歡在那談事情。」
小歸接過平板,瞧瞧位置,和電話那端的張曉武說:「查出來了,是家三溫暖,距離你現在的位置有段距離,不如這樣吧,我現在剛上高速公路,到台北大概要一個多小時,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我過去接你──剛好我車上有位朋友,對你要找的東西很感興趣。」
「朋友?」小歸手機開著擴音,宏亮響出張曉武的粗話。「幹你老師,你朋友不是那憨吉吧?」
「你說的憨吉……」小歸望著韓杰,問著電話那端的張曉武。「是指太子爺乩身韓杰?」
「不然咧?這世界上還有第二個憨吉嗎?」
「嗯……他是在我車上沒錯。」小歸乾笑兩聲。
張曉武說:「他也想去天鵝澡堂?等等,你有開擴音對吧?憨吉,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聽到回答『有』!」
「我聽得到。」韓杰湊近小歸手機,說:「你剛剛說你要拿的東西,是替俊毅調查第六天魔王的線民留下的東西?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憨吉沒喊『有』,憨吉聽不見我說話,我說得不夠大聲嗎?聽見了要喊『有』,小歸……憨吉是不是聾了?」
「……」小歸見韓杰面露不耐,便對電話說:「他聽見了,他問你知不知道那線民在天鵝澡堂藏了什麼東西?」
「幹我要先找到天鵝澡堂,再找到六十三號保管箱,然後打開來、然後注裡面看,然後我他媽才知道是什麼東西啊!」張曉武呼哼地說:「問那什麼蠢問題,憨吉你頭殼裡面裝大便啊?」
「好了啦!」小歸對電話那端說:「你快找個地方躲著,告訴我地點,我去接你。」
「好,我找到跟你說,嗯,還有──憨吉是笨蛋、頭殼裡裝大便,哇哈哈!」張曉武大笑幾聲,掛上電話。
小歸收起手機,對韓杰苦笑說:「阿武就是這樣,你別生氣……」
「沒差,他爽就好。」韓杰隨意攤攤手。
衝鋒號裡安靜半晌,小歸扠著手想了想,對韓杰說:「原來俊毅一直默默調查第六天魔王,他對你和太子爺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是啊。」韓杰點點頭說:「我上週和他聯絡過,他確實說他打算從『物資』著手調查──第六天魔王那艘他化自在天,一直藏在混沌裡,很少出現在陰間陽世,船上物資都是派小艇進陰間送回大船上,如果能查出第六天魔王船上物資的進貨管道,就有可能發現小艇,再一路找到他化自在天。」
「物資……物資……」小歸思索半晌,說:「這麼大艘冥船,需要用到很多東西,是什麼物資呢?軍火、日用品、還是吃的喝的?他想煮太子爺,所以也可能是一些藥材……過去在陰間,和第六天魔王有生意往來的商家太多了,查起來可不容易啊……」
「反正等等東西找出來就知道了。」
「嗯。」
□
小歸這四輛衝鋒號外觀雖是貨車,但性能等同冥船,不僅裝有混沛儀,能夠隨意穿梭混沌與陰陽兩界,甚至連四枚輪子都可有可無,能夠直接飛天航行──因此小歸與韓杰乘坐的這輛衝鋒一號,從南部進混沌北上,僅花不到半小時便抵達陰間與張曉武約定的會合地點,還等了老半天,才等到張曉武鬼鬼祟崇地從窄巷出來。
矮壯祕書忠泰開啟貨箱門,裡頭小歸向張曉武招了招手。
「嘩!小歸──」張曉武跨上貨箱,從口袋摸出三管手指粗細的小瓶,向小歸揚了揚,說:「你這假身藥有夠好用,下次多拿幾瓶給我啊!」
原來剛剛張曉武自家混戰中,前頭跳窗飛逃以及後來鑽出床與陰差扭打的分身,都是他砸破小瓶變化出來的假身。
「嗨,憨吉,頭殻裝屎。」張曉武摘下背包,來到小歸身旁一屁股坐下,扠起手,兩隻腳蹺上韓杰身旁空位,與韓杰互瞪半晌,見韓杰沒有回話,便用手肘頂頂小歸,說:「你看,我們憨吉要結婚了、聽說快當爸爸了,他覺得自己是大人了,不屑理我們了。」
「韓杰不是跟你同年嗎?你們兩個都是大叔啦……」小歸瞅了瞅張曉武,哼哼說:「人家比以前穩重多了,怎麼你永遠像個毛頭小子。」
「幹!」張曉武不服氣地說:「老子死的時候二十四歲,永遠都是二十四歲,這裡只有一個大叔,就是他,憨吉叔!」張曉武說到這裡,向韓杰比了個手槍手勢,說:「你好,憨吉叔。」
韓杰嗯了一聲,說:「乖。」
「乖你老師。」張曉武將手槍手勢轉為中指,轉頭再對小歸說:「還有你這小歸好意思叫我大叔?你幾年生的?我是大叔,那你不就是爺爺!」
「對啊。」小歸說:「所以大家叫我歸爺。」
「歸爺咧,明明是個萬年小朋友喔。」張曉武呵呵笑,隨口細數小歸過往各種幼兒行徑──人死成鬼,儘管記憶和知識會隨著時間積累,但是某些生理狀況影響而成的心智習慣,卻是在死時那刻便抵定下來。
小歸死時不足十歲,肉體從未步入青春期,即便當了數十年鬼,依舊保有明顯孩童習性;張曉武二十出頭橫死,幹了十多年陰差,性情依舊如當年那般血氣方剛:至於韓杰,從前也曾年少輕狂,但經過多年歷練,又與個性拘謹的王書語相識相戀數年,過往那急躁性子改變不少。
就在張曉武和小歸你一句我一句鬥嘴時,衝鋒一號已經駛達天鵝澡堂所在大樓後方防火巷。
張曉武下車繞向大樓正門,回頭見韓杰也下了車,跟在他後頭,不悅地說:「憨吉,你跟來幹嘛?」
「韓叔叔怕你一個人危險。」韓杰冷笑說:「來保護小弟弟。」
「幹你老師噁不噁心。」張曉武連罵髒話,見韓杰不為所動,也莫可奈何。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大樓,循著大廳裡的樓層告示,搭乘電梯上了六樓,走進天鵝澡堂。
張曉武看看櫃台上方價目表,掏出皮夾,驚覺冥幣不夠──再過兩天才是發薪日,但他卻在發薪日前兩天打了黑白無常,遭到閻羅殿全面追緝。
「美女,我之前來過,忘了東西在更衣室保管箱,能不能進去拿?」張曉武嘿嘿笑地望著櫃台年輕女鬼。
「不行。」女鬼愛理不理地搖搖頭。
「這樣喔……」張曉武強忍怒氣,保持微笑,若是平時,他大可戴上牛頭面具,頂著陰差身分強行進入搜查,但他此時被閻羅殿追緝,為免節外生枝,他只回頭瞪著韓杰,說:「憨吉,進去要錢耶,你下樓向小歸借點……」
「小弟弟,沒錢來什麼三溫暖……」韓杰繞過張曉武,掏出一疊超大面額冥錢,惹得那櫃台女鬼眼睛一亮,堆滿笑臉對韓杰說:「哥哥想要加點什麼服務?腳底按摩、全身按摩、擦背、全身去角質、還是想排毒呢?嘻嘻。」
韓杰瞅著價目表微微發愣──陰間通貨膨脹嚴重,韓杰甚少在陰間消費,看著價目表上和冥幣面額都是天文數字,一時難以反應。
「我們認識,一共兩位,基本入場就好。」張曉武擠到韓杰身旁搶著替韓杰回答,跟著低聲說:「幹!憨吉!你有錢不直接拿出來,在那邊裝死!」
「我怕傷害你自尊心。」韓杰問明了基本入場費,數出半疊冥鈔結帳,還抽了一張當做櫃台女鬼小費,逗得那女鬼眉開眼笑,然後便走進天鵝澡堂。
「尊你老師!」張曉武追在韓杰身後,哼哼說:「你哪來那麼多冥幣,明明是小歸支援你的!」
「是啊,怎樣?」韓杰往更衣室方向走,隨口問:「喂,剛剛櫃台妹妹說可以加點服務,按摩、擦背、排毒什麼的我知道,但是去角質是啥?鬼還要去角質?」
「你變鬼之後過來加點看看就知道啦。」張曉武沒好氣地答。
兩人來到更衣室,找著六十三號保管箱,韓杰伸手去拉箱門,卻被張曉武用手肘擠開。
「這是俊毅線民交給俊毅的東西,你到底在湊三小熱鬧!」張曉武伸手拉了拉箱門,陡然想起開這保管箱需要鑰匙,但俊毅只給了他手機,卻沒給他鑰匙。
張曉武呆愣幾秒,隨即摸摸口袋,掏出他那指虎鑰匙圈,鑰匙圈上除了他自家、重機和城隍府辦公桌等鑰匙,還繫著一套不起眼的開鎖工具,他解下開鎖工具,左右看看更衣室周圍動靜,隨即俐落地開了鎖。
韓杰在一旁大力拍手,稱讚說:「厲害厲害,當了十幾年陰間條子,還是沒忘記老本行。」
「少在那邊靠北。」張曉武瞪了韓杰一眼,打開保管箱,從中取出一只袋子,揭開一看,裡頭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儀器,儀器上有塊顯示螢幕和幾枚不知道作用的按鈕。
「這三小?」張曉武呆愣愣地亂按儀器,只見螢幕閃爍兩下,顯示出類似衛星圖一般的畫面。「這是地圖?」
「咳、咳咳──」韓杰望著幾名彪形大漢走近張曉武身後,便輕咳幾聲,又見那幾個彪形大漢望向他,便對彪形大漢們搖搖頭,說:「別誤會,我不認識他。」
「憨吉說三小?」張曉武轉頭正想問韓杰那話意思,隨即注意到身後站著人,連忙轉身,只見幾個彪形大漢裸著上身、刺龍書鳳,扠著手圍住自己。
韓杰指了指斜上方,張曉武循著韓杰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一只監視器直直對著自己。
「兄弟,你好大膽。」一名大漢拍了拍張曉武肩頭。「在我們天鵝澡堂偷東西。」
「老兄,別誤會……」張曉武堆起笑臉對大漢說:「我主管泡澡泡得太爽,不小心弄掉鑰匙,又不想賠鑰匙錢,所以要我過來幫忙開鎖,我不是偷東西,別誤會……」
「這樣啊……」大漢也微笑說:「那現在叫你主管過來。」
「主管。」張曉武望向韓杰,呵呵笑說:「他們叫你。」
「操……」韓杰呆了呆,見幾名大漢都望向他,走到張曉武面前,對他豎起拇指,笑說:「你厲害。」
「知道就好,憨吉主管。」張曉武得意地笑,見到韓杰陡然朝他伸手,知道他要搶那儀器,猛地縮手避開這記快抓,哈哈大笑說:「憨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
張曉武還沒說完,陡然感到掌心竄動,手中那儀器彷彿生了腳,從他手裡竄出,唰地飛到韓杰手中。
原來韓杰發覺張曉武沒有鑰匙時,便已捏了撮香灰在手中,默默施術準備開鎖,但見張曉武亮出開鎖工具,知道那是張曉武老本行,便也不好班門弄斧,任他發揮,此時見情勢有變,便將那香灰化為繩索,伺機出手奪取儀器。
韓杰奪得儀器,只笑著向張曉武豎豎拇指,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跑。
「幹!」張曉武憤然要追,卻被幾個彪形大漢伸手攔下。
「去追他──」帶頭大漢指著跑遠的韓杰吆喝,兩個大漢轉去追韓杰,其餘五六個大漢,牢牢抓住張曉武手腳。
「憨吉你有夠靠北,幹你老師咧!」張曉武被幾個大漢架往天鵝澡堂辦公室,死命掙扎也掙脫不了,他沒戴牛頭面具,力氣甚至不如這些壯碩鬼漢,只好大聲嚷嚷說:「聽我解釋,OK?你們剛剛也看到了,主謀是我主管!」
彪形大漢理也不理張曉武,將他押進辦公室,按著他雙肩,令他跪倒在地。
辦公室沙發上坐著一名個頭矮小、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他是天鵝澡堂的保安主管,本來拿著手機蹲著腿盯著整面監視螢幕,一見張曉武被押了進來,立時起身走向張曉武,扠著腰怪腔怪調地對張曉武說:「小老弟,你知道這裡是麼地方?你知道多少大哥在我們這裡談生意?你敢在這裡偷雞換狗,不怕偷到不該偷的東西?」
「……」張曉武跪在地上,雙手被兩名大漢左右扭至背後,一動也不能動,只哼哼冷笑:「那你又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老闆是誰嗎?你知道我來幹什麼嗎?」
「不知道。」保安主管笑問:「所以你是誰?你老闆是誰?你來幹什麼?」
「嗯……」張曉武微微轉頭,瞥了扣著他雙手的兩名大漢,說:「大家都是大人,可以好好說話嗎?」他這麼說完,見兩名大漢沒有反應,便望向那保安主管,搖搖頭說:「讓我站起來好好說清楚,你不會有什麼損失,但要是這麼粗魯弄到兩邊開戰,你老闆應該開心不起來……」
「什麼意思?什麼開戰?」保安主管呆了呆,一時也不明白張曉武什麼意思,但見此時張曉武身後站著好幾個自家壯碩保安,便也不疑有他,揚手示意大漢鬆手退開。「你到底混哪裡的?」
「……」張曉武站起身,甩甩被扭疼的手,瞪了兩名大漢一眼,跟著伸手摸進T恤領口,拉動緊身衣胸口上一條繩結,同時朗聲大喊:「Bear Bear Go Go──」
「啊?Bear Go Go?」那保安主管困惑問:「你說什麼?」
「這是熊王的出場口號!」張曉武冷笑回答。
「熊王?」保安主管仍一頭霧水,卻見眼前的張曉武軀體手腳莫名鼓服起來,刺繍外套和牛仔褲立時被撐裂。
「啊幹……忘了先脫外套!這外套很貴的!」張曉武大罵一聲,破裂衣物底下撐起一套彷如科幻電影裡的重型裝甲。喀喀兩聲,一只豎著兩枚圓耳的厚重熊頭盔,自張曉武背部裝甲掀起,唰地蓋上他腦袋──這是小歸令旗下保全研發部門替好友張曉武量身訂做、半賣半送的重型裝甲,且附贈終身保固、定期保養升級。
「Bear Bear Go Go──」張曉武紮了個馬步,雙手比劃幾下,擺出自創超級英雄姿勢,吼出自創的出場台詞:「熊王降臨,天下無敵!」
「你在幹嘛?」「這小子瘋了!」幾名大漢見張曉武這副怪模怪樣和怪異舉動,連忙上前壓制,但穿上熊王裝甲的張曉武力氣增大數倍,一個轉身甩開四名大漢,一把揪著保安主管領口,將他高高提起,另一手彈出銳利熊爪,頂著保安主管頸子,惡狠狠地說:「我警告過你了,但你非要逼本熊王動手是吧?」
「什麼?我……我沒有要跟你過不去啊!我不是讓你好好說了!」那保安主管被這驟變嚇得魂飛魄散,急急說:「你自己說大家都是大人,有話好好說啊!快放我下來,大家好好說好不好?」
「我考慮一下。」張曉武提著保安主管,逼退一票彪形大漢,走近辦公室窗邊,拉開窗瞧瞧外頭,對那保安主管說:「等等別追喔,不然熊王揍人囉!」
「是是是……」保安主管點頭如搗蒜。「我不追、不追……」
「很好。」張曉武滿意地點點頭,將保安主管安穩放上辦公椅,跟著一躍出窗。
「還愣著幹嘛,給我追──」保安主管立時跳下椅子,指著窗戶,向一票大漢怒吼。
張曉武在空中聽見保安主管叫聲,立時轉身飛了回來,不等大漢追出窗,轟隆一記飛踢衝回天鵝澡堂保安辦公室裡,幾拳撂倒幾個大漢,他那裝甲熊爪所及之處,辦公桌、資料櫃全給扒得四分五裂。
張曉武亂打一陣,回到窗邊,拍拍嚇儍了的保安主管肩膀,說:「等等我出去,你還會再派人出來追我嗎?會的話你直接說,我就地解決,免得讓我一直進進出出。」
「不會不會……」保安主管顫抖地說。「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敢了……」
「來,打勾勾。」張曉武抓起保安主管的手、捏著他小指,強迫他與自己那熊爪打勾勾,跟著扔下保安主管,又蹦出窗外。
保安主管喘了幾口氣,怯怯地走近窗,探頭出去,只見張曉武扠手抱胸,倚著窗邊壁面,像是在觀察辦公室裡動靜。保安主管嚇得猛一哆嗦,連連向張曉武堆笑說:「我沒追、沒追……」
「嗯。」張曉武這才飛遠,繞到大樓另一側,落回停車場,卻不見小歸那衝鋒號影蹤,氣得跳腳大罵,取出手機就要向小歸興師問罪。
「阿武!阿武!」小歸的聲音自張曉武頭頂響起。
張曉武愕然抬頭,驚見整輛衝鋒號浮在他頭頂──原來剛剛韓杰上車,稱有人追他,小歸立時下令衝鋒號遁入混沌,等兩個大漢跑遠、張曉武回來,這才現身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