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這天晚上九點多,市中心大街上車流依舊熱絡。
媽祖婆乩身陳亞衣,帶著跟班廖小年和馬大岳,分乘兩輛機車,在一處紅綠燈前停下。
陳亞衣轉頭望向身旁廖小年和馬大岳。
個頭矮小的廖小年,載著人高馬大的馬大岳,馬大岳挺直了背,閉著眼睛,兩隻手豎在耳邊,緩緩左轉右轉,彷彿將自己當成了人體雷達接收站一般。
馬大岳這奇特姿勢自然也吸引鄰近駕駛和行人的注意,有些人甚至低聲訕笑起來。
「聲音從很高的地方傳過來,距離我們差不多幾十公尺……」馬大岳閉著眼睛說,頓了頓,問:「小年,後面是不是有人笑我?」
「沒有。」廖小年搖搖頭。
「我聽見後面有妹子笑聲。」馬大岳間。「你回頭看看長得正不正?」
「沒人笑你,你聽錯了。」廖小年這麼說。
「如果我連附近的聲音都會聽錯,要怎麼抓天狗?」馬大岳哼了哼,微微瞇開眼睛,像是想瞧瞧身後幾個笑他的女騎士長相,陡然聽見一聲暴喝在他耳朵裡炸開──
「我派你幫忙抓天狗,你給我瞧妹子?」
「沒有沒有!順風耳將軍!我很認真啊……」馬大岳連忙挺直後背,緊閉雙眼,繼續維持人體雷達姿勢。
紅燈轉綠,陳亞衣和廖小年摧動油門往前。
馬大岳身子因慣性微微向後一仰,但仍然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放下一手扶著機車後座扶手,另一手仍湊在耳邊,專注聆聽四周動靜。
到了下一個紅燈路口,馬大岳睜開眼睛,揚手指向更前方一棟超過十層樓高的商場大樓,說:「好像是那棟。」
「嗯?」陳亞衣和廣小年朝馬大岳所指方向望去,那商場大樓中有餐廳、各種流行飾品、玩具模型店鋪,還有電玩廳、租寄店、旅館、咖啡廳等,是棟複合式商場大樓。
「大岳……」陳亞衣帶著廖小年繞去商場大樓後方停車場停妥機車,仰頭望著大樓高處,問:「你確定天狗在這棟大樓裡?」
「確定啊。」馬大岳點點頭。「他好像快憋不住了,喉嚨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好。」陳亞衣領著馬大岳、廖小年進入商場,不坐電梯,而是走樓梯往上。
從三樓開始,馬大岳每登上一樓,都會停下腳步,招著耳朵細聽半晌,然後繼續向上,來到六樓時,馬大岳不再招耳,而是篤定地說:「就在這層樓。」
「嗯……」陳亞衣點點頭,思索半晌,向廖小年說:「小年,你上樓頂,手機開著,眼睛睜大。」
「好。」廖小年立時繼續向上,往樓頂前進。
陳亞衣領著馬大岳步入商場六樓,商場六樓大多是玩具模型店鋪,往來顧客年紀都不大。
馬大岳目不轉睛地瞪著前方廊道轉角上的公廁標誌,低聲說:「應該在廁所裡。」
兩人走去轉角,盯著前方廊道男女廁入口,陳亞衣問:「男廁還女廁?」
「聲音在前面……」馬大岳用手招著耳朵,細聽半晌,說:「在男廁。」
「去把他揪出來。」陳亞衣這麼說。
「好。」馬大岳捲起袖子,大步走入男廁,露出兇狠流氓模樣,接連推開兩扇廁間門,然後站在最後一間上鎖廁間外,敲了敲門。
「有人。」廁所裡這麼應著。
「別裝了,開門。」馬大岳冷冷說,又大力敲了敲門。「你要自己出來,還是要我把你揪出來?」
「什麼?」廁所裡傳出驚慌應答:「先生,你……認錯人了吧?」
「幹!你還裝儍──這麼大聲的咕嚕聲,我不用順風耳都聽見了!」馬大岳一面大叫,一面拍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廁間內發出沖水聲響,啪噠一聲門開了,裡頭是個戴著眼鏡的瘦弱少年,少年手忙腳亂地繫著皮帶,害怕地看著擋在廁門外的馬大岳,推了推眼鏡說:「先生……你是誰呀?我不認識你啊……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馬大岳盯著少年半晌,將視線轉向馬桶水箱,跟著,他側過身子,示意少年離去。
少年急忙鑽過馬大岳身旁,匆匆洗了手,步出廁間。
馬大岳矮下身,探手自馬桶水箱底下摸出一張灰色符咒,捏近耳際,跟著惱火咒罵:「幹!又是『狗叫符』!又白跑一趟──」
他氣呼呼地捏著符奔出男廁,卻不見陳亞衣。
「亞衣?」他快步走出轉角,左顧右盼,只見陳亞衣身影正隱沒於另一端轉角,他連忙追上,跟上陳亞衣,揚著那張「狗叫符」,氣呼呼地說:「上當了,又是狗叫符……」
「不。」陳亞衣搖搖頭,加快腳步往前。
「嗯?」馬大岳呆了呆,正不明白陳亞衣意圖,只見前方有個少年快步往前,且不時回頭望向他們,正是剛剛那戴眼鏡的瘦弱少年。
「怎麼了?」馬大岳愕然問:「他是天狗?」
馬大岳話還沒說完,前方那少年已拔腿狂奔。
陳亞衣立時追上,馬大岳也連忙跟上。
少年奔入樓梯間,急急下樓,正要躲入五樓,眼前卻陡然一紅,一個老邁身影自天花板鑽出,竄在那少年面前,揚手對著少年額頭拍上一道黃符。
「嘎──」少年哀嚎慘叫,面容變形,口鼻向外突出,頭頸雙手都生出粗毛,鼓足了全力斜斜一蹦,撞破了梯間玻璃窗戶,撞出五樓窗外。
那老邁身影正是媽祖婆分靈苗姑,她緊跟在少年身後飛追出窗。
陳亞衣急奔下樓,剛取出手機,便見螢幕亮起,正是守在樓頂的廖小年打來通報電話:「天狗現出原形了,往北邊跑,苗姑在天上追他。」
「好。」陳亞衣掛上電話,和馬大岳急急下樓,趕去停車場發動機車。
陳亞衣不等廖小年下樓,先行出發,透過奏板和苗姑保持聯繫,一路往北追去;馬大岳等到廖小年下樓,兩人和先前一樣,同乘一輛機車,依舊是廖小年駕車,馬大岳充當人體雷達。
廖小年摧動油門,駛上大街,兩隻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緊盯著遠處樓宇後方閃爍亮起的陣陣紅光。
樓宇防火巷裡,少年胡亂扒抓額頭,撕爛了額上那道黃符,卻抹不去印在額頭中央那枚紅色咒印,那咒印彷如警報燈般,不停閃爍著刺眼紅光。
少年感到背後傳來一股威逼氣息,回頭見苗姑追進防火巷,立時全力往前方巷口狂奔,還不時回頭朝著苗姑威嚇吠叫,一連叫了數聲,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仰高了頭朝天長嗷:「嗷嗚──嗷嗷嗷嗚──」
「別再鬼叫啦,天門都被你們叫得打不開啦!」苗姑氣急敗壞全力追那少年。
少年雖然模樣狼狽,但腳力可不弱,轉眼逃出巷弄,身子唰地一個翻騰,變成一隻灰色中型犬,跑掙更快了,轉眼奔過好幾條街,往更前方河堤奔去。
苗姑在空中飛追,一面捏指畫咒,透過陳亞衣身上奏板告知她當前位匿。「亞衣,我把那小狗往河堤趕,你們前後包圍。」
少年變化成的灰狗一鼓作氣衝上了堤坡,在堤上狂吠狂奔。
陳亞衣和廖小年騎著機車追了上來,只見苗姑飛在空中,像是一頭狩獵大鷹,倏地俯衝掠下,揚臂一甩紅袍,將灰狗鞭下堤坡,往河濱草皮摔滾而去。
陳亞衣立刻指示廖小年停車,領著馬廖兩人,奔過堤坡,衝上河濱草皮,與飛在空中的苗姑聯手追捕灰狗。
河濱草皮上空曠,四周再無掩蔽物,灰狗左衝右突,都被苗姑小紅袍甩下的紅光絆倒,見馬大岳和廖小年左右奔來,伸手要抓他,立時張口要咬,嚇得兩人又向後退開。
「讓開!」陳亞衣舉著奏板,向媽祖婆借了黑面神力,一記重踏,踏出一圈漆黑震波,襲過灰狗身子,將灰狗震得癱軟倒地。
灰狗儘管四肢痠軟無力,仍伸長了頸子,又朝天嚎叫數聲。
苗姑落地,抖開小紅袍裹住灰狗雙眼和腦袋,令灰狗只露出口鼻。
陳亞衣掏出一張符,掐開灰狗嘴巴,將符塞入灰狗口中,跟著施法唸咒。
灰狗嘴巴張合一陣,像是鼓足最後的力氣想要吠叫,卻彷如啞了一般,喊不出聲了。
苗姑在那灰瓶四肢身軀畫下囚禁咒印,跟著收去小紅袍,吁了口氣,望向馬大岳:「和順風耳將軍說,我們抓到天狗,施下『止聲符』了,請順風耳將軍問問天庭,天門是不是能開了……」
「是……」馬大岳歪著頭自言自語半晌,轉身對苗姑和陳亞衣說:「順風耳將軍說,陽世眼線回報,又出現兩隻天狗,一隻在中部、一隻在南部……」
「我就知道……」廖小年累得癱坐在地,看看地上那虛弱灰狗,喃喃說:「不可能抓得完的……」
陳亞衣和大夥兒面面相覷,這四天來,他們沒日沒夜,從北部到中部、從市區到深山,不停追捕天狗──眼前這隻灰狗,已是他們這四天裡捕獲到的第六隻天狗。
這些天狗型態不一,有些只是狗形,躲在街頭巷尾,或是無人山上;有些則能化出人身,藏匿在市區人多之地,這些天狗彷彿計畫好了接力一般,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朝天吠叫。
陳亞衣抬起頭,望著天上那明月,幾天下來,已經從滿月變成了虧凸月,且早已恢復成正常的黃白色,但在接二連三出現在人世的天狗吠聲中,數天前的血月效力,一直持續至今──土地神老獼猴說他手下一些感官特別敏銳的山魅,都說這幾天來,他們眼中所見的月亮,依舊是血紅色的。
天門也依舊緊閉。
馬大岳從口袋掏出一張灰符,說:「他們現在都用這個騙我們……」
苗姑接過那張灰符翻看半晌。這符咒能夠模仿天狗吠叫的聲音,誤導馬大岳以及持著追聲符的神明乩身聞聲追狗。
「這次這隻狗比較笨。」馬大岳說:「人跟符都在廁所,不像前天那隻,把符貼在山上,自己躲在山下……」
廖小年疲累地說說:「敵人不停放天狗,還一邊派嘍囉到處貼狗叫符混淆視聽,就連天狗自己都會貼狗叫符──這樣我們要抓到什麼時候?」
「我們抓到第六隻天狗……」陳亞衣取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群組,算著其他乩身捕獲的天狗數量,說:「加上小強、阿育、田啟法,和底下幾間幫忙抓狗的城隍府,這幾天大家一共抓到三十幾隻天狗了……每次我們抓一隻他們就放一隻,第六天魔王在底下到底養出多少天狗?」
「沒辦法,現在只能盡量抓,抓一隻算一隻了喲……」苗姑無奈說:「好家在媽祖婆在血月天門關上之前,早一步帶著千里眼和順風耳將軍降駕,不然的話,我們現在可不知要怎麼辦才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