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陽世,中部山區臨時媽祖廟上空又增加了幾艘護衛王船。   韓杰虛弱地自廟中廁所推門走出,他左右手臂嚴重骨折,彷彿被車碾過般,好幾處斷骨穿肉透出皮膚。   他搖搖晃晃地往長廊外走,被兩個志工撞見,連忙攙著他趕往正殿。   「啊!韓大哥──」陳亞衣等在正殿和阿香嬤、姜姐等開著作戰會議,見韓杰渾身是傷地被志工扶進正殿,嚇得連忙上前關切。「你怎麼傷成這樣?你的手怎麼了……」   「師父!」許保強午後時抵達臨時媽祖廟,滿心期待要向韓杰報告他這幾日四處抓天狗的過程,一來到媽祖廟,卻聽說韓杰臨時下陰間救人,一直等到傍晚,才見到韓杰渾身是傷地回來,可也急忙搶上前幫忙托著韓杰胳臂。   阿香嬤渾身金光閃耀,遠遠一揚手,甩出耀眼金流,托住韓杰全身,將他捲來眼前,令他盤腿坐下──天門關上許多天,媽祖婆除了定時上九霄和南天門內眾神開會,平時一直留在阿香嬷身中,不時發光顯聖,大夥兒瞧著瞧著也就習慣了。   阿香嬤站在韓杰面前,按著韓杰腦門,金光裹住韓杰全身,喉間發出媽祖婆的說話聲:「你們救出那城隍了?」   「是。」韓杰點點頭,全身在金流包裹下,身上隱隱浮現出一支支古怪箭矢──那是他與百鬪纏鬥時捱著的魔箭,全身一共給射中十餘支箭。   「我剛到那醫院時,俊毅就被小歸的人救走了……」韓杰苦笑說。   「那……你怎麼還和對方打成這樣?」媽祖婆詫異說:「這些箭──是魔子百闘的箭,他也在那兒?」媽祖婆邊說,令阿香嬷的手一轉,數十條金流捲住韓杰身上魔箭、裹上韓杰那嚴重骨折的雙臂,轉眼將魔箭盡數折揉得粉碎消散,金流跟著鑽入韓杰身上創處,替他接合斷骨。   「這是因為……」韓杰感到一身重傷轉眼被金流治癒大半,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面黃金尪仔標,輕輕一拋,拋出了紅孩兒──紅孩兒前胸後背上插著更多箭,活脫像隻刺蝟,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韓杰說:「媽祖婆,先治治他……」   阿香嬷揚起左手,將紅孩兒也捲起盤坐起身,讓金流裹住紅孩兒全身,替他折箭治傷。   「小歸說,那偷車賊……牛頭張曉武跟馬面顏芯愛還在裡頭,拜託我去找他們……」韓杰無奈說:「我硬著頭皮打進醫院,整棟樓上上下下找了兩遍都找不到人……百鬪緊追不放,硬要抓我回他化自在天向第六天魔王邀功……」   阿香嬤眼中金光閃爍,笑著說:「既然你回來了,我猜你打贏他了。」   「沒錯。」韓杰點點頭。「他傷得比我更重。」   「啊?」許保強在一旁驚訝地問:「不是吧,師父,你打贏魔子百闘?他不是第六天魔王兒子嗎?你是怎麼打贏他的?」   韓杰回頭瞅了許保強一眼。「第六天魔王兒子又有什麼了不起?他倆兄弟道行和四魔女差不多,就算單對單,我也不見得輸,何況我還帶著個紅孩兒,本來我倆聯手也不輸他多少,偏偏我手賤想試試神兵威力,結果沒抓牢,把兩隻手給弄斷了……」   「唉……」媽祖婆聽韓杰這麼說,苦笑搖頭。「那些神兵都是天上大神暫借給太子爺用的,先前神仙們聚在門內急著把神兵推出門縫,大概忘了額外寫令授權予你使用,你可別再動用那幾樣神兵了,你即便有蓮藕身,也未必承受得了未經授權的神兵力量。」媽祖婆苦笑說:「這兩天有空我會替你爭取授權符令,但你得記得,每柄神兵的使用資格、授權範圍都不相同,甚至在打造之初便決定了,太子爺負責征討陰陽兩世的作亂鬼怪,需要統領陽世活人乩身,因此他的法寶授權範圍大,想給誰用就給誰用;二郎將軍專職鎮守南天門,他那三尖兩刃刀授權範圍也小,就算我替你取得授權令,你應當也扛不動,最多只能緊急防身;至於關帝爺的青龍偃月刀,嗯……那柄刀整座南天門也沒幾個神仙扛得動,你還是別隨意亂碰……」   「是,我會小心……」韓杰此時氣力恢復了七八成,左顧右盼,卻不見許兩三、吳國勤和阿福,他呆了呆問:「我那兩個師兄呢?還有阿福呢?不是說他們今天來?」   「是啊。」陳亞衣點點頭。「我從下午開始打電話給他們,但是都聯絡不上人,打去阿福哥家裡問,福嫂說阿福哥昨天晚上就出門搭夜車了……」   「什麼?」韓杰呆了呆,也拿起電話,分別撥給三人,三通電話,全部不通。   □   混沌,他化自在天運輸小艇庫房。   一艘小艇返回庫房,艙門打開,百鬪跌跌撞撞走出,可嚇儍了一票在庫房等候他的直屬衛隊和遠處守衛們──百鬪整個右肩連同部分右胸都給削沒了,等同一口氣少了右側三臂。   他左手緊緊握拳,拳外裹著一層魔氣,像是強握著什麼一般。   「百闘公子!」「百鬪大哥!」百闘自家衛隊、庫房守衛們,紛紛上前攙扶百鬪,要將他送往他化自在天醫療室。   一群人吵吵嚷嚷來到庫房大門口,又爭吵起來──幾個守衛仍執意僅讓百鬪通過,其餘沒有領著第六天魔王親手發出的名牌的黑衣衛隊們,繼續留在庫房中。   百鬪垮著臉,左肩竄出一手,揪住一個朝他衛隊吆喝的守衛頸子,啪嚓一聲捏斷。   其餘守衛們再也不敢攔阻百闘身後那批黑衣侍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數十名黑衣侍衛,簇擁著百鬪通過庫房大門,進入他化自在天船艙他處。   □   擠在骼療室外廊道裡的黑衣傢伙們,恭恭敬敬地貼牆站好,讓出一條路,讓臉色鐵青的惡口快步通過,進入醫療室。   百鬪坐在手術床上,身子已經裹上層層紗布,左手仍緊緊握拳不放,一見惡口進來,立時得意舉起左手,五指張開,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展示戰果一般──那是一枚鐵鏽尪仔標,百鬪剛鬆開手,尪仔標立時掙動起來。   百闘立時握實拳頭,繼續以魔力壓制尪仔標。   「……」惡口只冷冷瞧了百鬪左手一眼,一點也沒有稱讚他的意思,反倒盯著百鬪那給削沒了肩頭的右肩創處,深深吸氣,像是憤怒至極。   「我一時大意了。」百鬪心虛地說:「我沒料到那韓杰身上還藏有厲害武器,被他偷襲得逞……」   「不是這件事。」惡口怒瞪著百鬪,說:「你不知道你剛剛幹了什麼事?」   「……」百鬪沉默半晌,說:「你是說……我宰了個庫房守衛這件事?那時我傷處發疼,一時脾氣上來……」   「重點是──」惡口強耐著怒氣說:「運輸艇庫房的規矩是父親親口定下的,他千叮萬囑,說誰也不能壞這規矩──剛剛你宰殺守衛,都被庫房裡的獨眼蝙蝠瞧得一清二楚,你好好想想怎麼和父親解釋。」   百鬪抿著嘴,一語不發好半晌,先揚了揚手,對身邊黑衣侍衛說:「帶兄弟們回庫房,別再跟守衛起衝突,誰敢亂來我宰誰。」   「是……」醫療室裡的幾個黑衣侍衛,聽惡口與百鬪對話,知道己方闖下大禍,不敢再多說什麼,急急出去,領著其餘黑衣侍衛們,也不管有無第六天魔王發給的名牌,通通退回庫房。   他化自在天艦長室,第六天魔王窩在大椅上,默默盯著辦公桌上幾面螢幕──螢幕上十餘個分割畫面,正是分散在他化自在天上一隻隻獨眼蝙蝠所見畫面。   叩叩幾聲敲門聲,惡口領著百鬪推門進來,兩人二話不說,來到第六天魔王身邊雙雙跪下。   「父親──」惡口戰戰兢兢說:「是我沒和百闘交代清楚,我有責任與他一同受罰;該罰至什麼程度,全憑父親意思,不論父親要立刻動手,或是等大戰結束再罰,我們都接受……」   「我錯了……父親……我沒有抗命的意思……」百鬪伏地磕頭。「我中了韓杰詭計,被他砍去右肩三手……一時脾氣控制不住……父親要怎麼賁罰,我都接受……」   第六天魔王冷冷瞥著百鬪右肩創處,問:「你說韓杰用詭計斬去你右肩?他的力量在你之下,就算真用跪計,如何能瞬間斬你魔體?難道又是媽祖婆附在他身上?」   「不……」百鬪搖搖頭說:「他手上明明沒有兵刃,結果怪笑兩聲,胸口無端蹦出一把三尖兩刃刀,瞬間斬落我肩膀三隻手……」   「嗯?三尖兩刃刀?」第六天魔王雙眼一睜,倏地站了起來,走過惡口和百鬪身邊,在艦長室來回踱步,神情頗為嚴肅,轉頭問:「惡口,我要你負責那強攻媽祖廟的計畫,你準備得如何了?」   「呃……」惡口立時答:「打手們都找齊了,幾批軍火還在談,有些裝備到貨之後,還得讓打手們操作演練。那都是些重武器,不練的話,操作起來生疏……」   「不。」第六天魔王搖搖頭,說:「計畫得提前了,我給你三天時間,你一切安排好,隨時聽命出擊──再拖下去,天門說不定要開了。」   「什麼?天門要開了?」惡口不解問:「我們狗園裡還有百來隻天狗,在陽世流竄的天狗也有十來隻,天門應當開不了……」   第六天魔王說:「我聽說過,天門即便關著,也仍有一條縫,能將部分神力較弱的法寶、藥材、靈符送出天門;那干神仙這段時間不會坐以待斃,肯定時時刻刻想著對付我的辦法,說不定他們已將天門縫鑿大,能送出大神武器了,再過不久,說不定還能找出開天門的方法,我不想再拖下去,得速戰速決才行。」   「大神武器?」惡口、百闘聽第六天魔王這麼說,都不敢置信。「天門縫還能鑿得更大?」   第六天魔王瞅著百闘右肩,冷冷說:「韓杰沒有哪吒降駕,舉手就能斬去百鬪三條胳臂,不是拿了大神武器,還能是什麼?」   「三尖兩刃刀……」惡口和百闘相視一眼,嚥了口口水說:「難道是南天門那三目戰神……」   「是誰都好。」第六天魔王說:「別忘了現在媽祖婆還在陽世,要是南天門持續往陽世送去厲害武器,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除非──」   「除非父親早一步煮了中壇元帥。」惡口說:「以神力補身。」   「對。」第六天魔王說:「但是即便今晚就煮了哪吒,起碼也得燉上十天半個月,吃下肚,還得再修煉一段時間,才能將哪吒神力納為己用……我想加快腳步,速戰速決。三天後,直接強攻媽祖婆,就算吃不了她,也定要滅了她,媽祖婆一滅,陽世再也無人能上九霄取神兵,就算南天門直接將神兵扔下陽世,也無人有本事用。」第六天魔王說到這裡,望向百闘,問:「那韓杰使出三尖兩刃刀斬落你三手之後,還有無繼續拿著那刀追斬你?」   「不。」百闘搖搖頭說:「他拿不住那三尖刀,他剛接著刀,兩隻手就折斷了,只好收回那刀,用混天綾固定雙臂,令火龍圍攻我,自己帶著那大枷鎖逃了。」   「韓杰剛拿到,雙手就全斷了的三尖刀。」第六天魔王若有所思,喃喃說。「除了那三目戰神的三尖刀,應當也沒別的三尖刀有這力量了……」   「父親,你看……」百鬪揚起左手,緊握著那枚不停掙動的鐵鏽尪仔標,得意說:「我將韓杰的火龍抓回來了。」   「……」第六天魔王走到百闘身邊,令他張開雙手,捏起那鏹鏽尪仔標──第六天魔王魔力高出百闘太多,單憑二指輕捏,便牢牢鎮著這片鐵鏽九龍神火罩尪仔標。   第六天魔王捏著鐵鏽尪仔標近鼻端嗅了嗅,漠然望著百鬪說:「你讓一個凡人斬去三臂,只撿回一塊破銅爛鐵,還能這麼得意?」   百鬪沉默半晌,伏地磕了磕頭說:「是孩兒無能……請父親給我機會將功贖罪。」   「你這次的過錯,我不追究。」第六天魔王說:「等等你上『魔肢房』,挑副能用的傢伙接上身吧,三天後大戰,你得盡力啊。」   「是。」百鬪重重磕頭。「孩兒必定不會讓父親失望。」   「行了,去吧。」第六天魔王對百闘擺擺手,又對惡口說:「你留下來,陪我瞧哪吒如何收伏後三隻火龍了。」   「後三隻火龍?」惡口先是一呆,又見百闘急急離開,像是迫不及待去挑揀新手,連忙大聲提醒他:「百闘!你別貪心,揀合用的!」   百闘也沒應答,頭也不回地推門出去。   「父親……」惡口連忙對第六天魔王說:「要不我先陪百鬪去魔肢房,替他挑了新手,再來陪父親看戲……」   「怎麼?」第六天魔王笑了笑說:「你怕他挑走你看上的魔肢?」   「當然不是。」惡口苦笑。「我怕他挑著喜歡的魔肢,結果難以駕馭,被魔肢反噬……」   「哦?」第六天魔王莞爾一笑。「我都不曉得你這麼疼愛弟弟。」   「嗯?」惡口呆了呆,說:「現在父親身邊能用的人手不多,百闘有時莽撞些,但是……仍是重要大將呀。」   「我倒覺得還好。」第六天魔王淡淡笑著說:「你比他能幹多了,只不過──我有時覺得,你抱胎轉世,喝了兩、三年陽世凡人母乳、喊她媽媽,重新回到我身邊時,性子似乎與過去有些不同了。」   「啊?」惡口聽第六天魔王這麼說,隱隱有些不安,戰戰兢兢問:「父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仍和過去一樣對您忠心不二呀。」   「你忠心不變。」第六天魔王說:「但變得有些婆媽,過去的你,可不會這麼替弟弟求情,也不會擔心他會不會被反噬……」   「摩羅大王──」桌上擴音器響起嘍囉說話聲:「三條龍準備好了,您吩咐一聲,我們就上去了。」   「去吧。」第六天魔王這麼說,跟著向惡口招招手,說:「讓百闘自己挑手,我要你陪我看完哪吒打龍,然後告訴我感想。」   「是……」惡口點點頭,走到第六天魔王身後,默默盯著螢幕。   螢幕上,一隊鬼卒推著四輛板車,分別載著一只漆黑大箱,和三具棺材,浩浩蕩蕩走出罈燒哪吒塔消毒室,進入方形螺旋廊道,經過一道道重門,最後再經過第二間消毒室,來到擺放大罈的大室。   大室裡,太子爺像是早已收到第六天魔王通知,拖著他那張金床在大罈外待命──   此時那金床早已不像是張床,而是變成一副黃金牢籠,囚著三條經過改造的火龍。   「中壇元帥還是捨不得滅了他那些火龍。」惡口盯著螢幕上的金籠,笑說:「他將火龍關在他那張『床』裡?」   「是呀。」第六天魔王也笑了笑,放大螢幕,指著金籠一角,說:「他將乾坤圈也鎖在床上。」   「這次他再搶回三條龍,他定要花費更多力氣壓制火龍了,不──」惡口笑著說:「再加上今天我帶回來的三個傢伙,他的神力應當很快就要耗盡了。」   「誰知道他那大豹肚子裡究竟藏了多少靈藥。」第六天魔王呵呵一笑。「說不定足夠讓他在塔裡開間動物園呀。」